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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文选-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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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确有强大的能量到你的生命中来,等待一个释放的形式,而语言并没有伴随而来,那就说明写诗未必是适合的形式了,也许是搬石头、种地,或者围地球绕圈儿。我们岛上很多人就是这样,有一个人坐帆船绕地球转了一圈,这是他的表达个人、平衡生命能量的方式。    
    写诗是人与灵的事,而非人与人的事;所以在这点上“使用语言”和“面对语言”的提法对我是没意义的。当然我早期使用过语言,在写抒情诗的时候,写《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的时候,特别是我对人说话的时候,我考虑到语言;那是因为我感到人是有灵的,可以用语言穿过人达到,而使人在灵下醒来。但是在我认识到灵是灵,人是人,人未必需要灵,未必需要为灵照耀的时候,我就只在意与灵相通,而不奢望与人相通了,也就是说我没有了面对人的苦恼了,我也就不存在使用语言的问题了。语言于我是自生的,像树叶一样。    
    59    
    现在看来我很像是死了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死亡是没有的。我又好像死过了,可以往前推想。这都是玄理。谁也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死亡是一个概念;也就是说死亡只是我们对死亡的一个想法,如果你没有了这个想法死亡也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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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们“忘记了死亡和爱情的时候”29,会表现为两种状况。一个呢,你开始觉得这个事情——死亡和爱情——已经是跟你没有关系的另个过程了,这时你即临近冥冥;还有一种状态,他陷入到麻木的物化中了。这两种境界好像差不多,和光同尘也罢,行尸走肉也好,都是个无动于衷,形式近似。但实际上是不同的。    
    我们可以知道不同在哪里。我们来到世界上,获得身体和感知,这是一个外化的东西;但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又是唯一的东西,他的世界赖此存在。所以你拿枪对着他的身体,一般来说他是不同意的。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如果命运到这一步,它也是自然的,就像秋天来了、春天来了,它也是个自然过程一样;而这种接受的态度实质却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生和死在一念之间,曾经对于我的重要,在于处于主动状态——你是活着的。写诗的时候,灵悟的时候,万象皆新,无所不在,你是活着的;不写诗的时候,则一片沉闷,基本处于死的状态。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比。那时我只接受生不接受死。    
    慢慢变了——我活的时候,我可以变化多端做一切事情,做鱼做鸟,做人,说话;我死了的时候,我像泥土一样安静。这是整个同一的过程,我想它需要休息,变得干净,就像树林里落满雪。真有死亡的话,恐怕也是这样一回事情。 我到过中国东北,那儿有冬天;春天来的时候,所有的树、所有的花都格外新鲜。可是在新西兰没有冬天,它所有的树一直绿着,绿到后来很疲倦。我想如果有死亡的话,这便是它的意义所在。死亡好像一个季节,让万物得到休息。


第六部分:诗·生命神明留下的痕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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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个《滴的里滴》说:“门开着门在轻轻地摇晃”——“整个下午都是风季”——“你是水池中唯一跃出的水滴”——老子说嘛,人在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恐惧,是因为有一个身体,所以“极至无身,何患之有”?佛教的“空”和“解脱”和这个都有关系。我觉得到这只是一个开始,从这以后呢,你可以开始你真正的生活了。    
    你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做一切你喜欢做的事情,而这种喜欢不是源自对人世的绝望,不会成为放纵、发泄和破坏。那将是十分自然的一个生活,像是孔子说的“随心所欲不逾矩”;“矩”是内心律法,因此“随心所欲”也就是它的“矩”;你进入完全的自由,也就是不再选择。就是这样一种如是的生活——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这样的,十分自然的,最为简单的,完全是你自己的真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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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是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的这样的体验,和这样的体验产生的人生观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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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一样。可要是不忘记它可就不那么一样了。死亡会是时刻在那儿的,而爱情却是像灵感一样,从来不是我们所能把握、控制的。它是冥冥创造的一个花朵,一个错乱,在人间体现为一个妄想;当它不被忘记的时候,你就难免陷在这个妄想里,我只能说它是一个美丽而危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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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31。爱情于人世间是虚妄的,但同时于生命中又是最真实的。它的到来让你感到生死的真切。我喜欢这种感觉,它到来的时候,什么问题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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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天由命32。你人死不死都无所谓了,诗,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呢?汉字这么麻烦,又这么漂亮,这就已经积累了它的灭亡的因素了。它有它的命运啊!而且严格地说,一切有生,一切必有死,你不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不接受的结果不过是你吓得要死,恨得要命,把现在的好日子都给糟蹋了,于结果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你看,人又抓不住现在,又在设想明天,又是恐惧,又对过去追忆,又忙于记录,要捕捉、交待什么,这是一种没落的文化状态。一只鸟在跳的时候,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才不想那么许许多多。写诗也是这样,写一行,走一行最好;如果跟出来许许多多差不多并行的句子,那就坏了,都是杂念吧33。    
    人在失去了生命和光明的支持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不得不为自己想出一千种办法,而这一千种办法都不能帮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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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说呢?我正像跟你说的,一进梦就回北京了,不用买飞机票,也不用签证,一闭眼睛不就回去了吗?而且我感觉我是一个中国人,我永远不会变成其它的人,我可能变成一个猪,或者一条鱼,但是变成一个西洋人,恐怕是这辈子没有什么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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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目中的中国,是“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的中国,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中国,这是我喜欢的中国。《红楼梦》的清洁、独断、自在的女儿性,这一女儿性和中国的自然、光明的佛性的重合,中国哲学至《红楼梦》显现为这么一种清净的女儿性情,东方的美丽真是达到了美的极至。对于我来说,这是中国,她给我生命,她让我感到生命,她的光和水通过我,让万物充满生机。    
    如果中国就是一个渴望变成美国的东西,中国就是一个大吃大喝,就是一个试图模仿西方建立他们的制度的这么一个大机器,那可以说它跟西方同我一样,距离遥远。这时我要重复我十五岁写在《生命幻想曲》中的一句话:“世界与我无关”。这个“我”既不是顾城,也不是我的皮肤、身体,是那个跟冥冥相通的从那里来还要回到那里去的呼吸、水,和精神;这时恰如你对一片月光说,你属于什么,那便是十分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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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对我来说从来不是符号。作为一个精神的遗传、精神的生理,或者就说成“生活经历”来讲,它跟我息息相关。比如说北京出现了         
    这样的事情,它对于我就是一个生理刺激,致使我不能不作出反应。但同时我知道我作出的反应于现实是毫无意义的,同那个“月光”是没有关系的。我会参加革命,但不会参加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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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希望中国有希望的。这是我要说的话。但是呢,我也知道这个希望所要求付出的代价。比如我们都说甘地的和平主义,甘地的和平主义不光是坐在那儿绝食,也不光是坐牢,甘地他出身上等阶级,是受过英国教育的律师,但是他在种姓制度严明的印度土地上,像个贱民一样光着头,然后从这个村子走到那村子,他自己劳动,养羊、纺线,当他成为最普通的印度人的时候,印度人跟随他。他有自己的信仰,人们也总结了他的理论所谓和平主义,但并不是仅仅因为这一美妙的理论,或者以西方的角度审视为他做出的那些结论,而是因为他的心和人民的心成为了同一个,这时候人民也就出现了。人民,说实在的,听话听多了,特别是中国人,有那么长的历史。说起毛泽东,早期革命的时候,穿的是布衣,他们可以给老乡挑水,跟人民吃一样的东西,不管这是幻象还是整个历史对人类理想的一个嘲笑,但是这么大的事情,这种心的力量,是由这些最基本的一个个现象表现出来的;可以说,他们是从那做起的;如果人民吃不上整顿饭,你也就吃半碗饭的话,人民是会跟随你的。    
    最后为什么起来了?不是因为“民主”,那是一个说法,是因为(此二字录音难以辨听)          要饿死了,这个中国人他受不了。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是信仰人格的力量的。所以说你是不是付这个代价,决定了你是不是能做这个事情。我们可以看到早期的共产党人有留日的,有留法的,留英留俄的,他们大多本身就是地主子弟,他们本可以过一种吃喝玩乐或者人上人的生活,可是他们走上了推翻自己的阶级的道路,那个时候是杀十个剩一个,可这一个还会上,这个还比较容易,但是在你可以做人上人时,你还做一个人下人,这就是最最不容易的,最体现人格力量的了。不管怎么样,周恩来到死也就只有两千块钱。    
    1992年6月7日    
    伦敦    
    (录音记录经作者笔正)


第六部分:诗·生命关于《城》的两封信

    关于《城》①的两封信    
    ××:    
    行到德国,像是小时的北京。有雪,也有干了的树枝在风中晃动。我恍惚觉得沿着窗下的街走下去就回家了,可以看见西直门——那黄昏凄凉的光芒照着堞垛和瓮城巨大的剪影,直洇开来。    
    在梦里,我常回北京,可与现代无关,那是我天经地义要去的地方。太平湖或中华门,现在都没有了;晴空中的砖和灰土筑的坡道、酸枣树,都没有了;可我还在上面行走,看下边和以后的日子。    
    我知道有一件事情,人们不说,但总时时露出来一点。这事是关于我的。    
    我知道是这件事使我在城里各个地方找不到出路。我站在一个地方,看,就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模糊而不知怎么留下来的心情还在。一件继续的事,像我小时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把手伸得高高的找粉笔,这条走廊也会变成颐和园的长廊,而我的手一直伸着,不知是示威还是已经投降。这是我独自承担的事情。    
    诗中说:“沿着水你要回去/票一毛一张”,我艰难地划动着河水……    
    《城》这组诗,我只作了一半,还有好多城门没有修好,但是我想先寄给你看看。这也许是一本新的《西湖梦寻》,我不知道,我只是经常唱一句越南民歌:可怜我的家乡啊——    
    1992年4月10日于柏林    
    ×××:    
    你好,电传收到。我们即将启程去美。    
    几个字要改:“蠡”字要加立刀、“伯其”的“其”——“其子”加竹字头、“伯喜”的“喜”要写成“喜”加“否”字。    
    简复电传如下:    
    1.《午门》中的“  ”,字盘上没有,是缺字所致。    
    2.《虎坊桥》中<大地……>、<金黄的花……>括号的用法是,用<>,不是用()——有字幕、书名的暗示,与其它章节中的括号用法不同。翻译时译文最好也能采用这个符号。    
    3.《虎坊桥》中依莲娜确是瑞典著名画家。依莲娜画风新鲜恐怖。    
    4.《白塔寺》中比尼它似人似物又似胡人外宾,是梦中听到的名字,我查过书未解。“红旗北站”是意象中的地名,似由红旗歌谣所化。    
    5.“蓬”字似是错误,但比“篷”要有感觉,所以是一个正确的错误。    
    6.厢红旗确系地名,似在西山附近,北京军区所在,想是清代“镶红旗”所化。    
    7.《建国门》中“祥”是“详”的通感所生。“哀情不祥”如解,同卦象上的语感,“兵者凶,妄作不祥”那样。“哀情不祥”似是一个报告,意思是积累的悲哀,可能会引起灾难。    
    8.《甘家口》中“红段”是误,应为“红缎”。“流牛车马”是一个变形的词,是古词“木牛流马”和现代街景“车水马龙”在街角圆镜中的显现。    
    9.《象来街》中“伯箕”是一个组合的古人名字。“伯”“箕子”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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