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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此已够我们据以阐发之用,其下文不多引录。
(一)由此可见计划性恰恰不同于灵活性:灵活是不可得而前定,计划性却正是要前定的。
(二)计划要前定,而作战计划辄有难于前定者。因为作战计划要以敌我两方各种实际情况为准据而设计出来,我之一方或不难周知详计,而敌方恒保密不使我知其虚实,且每以伪装欺惑,不可为据。同时,战争常在推移发展,敌我全部随以变化不定,计划亦就时时要改而定不住。困难在此。兵家所贵于〃知己知彼〃者,其掌握情况之谓乎?
(三)所谓实现计划性不这样困难的别的事业,又是那些事业呢?此春情况比较容易掌握之事业耳。如非两军作战而是猎取鸟兽,则其事在实现计划性来说便容易得多;以对方情况及其事进行中可能有的变化,均比较易掌握故也。又假如不是猎取鸟兽,而是植树造林。又假如不是植树造林,而是采取土石而运输之。显然在实现计划性上,一事又比一事更困难。以对方一层比一层将更少发生变动而接近于固定,则其情况之掌握较之两军作战容易多多也。是故固定少变之事乃于人心的计划性最为合适。
(四)然而在战争中必求其逼真又且固定的情况而掌握之既无可能,不得已而思其次,则从其朕兆迹象间以求其大致不差约略相当者(某种程度的相对的确实性),亦就可以为我作战计划的客观基础,而卒能以取得胜利了。
以上四层与后文分析讨论有关,必须预为记取。
兹当先问:所去计划者何谓乎?计划是人们在其行事之前,却不即行动,而就其所要解决的问题中那些对象事物,先从观念上设为运用措置一番或多番,以较量其宜如何行动,假定出一方案或蓝图之谓也。是故识取事物而预有其一一之观念、概念罗列胸中,乃为计划所由设订之前提。
人类最大本领──此本领为一切其他本领之所从出──即在其能外在事物(身自亦其一)摄入心中,通过思维,构成观念和概念,从而离开事物犹得据有其相当的代表,而随时联想运用之。此代表事物之观念概念,即所谓知识也。语言、文字则又其代表,俾得更方便于其联想运用者也。上文〃识取事物〃云者,即此化客观事物为主观知识,乃至纳于语言文字系统之谓也。
知识之构成始于各种感觉、知觉直接经验,固求不失事物之真;然却本于生命立场出发,一切要识得其与我(生命──主体)之关系意义如何,各事物彼此间之关系意义如何(包涵其相关规律)。凡此关系意义未明者,即其观念、概念未明,未成其为知识;而其关系意义既明者,亦即接纳到我固有知识系统中来了。此既非一事一物之经验,更非一次一时之经验;经验累积愈多愈久,而构成之知识(观念、概念)乃愈精确深入,愈以联成系统。它是辗转不断发展前进的。
知识系统之发展,非徒赖于生活经验之累积也;更以人之秉赋知识欲,进而为收集、检查、实验,力促其发展。其一门深入,循序探讨前进者,即成科学。客观事物原非一一分离孤立者,比经收集、检查、实验,现象窥悟本质,乃益见其密切相联,变化相通。科学与科学之间互相启导而其理益明。在时时化具体为抽象,不断又概括之下,一伟大的知识网络遂以组成;宇宙之大,万有之繁,一若不出吾了了之一心。
语云〃知识就是力量〃(Knowledgeispower);缘何知识就是力量耶?正为任何改变客观局势达成主观意图之事,必资于计划;而一切计划之产生赖知识为其张本故耳。试看动物园豢养百鸟百兽,大都活捉得来。此皆猎人准据其对于一鸟一兽之知识而以计划取之者。假非人心有计划性,而徒恃主动性、灵活性以相较量,则鸟飞兽走其敏捷灵活固人所不及,人又将何从达成其意图?一些高等动物,论其机体构造直逼近于人类矣,其所以卒不如人者岂有他哉,只在进化途程中其心智活动未得造于此计划性之一境耳。夫自然界原为人类之所从出也,然人类今日竟能以改造自然,操纵乎一切,俨若跃居主人地位者,岂有他哉,亦唯人心具有此计划性之故耳。
近世以来,学者公认人之所特异于动物要在其能制造工具而用之①。信如恩格斯所云〃任何一只猿类的手,都未曾制造过一把哪怕是最粗笨的石刀〃是已。然试问此裁石制器一事意味着什么?这岂不就是人心计划性之一最初表现。后此人类文明日进,任何大事小事莫不有人心计划性之施展运用在内,要皆资始于此也。
且试看所为人类文明日进者,其间任何一步前进有非系于人们知识学问之增进者乎?抑且往往资于生产工具、生活用具、交通工具、科学实验工具等等之进步,而凡百事业乃相缘以俱进。故虽谓自古及今全部人类文明史,即一部人心计划性的发挥运用史无不可也。
若然,此计划性当即是人心之基本特征耶?
第二节人心之基本特征(下)
说计划性是人心之基本特征,自未为不可;顾吾意别有所属而不在此。
观于恩格斯在其名著《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一文中之所云云,计划性乃若非人类所独有。其原文云:
我们并不想否认动物有能力从事有计划的,预计的行动。(中略)但是一切动物的一切有计划的行动,都不能在自然界上打下它们意志的印记。这上点只有人才能作到。简言之,动物仅仅利用外面的自然界并且只是由于自己在场才使自然界中有变化,而人则以自己所作出的改变来迫使自然界服务于他自己的目的,支配着自然界。这便是人跟其他动物不同的最后一个重大区别,而这个区别也是由于劳动的结果②。
此其为说得毋与我上文所说者不相合乎?其实无不合也。彼此所说原非事耳。恩格斯所云〃一切动物的一切有计划的行动〃,盖指其计划之出于天者,亦即出于种族遗传的本能,非个体有意识之行动③;而我据《论持久战》论作战计划之所阐发则在行动计划之出于人者,恰指其人行动之有意识。
远从生物进化全部历程以言之,固非有目的有计划者。但某一物种觅食存或传种繁殖之所为,往往奇妙地表现出有目的有计划来,则博物学言之者多矣。其事尤见于昆虫类、鱼类,其情节曲折尽妙,迹近深谋远虑;却在高等动物转未见有此。高等动物所表见者,不过一些狡狯黠智而已。此何为而然耶?应知动物界在演进上实有本能与理智两大脉路之不同。于虫、鱼所见之计划性,出自天演,虽迹近思深虑远,却非有意识,不过率循本能之路以发展,达于高致耳。另一路归趋在发展理智,即脊椎动物之循由,必待人类出现而后造于高致,乃有意识而擅长计划。其他高等动物之于此路也,只是理智初萌,意识犹在暧昧微弱者,其计划性之短绌固宜。鱼类同属脊椎动物一路,胡乃著其计划性于本能?盖理智、本能第为生命活动之两不同倾向,彼此互为消长,相反而不相离。鱼类虽同此路向而进程太浅,犹自依重在本能故也。即如各高等动物亦未尝不依本能为活,第以其较偏于理智一侧矣,既不得更著其计划性于先天本能,亦复未及迈进于后天理智的计划性。上固不足比于人类,其视虫、鱼亦为短绌在此。
凡以上就计划性问题所为辩明本能、理智脉路之不同者,若虫、若鱼、若高等动物、若人类,在其间或出或入,或彼或此,一一皆可在生理解剖学上检认得其脑系神经不同发展之迹,非第比较推论于其行为、心理间也。读者请详科学专籍,此不备陈。
试寻绎恩格斯原文论旨,盖亦正在辩明基本上此两种计划性之不相同耳。其指出动物不能在自然界打下它们意志的印记,而人类却能以其劳动迫使自然为他自己目的服务,支配着自然界者,非即以人类特征属之于其意识明强(具有自觉意图)的计划性行动耶?是其言非但与我不相抵牾,而且彼此实相印合也。读者察之。
然任何一个计划必经许多心理活动复合以成,其性质殊不单纯。论人心之基本特征,若以计划性当之,略亦同于以〃意识〃或以〃理智〃当之;其词意似尚不如后二者之简单扼要,通俗易晓。如此等等皆非我之所取。吾意宜且从浅近说起,而后引入深奥,多方以指点之,暂不必固定在某一概念上。试为言如次。
吾以为人心特征要在其能静耳。何谓能静?浅言之,此即相对动而说。设非人心之能静也,两军对峙,立即投入战斗,尚何有作战计划之可言乎?暂时保持冷静,不应即行动而犹豫思考如何应付,将一切以计划出之;此即人类理智之活动有异乎本能动作之一触即发,如在动物生活中所习见者。此所云暂暂时,即谓其延宕之时,非必指片时一刻;凡蕴蓄待发之时即一日二日,一年二年皆暂时也。在此时中,非无活动不过其活动往往不形于外,主要在而不在肢体。此即上文所云人们于其行动之前,不即行动,而就其所要解决的总是中那些对象事物,先从观念上设为运用措置一番或多番,以较量其机宜如何者是也。
一计划设订必资于知识。以作战计划为例:其将帅之胸怀韬略则夙蓄之知识系统也,其在敌我间知己知彼之知,则其掌握当下要解决的问题中那些对象事物之知识也。非静以观物,知识无由得成。且当其根据知识以思索设计也,又非头脑冷静不可。则谓计划性人心之能静,谁曰不宜。
兹取科学家研究动物心理之两小故事,用以助明此义。故事见于汉译汤姆生《科学大纲》第七篇《人之初现》文中(商务印书馆一九三三年版)。其一为黑猩猩莎立之事,略述如次:
罗蔓内斯博士教莎立以数草茎之法,向其索某数则以某数应,至五而止。莎立求五数时,将草茎一一拾取,含之于口,至五数乃握以呈之于人。教六数至十乃鲜成绩。似在莎立,六数以上即为多矣。最奇者,如求五数以上,每见其折一草而其两端,作为二草。可见其计数之智或不止于五,惟其忍耐则尽于此焉。(于原译文有删略润饰。)
计数为理智之事,于此颇见端倪。要必头脑冷静,乃得尽理智之能事,此即寻常人事而可验。所谓莎立〃忍耐尽于此〃者,谓计数至五数以上时,其心气即不能更静持以从事也。
又其一则为荷谟教授所豢养印度猕猴栗齐之事,略述如次:
取花生米几粒纳入玻璃瓶,则随落于瓶底,加软木塞于瓶口,以授栗齐。栗齐人其夙习以齿啮塞而启之,顾乃不知倒转瓶口以倾出花生米。唯摇舞其瓶,于不意中偶然得出之耳。虽示以倒转瓶口之法,而栗齐终不悟。盖彼方注目瓶底急切其所欲得,努力过殷,不复能从容理会人所以达到目的之方法也。(于原译文有改动修饰。)
此见栗齐之心未能稍静。不能静,则猛于施力,无由取得知识,而绌于计划矣。
吾谓人心特征要在其能静,不其然乎?
第三节理智与本能(上)
于是当问:人心能静之所从来,其亦有可得而言者乎?此盖生物进化脊椎动物与非脊椎动物分途,乃有理智生活一路,从而发展出之结果也。
为了说明人心,必须一谈理智(intellect)与本能(instinct)的问题。
从生物界言之,则见有植物、动物两大分派。植物为自养生物,恒就一地资取营养而不移动;动物为异养生物,恒游走觅取植物或其他动物为食。两派同出一源,只在营求生活的方法上有其不同趋势而已。再从动物界言之,亦见有两大分派,其不同亦在生活方法上:节肢动物依循乎本能,而以蜂若蚁为其代表;脊椎动物则趋向乎理智,唯人类乃信乎其有成就,其他高等动物谓之半途而废可也。
理智对于本能而说,实为后起之一种反乎本能的倾向。俗常非以〃人为的〃、〃天然的〃对待而言之乎?本能正是所谓天然的;而人之有为也,必以意识出之,意识即从理智开展出来。犹乎植物、动物同出一源,虽异其趋向而终不相离也,理智、本能亦复一源所出,势若相反而不相离。脊椎动物之在理智上发展不足者,仍必依重本能以生活。说高等动物废于半途者,即谓此耳。
吾书之言人心,浑括通常所谓生理现象者在内。诚以生理现象、心理现象一出于生命表现,恒相联贯,强为分别非宜也④。由此而言之,人类生活秉自先天,有赖本能,殆无异乎动物;何以说人类独成就得理智,而高等动物乃废于半途?此其分判何在?其所以有此分判的关键又何在?
试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