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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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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见到这样一个女人?”
    我想了一想,道:“这种造型,在以前,中国北方相当普遍,或许你是在甚么电影
里见过,印象深刻,所以才会在你的梦里出现。”
    刘丽玲呆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显然并没有接受我的解释,但是也没有和我争
辩,只是继续道:“这个女人十分美丽,有一股浓艳的妖冶。这个女人……我应该说那
是梦里的我,当时从井中看著自己,心里只觉得异常紧张,像是有一件重大的事,等我
去决定。过了一会,我直起身来,用力踢开了井边的一块石头,向前走去。我走在一条
小路上,路两边全是农作物,走著走著,又来到了一条路上,路旁全是一种相当直的树
,树叶的背面灰白色  ”
    白素补充了一句:“我看这种树,一定是白杨。”
    我当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并不认为路旁的树是白杨还是榆树有甚么重要。但是
当我在听到杨立群叙述他的梦境,讲到了路旁的那种树,我心中的吃惊,不必细说,各
位也可以了解。
    刘丽玲神情惘然:“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树,我只是顺手摘下了一片树叶,放在口里
含著,继续向前走,经过了一座相当高大的牌坊,不知道为甚么,我不是穿过牌坊的中
间部分过去,而是绕过去,因为牌坊的旁边,根本没有路,我绕过去的时候,一脚踏在
一个凹坑中,跌了一交,脚踝扭了一下,很痛  ”
    刘丽玲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每次当我做完同样的梦,醒来之后,我就像是真的
跌过一交一样,脚踝一直很痛。”
    刘丽玲的话,我只是含含糊糊地听著,因为这时,我心中在想别的事,而且感到很
吃惊。我做著手势,吸引刘丽玲的注意,同时问道:“那牌坊……上面应该有字,你可
曾注意到?”
    刘丽玲道:“有,上面是‘贞节可风’四个字,我跌了一交之后,站起来,向牌坊
吐了一口口水,心里很生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向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刘丽玲看到了白素的手
势,扬了扬眉,表示询问。我和白素,都假装没看到她的这种询问的神情。
    可能由于我们假装得十分挫劣,所以给她看了出来。她用一种不满的声调道:“两
位,这个梦,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秘密,从来也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白素忙道:“多谢你对我们的信任。”
    刘丽玲叹了一声:“希望你们听了之后,有甚么意见,不要保留。”
    我道:“其实,也不是甚么,根据中国乡村的一种古老观念,有一种女人,不能在
贞节牌坊下面经过,如果这样做的话,被记念的那个贞节的女子,会对她不利,你在梦
里,自然而然绕过去  ”
    刘丽玲不等我说完,就“啊”地一声:“我明白了,在梦里,在……那个梦里,我
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我含糊其词地道:“大抵是这样。”
    刘丽玲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一定是这样,因为我后来,还做了一件十分可怕
的事。”
    这时,我对刘丽玲的梦,已经感到了极度的兴趣。趁她叙述停顿,我过去倒了一杯
酒给她。
    刘丽玲接过了酒杯来,她十分不安,有极度的困扰。可是她拿酒杯的姿态,喝酒的
动作,仍然维持著优美。
    她喝了一口酒:“我挣扎著起身,忍著脚脖拐上的疼痛  ”
    她讲到这里,我又陡地震了一震:“你说甚么?你刚才说甚么?”
    刘丽玲怔了一怔,由于我的神情紧张,她又想不到甚么地方说错了话,所以不知所
以。我忙道:“你将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刘丽玲道:“我站起来,忍住脚踝上的疼痛  ”
    我摇头道:“刚才,你不是这样讲。”
    刘丽玲用更不解的神情望著我,我提起脚来,指著脚踝:“刚才,你称这个部位叫
甚么?”
    刘丽玲侧了头,想了极短的时间,才“啊”的一声:“是啊,刚才我不说‘脚踝’
,而说‘脚脖拐’,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会用这样一个词,可以这样叫?”
    我道:“这是中国北方的方言,你曾经学过这种语言?”
    刘丽玲摇头道:“没有,那有甚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那有甚么关系,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请她继续讲下去。
    刘丽玲呆了片刻:“我一路向前走,心情越来越紧张,再向前走,前面是一道围墙
,走近去,看到墙脚处,有人影一闪,走在我前面。”
    刘丽玲道:“这时,我心中紧张到了极点,我连忙躲起来,躲在一丛矮树的后面,
那种矮树上有很硬的刺,我躲得太急了,一不小心,肩头上被刺了一下  ”
    她讲到这里,伸手按住她的左肩,近胸口处,向我和白素望来,神情犹豫。
    在她讲到那种灌木上有刺的时候,我已经知道那是荆棘树。我“啊”地一声,说道
:“那是荆棘,给它的刺刺中了,很痛!”
    刘丽玲的神情仍然很犹豫:“会留下一个……疤痕?”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为甚么她要这样问。我想了一想:“这要看被刺到甚
么程度,如果刺得深了,我想会留下疤痕。”
    刘丽玲出现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笑了起来:“你在梦里被刺了一下,不必担
心会留下疤痕。”
    刘丽玲叹了一口气:“两位,说起来你们或许不相信,我被那尖刺刺中的地方,真
的有一个疤痕。”
    我大声道:“不可能!”
    这时,我已经被刘丽玲的叙述,带进了迷幻境界,话讲的极大声,而且,现出了决
不相信的神色。
    刘丽玲又叹了一声。那天晚上,她穿的是一件浅米灰色的丝质衬衣,十分高贵。她
解开衬衣扣子,我看到了那个“疤痕”。
    “疤痕”并不大,位置恰好在她的胸围之上,肩头之下,近胸处,就是她刚才指著
的位置。其实,那也不算是甚么“疤痕”,只是一个黑褐色的印记。刘丽玲是一个美人
,肌肤白腻,这个印记,看来碍眼。
    她立时掩起了衣服,抬起头,以一种微询的眼光,望著我和白素。我立时道:“这
是胎记,每个人都会有,不足为奇。”
    刘丽玲道:“恰好生在我梦里被刺刺中的地方?”
    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你倒果为因了!正因为你从小就有这样的一个印记,所以
你才会在梦中,恰好就在那地方被刺刺了一下。”
    刘丽玲的反应,和上次一样,仍是摇著头,不接受我的解释,可是又不说甚么。
    白素轻轻咳了一下:“看起来,那个印记,真像是尖刺刺出来的。”
    刘丽玲苦笑著:“当时我也不觉得痛,可能因为太紧张,我只是顺手从腋下抽出了
一条花手巾,将手巾放进衣服,掩住了伤口。我一直向前看著,看到前面那个人,转过
了墙脚,我就立刻离开了藏身的矮树丛,走向前去。”
    我用心听著,同时留意刘丽玲脸上神情的变化。我发现她越说越紧张,像是真的一
样。
    她的双手紧握著拳,甚至身子也在发抖。     
第三部:前生的孽债
    在那一刹间,我想到了许多精神病上的名词,如“精神分裂”、“双重性格”之类
。但是全部都不得要领,只得听她继续讲下去。
    刘丽玲又道:“我来到墙角处,探头向前看,看到前面的那个人,在一扇半开的木
门前,神情像是很害怕,不能决定是不是要进去,那是一个小伙子,年纪大约二十多岁
,有点楞头楞脑,傻不里机的  ”
    她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重复地说道:“傻不里机,傻不里机……”
    我道:“这是北方话,形容一个人,有点傻气。”
    刘丽玲神情迷惘,显然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选择了这样一个形容词。我突然起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我想到刘丽玲在梦中,看到那小伙子的时候,她心中一定想到那
小伙子有点“傻不里机”,所以她才会自然而然讲了出来。
    可是,为甚么刘丽玲在梦中会用一种她平时绝不熟悉的语言?这真有点怪不可言。
    刘丽玲又喝了一口酒,转著酒杯:“那小伙子终于走了进去。他一进了门,我就急
急跟了进去,在门口,我停了下来,向内看。门内是一个院子,堆著很多奇形怪状的东
西。”
    我作了个手势:“例如甚么?”
    刘丽玲皱起了眉,道:“很难形容,有的,是圆形的大石头,有的是一个个草织成
的袋子,里面放著东西,还有一个是木槽  ”
    刘丽玲顺手移过一张纸来,取出笔,在纸上画著那种“木槽”的形状。
    (我在听杨立群叙述他的梦境时,一提起那种木槽,我就告诉他,那时一种古老的
油坊之中,用来榨油的一种工具。但当时,即时刘丽玲画出来了,我仍然不知道那是甚
么。直到她再向下讲,使我知道她是在一个油坊中,我才知道那木槽是甚么。)
    (各位现在一定也已经明白,杨立群的梦,和刘丽玲的梦,是同样的一件事,经由
两个人由不同的角度来体验。)
    (我在听杨立群讲到一小半的时候,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一个梦境,两个人的梦境
,竟像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分别由两个人自不同的角度来体验,我一生中遇到的怪事之
中,堪称第一。)
    (所以,我听杨立群讲述的时候,心中惊骇莫名,举止失常。)
    当时,我和白素看著刘丽玲画出来的那个木槽,都没用甚么话好说,因为我们都不
知道那是甚么。
    刘丽玲又道:“在院子面前,是一栋矮建筑物,可是有一个极大的烟囱。那小伙子
向前走著,突然在一个草包上绊了一交,踢穿了草包,自草包中滚出许多豆子来,当时
,我看到他跌在地上,叫了他一声。”
    我听到这里,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头:“等一等,你叫他?”
    刘丽玲点著头。
    我道:“你……认识他?”
    刘丽玲道:“我想应该是的,但是这种感觉十分模糊,我不能肯定,可是我却能叫
他。”
    我问道:“你叫他甚么?”
    刘丽玲的神情十分古怪:“我……叫他……‘小展’,这是甚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这小子姓展?”
    刘丽玲道:“姓展?有人姓这种姓?”
    我道:“当然有,七侠五义中的主要人物,南侠展昭,就姓展,在山东省,那是一
个相当普通的姓氏,是一个大族。”
    刘丽玲眨著眼:“我叫了他一声,他怔了一怔,而我又十分后悔,觉得不应该叫他
,便缩回身子,那小伙子……小展在起身之后,回头看了一看,就走进了建筑物之中,
而我,则伸手紧按自己的腰间  ”
    我摊了摊手,表示不明白她何以要伸手按住自己的腰间,刘丽玲现出十分难以形容
的古怪神情来:“我的腰际,在我的上衣之下,很宽的胯袋之中,插著一柄小刀,我的
手按上去,可以感到又冷又硬的刀身,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
    她讲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地气息急促起来:“感觉太真实,一想起来就害怕。”
    我道:“这真是一个怪梦,怎么梦中的一切,记得那么详细?”
    刘丽玲道:“我重复做了数百次,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白素叹了一声,充满了同情。
    我第一次听一个人叙述她做了几百次的一个梦,我感到,最大的可能,是由于看过
一本书,或是电影,书或电影给了她极深刻的印象所致。
    刘丽玲讲到她的手,碰到了寒冷而又锋利的刀身时,身子微微发抖,也在不由自主
喘著气,神情极是紧张。
    为了使气氛轻松一点,我道:“你在梦中带著一柄刀干甚么?在梦中,你是一个行
侠仗义的女侠?”
    刘丽玲非但一点也不欣赏我的“幽默”,而且她是不是听到了我在说些甚么,也有
疑问。她自顾自道:“我碰了碰那柄插在腰际的刀,心中只是模糊地感到,要用这柄刀
,来做一件大事,至于是甚么事,我在那时,还说不上来。虽然……虽然……”
    她讲到这里,声音变的更颤抖,人也抖的更厉害,才道:“虽然我终于做了出来。
”
    我又想开口,但白素迅速按住了我的手臂,不让我说甚么,我望著刘丽玲,发现刘
丽玲美丽的脸庞,现出了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那种悲哀,想是混合著无穷无尽的惊悸
和恐惧,使人看了,无法不同情她心中的痛苦。我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喃喃地道:
“一柄锋利的刀,可以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我讲这句话的声音很低,可是刘丽玲却听到了,她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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