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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拒绝圣诞老人,还有一个“谁在过节”的问题。人权先于神权,国门是所 有家门的共同体。对于接受圣诞节的中国公民来说,过圣诞节多是为了丰富自己的 生 活 。“圣诞热”,这是中国文化走向开放,精神领域市场化的结果。和其他商品不 同的是,圣诞节完全免费。只要大家觉得它好,可以接受,就等于送货上心了。在 传说里,圣诞老人柴门立雪,不过是个给孩子们送礼物的义工。圣诞节这几天,我 在巴黎街头,随处可见背着大口袋的“圣诞老人”分列成队,和梯形霓虹灯串一起 被悬挂公寓墙壁上,让人怀疑这些登梯子跳窗户的“红衣派送”是消防员。这种辛 苦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法院或文化保守主义者不能举证这个老头跑到松树底下偷领 美元或卢布,就不能动辄以国门或民族大义套牢家门,在公民们的窗子上钉上木板 。
显然,中国人不珍视本土节日,和喜欢圣诞老人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学者们认
为圣诞节会冲击中国传统文化是典型的逻辑混乱。我把中西文化的融合比喻成了一 种联姻。圣诞节就像一位新娘。男人娶了新娘,忘了老娘,是男人思想出了问题, 其错不在于新娘年轻貌美,也不在于老娘乳房干瘪,韶华尽逝。苛责中国人因为过 圣诞节导致传统丢失,这是见到男人不孝顺老娘就找他媳妇吐痰的欺软怕硬、不辨 是非。圣诞老人被贱斥,不过是中国人为自己不珍视传统民俗找替罪羊。依我看, 世间一切事物,都比人类无辜,圣诞节情同此类。中国端午节被韩国人抢注,谁能 说是圣诞老人派的卧底干的?到底是中国人自己不知道珍惜。如果以二元对立式的 视角观看世界,世界文化自然会裂成两半。就像爱德华?萨义德在《东方主义》里 抨 击 的 ,“东方主义”不过是西方学者为了殖民方便在书斋里炮制出来的一个概念。 同样尴尬的现实是,“西方主义”在东方也被当作了一个炮制的概念兜售。圣诞老 人是世界的文化遗产,应该归属于全人类,而不是某个国家或某个方位。荷兰与芬 兰等北欧国家在抢圣诞老人的发明权,其实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诞节文化的成 长与其在世界各地的习俗养成,并记住像托马斯?纳什一样给圣诞老人一个鲜红面 孔的继承者与改造者。
文化如人,在交合中诞生,在交流中上升。几年前我在法国大学课堂里第一次 听到《Mon beau sapin(我的美丽杉树)》法语圣诞歌时如坐针毡——其曲调竟然 和我南开母校的校歌一模一样!我当时觉得很羞愧。然而,在我对欧洲文化有了更 多接触之后,我认为这是件可以引以为荣的事情。它是东西文化合璧的一种象征。 举例说李叔同的《送别》,该曲原出自于美国曲作者 John Pond Ordway(1824…1880) 的《梦见家和母亲》。后来,日本词作者犬童球溪为此填写“旅愁”发表,此时李 叔同正东渡留学。有心者对读《旅愁》中“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自惆 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等句,不难发现,李叔同几年后所填《送别》深受《旅愁 》 的影响。据传此曲在日本填词已经超过百余种,然而弘一大师一词既出,以一当百 。 有井水处,皆有“长亭外、古道边”。《送别》没有因为西洋音乐破坏中国的文化传 统。相反,它极大地丰富了中国的文化,让所有的后来者感恩。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保卫自己的文化传统不丢失,并不意味着要拒绝外来文化 。 如果我们志存高远、面向未来,就不能骄傲地论定中华文化已经定型,并且可以依 靠传统文本改善一切。一个民族的文化应该永远在路上、在生长,它不是定型,不 是完成,而是不断地形成。这是个惊心动魄又赏心悦目的过程。八百年前,当火药 制造术传到阿拉伯并转道欧陆时,当地并没有发生精神领域上的恐慌,也没人上街 打“西方主义”的义和拳,以抵制中国的“鞭炮文化”入侵。同样,作为欧洲的中 心,今天的巴黎,也是文化包容的典范。在这里,没有人会担心中国的春节与大红 灯笼高高挂会动摇他们的文化根基;在巴黎草地与地铁里随处可见的非洲鼓,让那 些久居巴黎终于离开的人们无比怀念,它们融入并成为巴黎文化的一部分。一个伟 大的城市应该能包容一切文化。
法国有条谚语是这样说的:蚕蛹如果只会自己照镜子,永远也不会变成蝴蝶。 哈兹拉特?伊纳亚特汗也有个绝妙的隐喻,蚊子从来不向周围的环境学东西,还对 它们嗡嗡地教育,所以永远不会拥有蝴蝶那样的美丽人生。是做蝴蝶,还是做蚊子 , 这是个几乎不需要讨论的问题。
巴黎墓地书
许多东方人无法理解,在巴黎这样世界独一无二的大都会竟然会有拉雪茨神 父、蒙巴那斯和蒙马特等大型公墓,让死人挤占活人的地盘,让“寸土寸金”的生 意经变成不识时务的陈词滥调。然而,每当我路过那些墓园,想起那里依然屹立着 甚至几百年前的坟墓、栖息着无数我对其生平或许一无所知的思想巨子与市井凡人 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便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今日巴黎之伟大就在于它不但让活着 的人有安全感,可以诗意地栖居、自由无拘地写作,而且它还让死去的人有安全感 。 以我在巴黎的有限经历及感悟,很难想象有朝一日巴黎人会为了改天换地的理想, 将这些墓园捣毁或远迁郊外有风有水却没有人的地方。
有人将公墓比作“虚无的夜总会”,但是那些与巴黎结下不解之缘的人更愿意 拿墓地与书相提并论。300多年前,索梅兹便在他的《女雅士大词典(1660年 版 )》 里把书摊比作生者与死者相遇的公墓;波纳德同样把图书馆比作人类精神与思想的 公共墓地,那里栖息着无数我们无法唤醒的逝者。待法国大革命这一页翻过去一个 多世纪之后,同是作家的马尔罗更进一步。在他笔下,真正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人, 没有时间去闹革命,他们的一生都在忙于修建图书馆或者公墓。
巴黎的公墓像是一座座微缩的建筑艺术博物馆。在这里,没有地狱,没有天堂, 甚至没有死亡。当你在墓地里徜徉,就像走在一座安静的尘世之城里。它全然不像 中国鬼魂缠绕的旧坟岗,灵火飘荡,骷髅出没,让害怕鬼打墙的人们纷纷敬而远之 。 对于这些活人而言,似乎除了自己的所谓祖宗,其他逝者都是孤魂野鬼。中国丧葬 多排场,好哭棺材时的行为艺术,却很少有文化观念上的温暖与创造。
巴黎不只是一座城市,它让我时常想起那些偎依着祖坟的村庄。不同的是,居 住在巴黎的人们从不畏惧“与鬼为邻”。 在蒙巴那斯公墓,法国发明家查理皮永一 家的墓是一张名副其实的墓床,在岁月雨水的侵蚀之下虽然早已泛满铜绿,却经年 不改地为过往行人展示往日的尘世。就这样日复一日,陷入沉思的皮永半身斜卧手 持纸笔,靠在尚未入睡的妻子身边。他们的墓床紧靠着公墓的外墙,与一幢居民楼 正好连在一起,让你觉得这是邻居家的露天卧室。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独自徘徊在拉雪茨神父公墓里寻找圣西门与肖邦最后 的安身之所,忽然听到墓园外面的居民楼里有人朝我大喊,一个中年人手握吉他正 站在自家的阳台上轻轻弹唱——希望我能与他分享欢乐。也许他今天人逢喜事,或 是因为他的住宅守着这片共和国一般壮丽的墓园——这里栖息着巴黎人、外省人以 及外国人。他们包括旧时的王公贵族、平民百姓、德拉克瓦西、拉封丹、巴尔扎克 、 都德、普鲁斯特、被拿破仑家族刺杀的记者以及刚刚逝去不久的当代思想家布尔迪 厄。
在拉雪茨公墓,诗人阿波利奈尔的墓是一块棱角嶙峋的长条大理石,墓台上面 镌刻着一首诗,其中一句是“我将含笑而死”。一年四季都有人为他送来鲜花。巴 黎蒙巴那斯周围,由于聚集了更多的电影人与画家,墓地因此更富有想象力。有一 位名叫 Jean Jacques 的墓主,他的墓地既没有竖立的墓碑,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
生平介绍,然而它出类拔萃。一位设计师好友用金属箔片与铁丝在墓石上支起了一 只巨大的飞鸟。墓台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致我的朋友让雅克,一只飞逝太早的鸟儿”
(A mon ami Jean…Jacques un oiseau qui s’est envolé trop tô;t)。 此 时,关于逝者的献词与伤感都化作了一座令人回味无穷的城市雕塑。
拉丁区是巴黎的精华,巴黎是世界的拉丁区。巴黎人不仅在生活中爱书,给所 有爱好读书与写作的人以自由,几大墓园里“书墓”同样随处可见。比如在拉雪茨 神父公墓,我曾无意中撞见一位在世的社会学家的墓,它是一本打开了的书。墓主 马德多甘(Mattei Dogan)教授今年已经85岁高龄。我曾冒昧地与他通了一次电话, 电话那头多甘先生神闲气定,他说这墓是七八年前请人修建的,目的是想提前知道 自己将来栖身拉雪茨公墓时是什么样子。由于多甘的墓穴紧靠着作家巴尔扎克,以 致我在写作此文时眼前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幻觉。我仿佛看见寂寞的老巴尔扎克坐 在墓地的阳光下发出意味深长的叹息:邻居的“房屋”空置多年,怎么一直没人来 住呢?恍惚之中,我似乎又听见了多甘先生的回答:墓里墓外幸福安康,我何必着 那份急呢!
或许,人的高贵就在于他能够像修建墓穴一样安排自己的一生。对于一个思想 者而言,文字就是他的墓穴。多甘先生想死后躺在一本书底下,就像他生前选择做 一辈子社会学家。然而,人生的不幸是,不安定的社会、没有保障的自由、突如其 来的灾祸会使你的计划全部落空。
2004年的最后一天,我独自坐在蒙巴那斯墓园的长凳上。在我的身后,栖息着 萨特和西蒙波伏娃,淡淡的墓石之上摆满了游客送来的鲜花。萨特曾在《词语》一 书中感慨自己逃离纷纷扰扰的尘世,欣慰自己终于逃进了书里——“我在书里结束 我的生命,也在书里开始我的生命 ”这句话让我一直无比感动。此刻,如果在我 的膝上有一本摊开的书,对我来说一定是件幸福的事。那天,我在墓园里静静地待 到了天黑。我在想,没带书又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有些书并不是放在膝上捧在手 里的,它既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也飘摇在我们脚下。巴黎不就是这样一本打开的书 么?它让你无时无刻不想着赤脚诚心地阅读。即使是在这方寂寞的墓园里,你也能 闻到朗朗的书香,而绝没有人拿着锄头与火把将你心中的书砸烂或者烧掉。
如果不曾爱上巴黎,我的世界将是怎样暗淡无光!而我在心底仍有无限盼望: 什么时候,当我路过东方的城市与墓地,没有一点阴森与恐惧。生者与死者,墓里 墓外,阳光可以温暖我们的身骨?
寻访罗曼?罗兰
我曾领略一种高尚的情怀,我至今无法忘却,这是我的烦恼。
——约翰?沃尔夫冈?歌德
书香满舱,夜航船
让?保罗?萨特曾在《词语》一书中感慨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欣慰自己终于 逃进了书里——我在书里结束我的生命,也在书里开始我的生命。我无法像萨特那 样幸福,在童年时便有一间祖父的书房藏身。我的父母更是一文不名。我能记起幼 年家中的藏书,不过是一本字典。所幸父母并不愚昧,立地躬耕,不辞田间的辛苦 , 能支持我读到了大学。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若添得一两本好书,当因幸福而哭泣!然而,说到中国的 文化课,总难免让人失望。回想十几年的课桌生涯,我只得益于其识字扫盲的教化 , 而那些即将影响我一生的名字,几乎无一在教科书中出现过。若干年后,当我有一 天坐在索邦大学的课堂里,听吕西安先生讲玛丽?雪莱和她的科幻小说时,忽然忆 起在中学时期,她的丈夫、蹈海而死的帕西?比西?雪莱,曾伴我度过乡村寂寞而 清贫的漫长岁月。这位在冰冷的炉边度过童年、在平庸人群中生长的英伦云雀,是 第一位搀扶我迈向自由而诗性人生的精神向导。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