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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现代之恋 -贾平凹-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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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宪路过服务员门口,发现艾妮坐在服务台上。他打算过去拉几句闲话。艾妮分明瞥见了,忽然蹙了细眉,板了白脸,看里面墙壁。杨宪觉得艾妮的样子可笑。但他怕别人看见或听见,就没笑出声。他以正经的面孔下了楼,从容不迫的步态由招待所走出。
  太阳跟前几天差不多,依旧白晃晃地照来。柏油路面被晒化了。招待所的铁门,好像也要被晒软。街上十分安静。街面没有行人,只有路两边高大枫树的阴影里,零散地坐着人。杨宪只前行几步,便开始喘气。他嘴唇发干,嗓子里似乎要往出冒火。返身上楼吧,房子实在太单调,太沉闷。继续朝前走吧,他怕那毒花花的太阳把脸、脖子和脊背晒烤得褪一层白皮。
  杨宪烦透了。他对燥热的天气一生气,腿懒了,身子也疲软,脑袋昏昏沉沉。他接着又走几步,脚心跟鞋沾在一起,极像踩着了一块湿泥,非常难受。杨宪心想,清溪这穷地方,啥宝物都不好好产生,就是太阳光充裕,强烈。他正来气,扭头突然发现,招待所大门门柱外侧,不知谁屙了一泡屎。这屎大概拉出的时间不长,表面还软。那东西摆在显眼处,居然没人管,太伤大雅了,也太让人扫兴了。自己竟然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生活!一股更大的怒怨,从口腔窜出,几乎与空气中的热气摩擦,生出火花。杨宪朝回走几步,向招待所呐喊:“田里仁!田里仁!”只听得“嗵嗵嗵”,一位服务员跑出。这女孩发现是杨县长在喊,转身又跑了回去。不一会儿,田里仁裸着半截胳膊急步走出。田里仁边往黑着脸的杨宪跟前挪步,边说:“杨县长,你是不是饿了?饿了的话,我去说一声,叫他们给你端来,都是现成的,还冒着热气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杨宪气不打一处来。“我准备让人家处理脏屎,人家却口口声声问我饿不饿,真正扫了大兴,倒八辈子霉了!”他越想越气,怒目而视田里仁,呵斥道:“饿个屁!吃个屎!我问你,招待所是路人的厕所吗?人把屎拉到门面上了,你们竟不知不觉。好看不好看?你们都死净了!”田里仁起初被杨宪骂得晕头转向,如坠云雾,不知东西南北,到后来,方晓自己疏于管理,终于铸成大错。他转过头,很快发现了那堆屎。“奇怪,我刚从街上回来,那里还干干净净,进去才三两分钟,怎么就有秽物了呢。”突然,那个蓬头垢面叫汪福贵的叫化子形象,闪入田里仁脑海。汪福贵原先是个教师,五八年闹饥荒,一天晚上,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扭了学校食堂的锁子,偷偷进去,三两口吃了一块饼子。正当他贪婪地吃第二块时,人从外面进来,惊恐里他爬上房梁。这事搞得他精神紧张,此后便疯颠,一疯就是三十多年。现在,他人老了,精力不济,走几步,停几步,看似近近的一截路,他准能走半天。刚才,挺着黑煤样脸子的他,就在招待所外面斜靠着门柱喘气,大概喘着喘着坚持不住,图了个方便。像汪福贵这样的疯子,无知无觉,哪管卫生不卫生,体面不体面的事。田里仁想,自己面皮软,看不得难肠人,一见,就产生同情心。如果自己当时能预见到后果,心一横,咒骂几句,汪富贵走了,就不会有这档臊人事情。现在可好,自己疏于管理,给新县长留下了瞎印象,往后的事咋办?本来,招待所所长这个饭碗不好端,谁都觉得这碗里肉肥,抢着吃。如今,新县长刚来,一泡屎的把柄被抓住了,不定人家因这件事已不满自己了。这还有啥说的。赶快收拾遗留问题。县长要赶要杀要剐,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把这泡该死的臭屎铲除。田里仁用铁锨端来一锨炉灰,轻轻垫敷在屎堆上,然后铲除得一干二净。倒罢屎和炉灰,田里仁仍不放心,又要来笤帚,反复清扫。“老田,听说你平时工作兢兢业业,上下比较满意。如今咋了,一点门面上的事,心都操不到。以后注意。再有这事,我可要发脾气。”杨宪这几句话,似乎给慌惶之中的田里仁吃了一颗定心丸。他那因一泡屎而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了许多。察言观色,田里仁真切感到,新县长再不会因这件事难为自己了。他心花怒放,无比感激宽宏大量的新县长。“杨县长,你批评的极是,我今后一定改正!”田里仁弯着深度腰表罢态,在县长的注目中,夹着笤帚,独自进招待所。
  天气不适,杨宪放弃了转悠的打算,准备回房去。他无意识回望街道及路边的树,发现靠近招待所大门左首的树荫下,一位妇人望着他笑。“奇怪,我不认识她,她怎么冲我笑?”他转而一想:“别自作多情。那妇人分明给别人笑。”他向身后看了看,却是无人。这就不能不认真对待了。对付主动朝自己笑的女人,杨宪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他脸上立即换了另一副态相,风情万种地踱至妇人跟前。这时,他才发现,妇人不是闲着乘凉,是在坐卖涝漕,只是暂时没有顾客罢。从表面看,这妇人实在不像干烟熏火燎工作的。妇人生得高大。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仍显得年轻妩媚。两道弯眉,色泽又黑又亮,圆而大的眼睛,饱含着无限柔情蜜意。端正的鼻子下,有一片轮廓清晰的唇。妇人身体丰满,一对乳,把衬衫的低领口顶开一条宽大缝隙。妇人大概特怕热,连一般女士一年四季不离身的乳罩也不系。杨宪透过缝隙,已清清楚楚看见了妇人带着汗珠的白乳颈和有大拇指蛋那么大的黑乳头。杨宪不曾见过女人有这般硕大东西。呼吸快要停止了。下面猛地鼓胀起来。站着太显眼,太伤大雅,他便不请自便地坐在妇人摊点的条凳上。妇人依然不错眼地瞅他,不过,这刻,在杨宪大胆而灼热的目光逼视下,妇人脸上漾起了几分红晕。
  杨宪问妇人道:“你刚才笑啥?”妇人回答说:“笑可笑之人。”杨宪知妇人一语双关,脸刷地泛起红光,汗也跟着出来。妇人看杨宪拭汗,便道:“你们当领导的就是权大,拉尿拉屎的事也能管上。”杨宪明白妇人的意思,他也略略后悔自己管得太宽了,就自嘲地说:“倒不是我成心管这等小事。你也看见了,是该管的人不管。人家不管,我就得管。要不,老百姓怎么会叫我父母官。按我的理解,所谓父母官,就是凡老百姓的事,不仅要管,而且要管好。要不,人家也不这么亲切地送称呼了。”妇人说:“你嘴里真是一道一道的。凭这一下,就能镇住好多人哩。”杨宪说:“那未必,有的人我就镇不住。”妇人问:“哪人是谁?莫非他吃豹子胆了?”杨宪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妇人迅即做出吃惊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你可甭胡说。君子口里无戏言,县长嘴里讲出的话,我看跟旧时候皇上下圣旨的威力是相等的。我可是良民哩!”杨宪笑嘻嘻地说:“良民不良民,得调查研究一番,得长期对你的实际行动观察后才能下结论。现在作出判定,还为时过早。只是我的确镇不住你。你看刚才,我只说了两句,田里仁一言不喘就跑开了。而你直冲我笑,竟然还‘笑可笑之人’。”妇人把头歪向一边,调皮的姿态道:“就是,我就觉得你可笑。是平头百姓,即使笑了你,也不怕你把我咋样。而你的下属可不敢。田里仁在你的吼叫里,连大气都不出,还直愣愣望着你谄笑。好像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阳,他独得了照耀似的。他多像一棵向日葵。他对你感激都感激不过来,怨气就谈不到吧。我们当平头百姓的却不同,不怕县官。”杨宪看妇人嘴巴利爽,辩论不过,打算不再延续这个话题。他环顾,发现妇人的锅灶、板凳、家什一应俱全,问说:“你怎么在这儿卖东西?按我的理解,这里不能设摊。”妇人道:“如今这世道,按理的事多着哩,但你们当官的共同特点,就是不按理论。如果凡事按理,那么,这世道,到处都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了。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糊里又糊涂,说也说不清楚。就说咱清溪吧,别人干不成的事,我可以例外。别人不敢干的事,我偏敢干。这叫什么?按时髦的话讲,叫‘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摊子我摆这里,自有摆这里的原因。在不能摆摊的地方摆摊,必然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答应了我,保证能给我撑腰子。所以嘛,我名正言顺,合理合法。”
  杨宪本来肚子不饿,可看见做涝漕的家什,立马有了反应,咕咕咕地鸣叫起来。他不好意思开口,只是望着炉芯上明明灭灭的炉火出神。妇人当然听到了咕噜声。她知道当官的脸面薄,不会张口吃野摊的东西,怕降低身份,更怕不卫生。这位县太爷也是一样的。他分明肚子饿了,却不愿明说。如果其他人,她会不屑一顾。你们既然架子大,就在这儿硬饿着去吧,反正一半顿饭饿不死。而眼前这位爷,不仅位高,而且生得眉清目秀,有千般风情,分外招惹人喜欢的。特别是他那副嘴,一张开说话,她便爱听。她心想:“如果我能攀附上这样一位要地位有地位要长相有长相的爷,这辈子就不算白来人世了。”想好了,她笑眯眯地说:“县太爷,你如果不嫌弃,我给你烧一碗涝漕,保证叫你喝了一辈子不忘。”杨宪说:“吃东西嘛,那里都一样,公家做咋了,私人做又咋了。反正都要用一双手,两只筷子一个碗,哪怕饭多好多歹,都离不开这几样东西。所以谁也不能笑话谁,谁也不能嫌弃谁,谁也不能觉着自个儿高贵别人卑贱,谁也更不能自惭形秽总感别人伟大自己渺小。毛主席当年在延安,有时去老百姓家搞调查,赶上吃饭,就毫不客气地上炕盘腿,坐着一块吃了。毛主席都不嫌弃老百姓的饭,我这小流之辈还嫌弃个啥。”妇人听了,灿烂一笑。她洗了手,利爽地做着涝漕。在打鸡蛋、舀涝漕的一起一伏里,妇人两只奶始终颤颤抖抖,杨宪盯得心都碎了。喝完涝漕,杨宪精神大振。还碗的当儿,眼睛牢牢牵住妇人眼睛。妇人并不避讳,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羞赧。妇人一只手迎过来,准备接碗。杨宪趁势,把妇人手抓了,捏在手心,揉搓了又马上松开,好像欲通过手掌,传递什么信息。“红酥手!”杨宪感叹道。他的眼光像两束电,又过来过去射妇人的奶子。“快别这样,这不好嘛。才来几天,就这样不老实了。你不怕别人看见?急操操的,干啥没个地方!”妇人半笑半恼道。经妇人这么委婉一说,杨宪方悟妇人并未拒绝自己,而在暗示。急遽道:“那么,我们今晚耍耍,你同意了。”杨宪说完,十分急迫地看妇人脸,殷切地等待妇人答话。妇人看杨宪像捉不到老鼠的馋猫,笑得嘴角一次接一次上翘。过了一会妇人摇摇头,杨宪犯难的样子说:“我人生地不熟,要不,在县委对面柳树林里我们去散步吧。要说我对清溪的印象,第一个,就是那片茂密的柳树林。它像一道绿风,沿着环形清溪河,把县城紧紧围拢了。柳树林边上流水潺潺,我估计感觉不一般。”妇人沉吟片刻,咬完牙后,斜眼看杨宪,问:“几点?”“你们这里几点天全黑?”“九点以后。”“那就九点十分吧。记住,紧靠县委大院新盖二层楼的地方。要不,柳树林范围太大,不确定个准确的方位,我们有可能钻烟筒,一个找不到一个。说好了,不见不散。谁变卦,谁是小狗。”临毕,杨宪掏出钱包要开帐,妇人坚决不依。妇人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杨宪说:“交情归交情,饭钱还是要给的。毛主席吃了人家的东西都开钱,我怎能不开。”说完,他把拾元钱放在妇人手心,趁势又捏了一把,笑嘻嘻离开。
  有一碗涝漕垫底,加之心里装了与妇人即将要愉悦的事,杨宪一下子不觉天热了。他从县委这一条街出来,过连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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