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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扮得怎么样?搁了这么多年,
心里简直没有谱了。”
该梅兰芳出场时,台下鸦雀无声,观众们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这位 阔别舞台八年之久的爱国艺术家重新登台表演。梅兰芳一出场,一阵雷鸣电
掣般的掌声顿时回荡在偌大的剧场里,经久不息,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似的。 尽管梅兰芳的嗓子不够理想,对舞台部位感到生疏,甚至身段也欠自然,但
观众的喝彩声却是空前的。人们以这种方式,向他们所器重、所爱戴的艺术 家表达着他们由衷的敬意。
演出结束后,梅兰芳还沉浸在兴高采烈的心情中。吃夜宵时,一反平时
“大姑娘”式的腼腆和羞涩,谈笑风生,语惊四座,频频夹菜,还破例喝了 一杯酒??兰心剧场的演出是庆祝性质,更多的观众迫不及待地要看梅兰芳
的演出,梅兰芳也急着想和他的老观众们见面。然而剧团工作人员都在北平, 南北交通尚未恢复,怎么办?正巧姜妙香、俞振飞和传字辈的几位昆曲演员
和伴奏人员都在上海,梅兰芳决定,京剧唱不成,那就先唱昆曲。
于是,继兰心剧场的演出之后,梅兰芳又在美琪电影院上演了《断桥》、
《思凡》、《奇双会》、《游园惊梦》等五个剧目。梅兰芳原来担心票卖不 出去,但演出海报一上墙,三天内,戏票就被抢购一空。首次演出结束时,
观众们蜂拥而上,挤至台口,向梅兰芳长时间地鼓掌致意。几天下来,上海 的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到处都是议论梅兰芳的人们。有的赞扬他的枝艺、
精神不减当年,更多的人则赞叹他那威武不屈的崇高气节。
从此,梅兰芳以百倍于前的精力和热情,投入到舞台演出中去,以迎接 他第二次艺术青春的到来。
一九四六年春天,梅兰芳剧团的管事李春林邀请王琴生到上海,与梅兰 芳合作演出。王琴生是著名的京剧老生演员。他初学铜锤花脸,后改学老生。
师事德少如、刘砚亭、张连福、宋继亭等人。一九三六年又拜谭小培及丁水 利为师,用功不辍,文武兼能。因天赋嗓音圆润,扮相潇洒,一些著名演员
都愿意与他合作演出。
在王琴生的大力配合下,梅兰芳有计划地在上海恢复了他的正常演出生
活。 四月,在上海南京大戏院演出,主要剧目有《宝莲灯》、《汾河湾》、
《打渔杀家》、《御碑亭》、《法门寺》、《四郎探母》、《武家坡》、《大 登殿》、《抗金兵》等。
南京大戏院演出结束后,又移至西藏路皇后大戏院继续演出。虽然戏目 不是很多,且常常重复表演,但始终不能满足观众的需求。上海的剧场,最
大的不过一千多个座位,小的只有六七百座位。因而戏院门口经常是车水马 龙,预售票也往往被一抢而空。
后来,梅兰芳转到中国大戏院进行演出时,剧场经理想出了一个办法, 用霓虹灯做了一个“客满”的字牌,晚上人们从老远的地方一看,就能知道,
不心再来了。从此,这种方法被其他剧院纷纷仿效起来,成为梅兰芳重新登 台后出现的一个创举。
就在梅兰芳如鱼得水、鲲鹏展翅般地纵横驰骋于戏曲舞台时,他的学生 程砚秋也率团来到了上海,携带他的新弟子赵荣琛,并梅兰芳与程砚秋的共
同朋友许伯明一道,来到了马斯南路的梅宅。师徒、故交相见,梅兰芳真是 喜上加喜。
由于梅兰芳、程砚秋两位名旦都在上海,而程砚秋喜得新徒,梅兰芳的 得意弟子杨畹农也在师侧,于是,热心的朋友们建议梅、程二位各携弟子合
作演出一次,梅兰芳、程砚秋都欣然同意,并决定将这次合作演出作为向宋 庆龄福利会捐助的义演。接着,他们还拟定了演出的剧目《四五花洞》,同
时还拟定了为上海妇女工作会冬令赈灾的义演剧目《法门寺》、《龙凤呈祥》。
这两场戏的剧目一公开,整个上海为之轰动了。
《龙凤呈祥》的内容,本来就以喜庆吉利而倍受观众欢迎,而这次演出 阵容的强大、各行名角的济济一堂,更令人们刮目相看。梅兰芳领衔,下面
依次为程砚秋、谭富英、李少春、纪玉良、叶盛兰、王玉让、赵荣琛??行 当之齐全,名角之众多,称得上是多少年来少见的一次京剧大汇演。
更有意思的是,戏单上同时出现了梅兰芳、程砚秋、赵荣琛三位旦角的 名字,而且三人同饰孙尚香一角。在具体分工时,梅兰芳和程砚秋都十分谦
让,争相把重点场子让给对方。谦让到最后,才一致同意将戏中那场唱工最 重、却又是梅兰芳最为擅长的“洞房”一场让给了赵荣琛,程砚秋演“别宫”
一场,梅兰芳则演最后一场“回荆州”。
《四五花洞》是一出带有神话意味的玩笑戏。内容为武大郎与潘金莲因 家乡闹旱灾,投奔阳谷县寻武松避难,途经五花洞时发生的一段故事。洞内
的妖魔金眼鼠和银眼鼠,变身为假武大与假金莲,与真武大和真金莲纠缠不 清,官司被县官胡大炮越审越糊涂,幸值清官包拯过境,但他也分辨不出真
假来,直待龙虎山的张天师到来后,以“掌心雷”使两个妖魔现形,才使真 相大白。
此戏以花旦应工。由于妖魔化身为潘金莲,可以化一个,也可以化数个。 而真假潘金莲的数量,则由同台演出有多少位功力匹敌、旗鼓相当的旦角而 定。
这次演出,梅兰芳、程砚秋各率弟子,扮四个潘金莲上场。一样的坎肩 裙袄,一样的头饰化装,载歌载舞,蔚为大观。而从表演来说,梅派程派,
京剧两大派唱腔同聚一场,听来当然别有一番情趣。再加上两派演员又带了 两家乐队,齐集台上,更为舞台上的场面增添了几分壮观。
这次演出之后,梅兰芳剧团的原班人马分期分批地从北平来到上海,萧 长华、姜妙香、刘连荣、王少亭、李春林、姚玉芙等都一一归队。于是,梅
兰芳剧团再次回到南京大戏院正式公演。首场演出的剧目是《宇宙锋》。
再演《宇宙锋》
《宇宙锋》是梅兰芳的代表作。 在他数十年的舞台演出生涯中,他最喜欢唱,功夫也下得最深的一出戏
是《宇宙锋》。
《宇宙锋》的故事,形成于先秦时期“指鹿为马”的史实基础上。据司 马迁《史记·始皇本纪》载述:秦二世三年(公元前二○七年),陈胜、吴
广的农民起义军在矩鹿大败秦军。秦国权相赵高乘机想篡位,他献一只鹿给 秦二世胡亥,硬说此鹿是马,用以检测群臣之心。结果多数人迫于赵高的权
势,不敢实言。而凡是跟着说马的就受到重用,那些说真话的人却遭到迫害。 戏剧家就据此敷衍为故事。
秦二世胡亥曾赐给大臣匡洪一把名叫“宇宙锋”的宝剑。由于匡洪不愿 趋附赵高,赵高就命人盗剑行刺胡亥,嫁祸匡洪,以至匡洪全家遭难。匡洪
之子匡扶在其妻赵艳蓉——赵高之女的帮助下逃脱。赵艳蓉回到家中,又遭 其父逼迫,令其进宫为妃,迫不得已,金殿装疯,以死相拼,得以保全名节,
最终与匡扶团圆。
梅兰芳从前辈人那里听说,《宇宙锋》是徽班唱出来的梆子班和汉剧里 也都有这出戏。早年皮黄班里只唱“赵高修本”和“金殿装疯”两场,完全
是一出唱工戏。身段、表情都简单而呆板,没有什么变化,场子也相当冷清, 所以观众对它并不十分重视。
而梅兰芳从开蒙老师吴菱仙那里学会了这出《宇宙锋》后,却一直对它 有种偏爱。而且,伴随着每一次的演唱,梅兰芳不断地对它加以细心体会和
修改加工,越唱越有兴趣,甚至到了唱它成瘾的地步。每逢演出,剧团管事 给梅兰芳派戏码时,别的戏随他们派,哪一出都好商量,唯有《宇宙锋》是
梅兰芳指定了要派进去唱的,好让他过过戏瘾。
后来,李寿山给梅兰芳找到了一个全本《宇宙锋》的剧本,梅兰芳如获 至宝,立即动议要改演全本??尽管《宇宙锋》的叫座成绩不够理想,但梅
兰芳从未对它心灰意冷过。不断地演出,不断地研究,每期必定贴演几次。 梅兰芳的老朋友冯耿光对这出戏也有着特殊的喜爱。他常说,两千多年
前的封建时代,要真有这样一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女子,岂不 是一个大大的奇迹吗?所以,梅兰芳每次贴演《宇宙锋》,冯耿光是必定要
来看的。发现表演中的问题,就指出来纠正;别人在他面前对这出戏的批评,
他也一字不落地转述给梅兰芳,以期进一步加工和改进。
《宇宙锋》的表演重点,在“修本”和“金殿”两场。梅兰芳对于此戏 的发展和创造,也集中在这两场中。
梅兰芳曾在他的《舞台生活四十年》中,谈起过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和体 会。他说:“身段和唱念,都比较好讲一 点。唯有表情是最难说的。你要
知道,演员在台上的表情,是有两种性质的。第一种是要描摹出剧中人心里 的喜怒哀乐,就是说遇到得意的事情,你就露出一种欢喜的样子;悲痛的地
方,你就表现一种凄凉的情景。这还是单纯的一面,比较蓉易做的。第二种 是要形容出剧中人内心里面含着的许多复杂而矛盾又是不可告人的心情,那
就不好办了。我只能指出剧中人有这种‘难言之隐’的事实,提醒扮赵女的 演员多加注意。要把它在神情上表现出来,还得靠自己的揣摩。”的确,梅
兰芳自己在舞台表演中对赵艳蓉内心世界的揭示,堪称经典性的楷模。
“修本”一场,在赵高坐下来念完道白,命门官传话,请“小姐出堂” 之后,梅兰芳身着蓝地白团花的衣服,发髻上束着白带,移动着沉重的步子
从后堂走了出来,给观众带来一种凝重而压抑的感觉。
一个无辜的女子,在夫家遭到突如其来的横祸,归宁到娘家又面对这灾 祸的制造者——自己的父亲时,其心情应该是矛盾而复杂的。内心的愤慨和
表面上的冷静,使她的面部表情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满天乌云一般,随时 都会一触即发。
但当赵艳蓉听到父亲赵高答应修本为匡家奏免罪名,顿时转忧为喜,一 边叫“哑奴溶墨伺候”,一边笑着用手比画磨墨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欢愉。
梅兰芳在念完这句台词,胡琴刚要起过门时,随着鼓点节奏,转身脸冲里, 使了一个双抖袖的身段,两朵甩到背后的袖花,又给了观众一个兴奋的背影。
赵高将话头一转,念“恭喜我儿,贺喜我儿”的台词后,以“父命”和
“圣旨”为要挟,说出要把赵艳蓉“明日早朝,送进宫去”的计划,这时梅 兰芳一连用了三个“叫头”,将赵艳蓉由狐疑到惊讶,到愤怒的表情层次分
明地揭示出来。他先是扯起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右手向里翻袖,急叫:“爹 爹呀!你乃当朝首相,位列三台,连这羞恶之心,你??都无有了么!”然
后,手指赵高,左脚微顿,露出一副凛然难犯的神态。赵高第二次念完“你 敢违抗父命么?”梅兰芳双手向里翻袖的同时,再起“叫头”:“爹爹呀”,
念完最后一句“此事只怕就由不得你了哇”,左手甩袖,表现了自己主意已 定的意志;赵高第三次念完“你敢违抗圣旨”时,梅兰芳先以右手向外翻袖
起“叫头”,然后放下来再双手向里翻袖念“爹爹呀”,念到最后一句“慢 说是圣旨,就是一把钢刀将儿的头斩了下来,也是断断不能依从的呀!”这
时,梅兰芳用双袖向赵高摔去,表示了赵艳蓉誓死不从的决心。
正值赵艳蓉强自镇定,想方设法的当口,忽然发现哑奴在给她暗示,要 她用装疯的办法来应付这一突然的变故。无可奈何之中,她只好勉强一试。
这时的表情就显得更为重要了。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梅兰芳曾做过这 样的分析:“为什么表情在这出戏里占着最重要的地位呢?你想想看,我们
在台上伴演剧中人,已经是假装的。这个剧中人又在戏里假装一个疯子。我 们要处处顾到她是装疯,不是真疯,那就全靠在她的神情上来表现了。同时,
给她出主意的,偏偏又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丫鬓,也要靠表情来跟她会意 的。所以从赵女装疯以后,同时要做出三种表情:一是对哑奴是接受她的暗
示的真面目;二是对赵高是装疯的假面具;三是自己是在沉吟思索当中,透 露出进退两难的神气。这都是要在极短促的时间内变化出来的。”
于是,梅兰芳在三声假笑之后,用双手捧住了赵高的胡须,以兰花指的 姿势,一边向外抽胡须,一边对观众做表情。然后,认父为夫,对着赵高唱
道:“我只得,把官人,一声来唤、一声来唤,我的夫呀!随儿到红罗帐倒 凤颠鸾。” 这段唱词和身段,表面上是一派玩笑喜剧的形式,而实际上,
是不甘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