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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还手,并不等于说他在婚姻大事上就听从父母的劝告。当华母从箱子里取出魏英为他们二老结的绒线裤衫,想以此唤醒儿子的良心时,华觉民说,你们是不是觉得绒线衫比媳妇更重要?
华父拍案而起,说,你这个狗东西,是鬼迷了心窍了!
华母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对你说过,你要是以后不待魏英好,我们是饶不了你的!你倒好,还没结婚,就把人家甩了。你好风光啊,跟个护士搞在一起,搞上狐狸精了,真逍遥啊!
华母说,我跟你爸,已经商量好了。把你叫回来,就是要你回头是岸。你要是不听我们的,我们就只当没生你这个儿子。你爱娶谁就娶谁吧。你娶狐狸精白骨精都行。你以后就别再回这个家来了,你只当没这个家。你要结婚,要装修房子,要买家具买沙发,你自己去买,我们不会给你半分钱的!
华觉民听了,倔劲上来了,说,不回家就不回家!
其实二老的这番绝情话,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要给儿子施加压力。他们含辛茹苦,省吃俭用,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儿子!以后儿子结婚,要送彩礼,要花的钱,都已经悄悄攒下了。其实儿子果真甩了魏英,娶了叶青,二老最终还是会接受这个现实的。儿子的老婆,终究是他们的儿媳妇。只不过,在二老眼里,魏英老实、贤惠,儿子娶了这样的老婆,一辈子不会吃亏。他们希望给儿子施加压力,让他迷途知返,让他放弃狐狸精的纠缠,能够顺顺当当地和魏英结婚,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儿子竟然这么倔,竟然这么爽快地表示“不回家就不回家”。二老在感到心痛的同时,火气更大了。华母气得麻子一颗颗在脸上跳荡,呼吸都感到了困难。而华父呢,则到了非动用暴力不可的地步了。
从小到大,华觉民一直都是很顺从父母的。小时候,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打他的时候,他都是不敢躲的,更不敢逃跑了。他直挺挺地站着,忍受着。他连挡一下都不会。邻居说他傻,说这个孩子,老实得有点过分了,直挺挺站着挨打,这样的孩子是很少见的。其实,华觉民固然是老实,但是,他不躲避父母的殴打,却另有原因。他认为父母打他,就是他的不对。他们因他而生气,才打他。如果他躲,或者逃跑,那父母就会更气。他不想气父母。他觉得他能付出疼痛的代价而使父母不再生气,这样做是很值得的。痛与父母生气,华觉民选择了前者。也就是说,他宁可自己挨打,宁可自己痛,也不愿意父母生气。当父母生气的时候,他反而希望他们尽快打他,打得痛一点无所谓,只要他们的气通过打他而消了,那就好。华觉民确实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儿子。
但是这一次,为了叶青,华觉民变得不孝顺了。他一点都不再考虑父母的感受。他不管他们气成什么样子,都不为所动。他坚持他的。母亲要挟说,她不想活了,华觉民也没有任何表示。倒并不是说他不在乎母亲,而是他更在乎自己。为了自己,他置任何事情于不顾了。
在他表示不在乎与他们断绝父子关系、母子关系,并且爽快地答应以后再也不回家之后,华父将家里的一张榆木方凳高高举起,向华觉民的脑袋砸过来。一边砸,老人家还一边嘴里喊着,我砸死你!我不要你这个儿子了!我砸死你!砸死你我去偿命!
华觉民能够感觉到,要是自己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直挺挺站着不跑的话,这张方凳一定会瞬间砸到自己的头上,把他的脑浆都砸出来。他被砸死,父亲抵命,一家三口就会死两口。他于是撒腿就跑。他逃跑至门外,听到方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命地奔跑,仿佛看到自己脑袋被方凳砸中,血流了出来,和脑浆一起溅到墙上。
华觉民在迷乱的想象中一路狂奔。其实他只要回头看一看,身后没有追兵,就可以停下脚来歇一歇,想一想。但他奔跑着。仿佛奔跑并非他的意志,而是受命于人。跑得喉咙口有了一股血腥味,他还在跑。他一口气跑了三十公里,跑到了学校。他这一跑,省去了三毛五分钱的汽车票。
交恶
头上裹着医用纱布的魏英,引起了北垛镇居民的普遍同情。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人们纷纷谴责华觉民的朝三暮四,认为他身为人民教师,理当为人师表,在恋爱活动中也不忘为学生和小镇人民做出表率,而不应该朝秦暮楚,把婚姻恋爱这样的人生大事视若儿戏。人们在谴责华老师的同时,更多地把责难给了护士叶青。骂她什么的都有。他们认为,要是没有叶青,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悲剧。这是典型的第三者插足,把自己的欢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对于这样的人,人们强烈呼吁有关部门出面干涉,不将她绳之以法,似乎不足以平民愤。至少也应该把她推上道德法庭,让人民群众来审判其无耻的恶行。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粮管所所长,更是义愤填膺。他觉得这件事,不仅伤害了魏英同志,同时也有损全体粮食职工的尊严。你教师职业再崇高,没有粮食吃,不也就饿死了么!始乱终弃,玩弄粮食女工,这样的道德败坏分子,一定要旗帜鲜明地跟他作斗争!
所长打电话给北垛中学校长,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他强烈要求校长对华觉民老师给予严肃处理。他提出,这样的人,基本属于教师队伍里的败类,是害群之马。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清除出人民教师队伍。至少也该给予记过处分。所长在电话里对校长说,如果校长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了,处理得能让粮食职工满意了,那他就可以考虑给学校适当的经济援助。另外他还可以给北垛中学的教职员工每人发两斤赤豆、一斤血糯。
粮管所对北垛中学,一向都是关心有加,大力支持的。学校每年发给教师的年终奖金,上面财政并不下拨,都要靠校长四处化缘。为此校长经常发牢骚,说自己这个校长当得太没意思。老着脸皮四处乞讨,得了钱,也是发给大家。而大家得了钱,却并不感谢他,认为这是应该的;若是讨不到钱,发不出奖金,大家就会骂娘,说他校长无能,占着茅坑不拉屎。校长谁都不怕,就怕有钱人。见了有钱单位的领导人,校长点头哈腰,就像是见了日本人的汉奸。
校长因此召开会议,决定处分华觉民。
消息传出,皇甫卫星、郁磊两位跳了起来。虽然华觉民喜新厌旧他们不赞成,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二位绝对是同情魏英的。但是,就因为这事,学校要给华觉民一个处分,这却是他们二位所不能接受的。他们认为,这事纯粹是华觉民个人的事,与工作啦,与道德啦,与学校啦,与其他人,都是没有关系的。他们找到校长,表明了他们的态度。郁磊说,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们听说学校要处分华觉民,就来问问。校长答复道,处分是肯定的,至于是记大过还是记过,还是严重警告,或者警告,那得第二次校长会议讨论后才能作出决定。皇甫卫星说,我强烈反对!这样做,缺乏依据!华觉民只是在婚姻恋爱上做出个人的选择,他触犯了哪条法律?违反了哪条教师守则?
华觉民本人,也前往校长室,激愤地在校长的办公桌上拍了一记,把校长烟灰缸里的香烟灰,都拍得飞了起来。校长对三位年轻人说,这件事,希望大家都能够冷静对待,千万不要冲动,否则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校长告诫说,年轻人因为年轻,才更要遇事三思而后行,否则,造成了严重后果,到时候就会追悔莫及。华觉民已经为爱情冲昏了头脑,做出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由我来承担好了!
皇甫卫星则对校长说,我们认为,这件事,学校领导还是不要干预为好。因为,这纯属私生活。校长却说,人民教师是为人师表的,是公家的人,所有的事,都要讲究一个公德。如果做出道德败坏的事,学校又不管的话,那是我们校领导的失职!
郁磊说,校长,我听你的话,好像是在威胁我们。什么三思而后行,什么严重后果,什么追悔莫及。没那么严重吧?我们觉得,觉民自己的事,他最后自己会处理好的。
校长抽着烟,却不把烟往肚子里抽。他很激动,拿烟的手在颤抖,由于呼吸急促,烟也不往里吸了。他原先是坐着的,现在站了起来,他说,你们三个,不要拉帮结派!这是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水泊梁山,不是黑社会!
三位年轻教师与校长的友好关系,随着校长一句“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而宣告结束。
很快就有消息传出,说华觉民要被调往村上的联中去了。皇甫卫星认为,他们再也不能与校长硬顶下去了。如果再这样顶下去,不仅华觉民,就是他和郁磊,都有被调去联中的可能。他们谁也不想去联中。几个村上的联中,至今都还未通电。去了那里,等于是被流放。皇甫卫星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在这危急关头,皇甫卫星想到了教育局长。他说,教育局长与他父亲曾经是老同事,而且还有相当的友谊。他决定给他写信。郁磊说,写信太慢了吧?会不会信还未到,人就被流放下去了?郁磊认为打电话更好。但皇甫卫星执意不肯。他表示,要是他跟局长亲自通话,他就会语无伦次,只有书面表达,才能把想要说的话说清。华觉民提出,写信也并不见得就慢。他说,信写好后,可以由他去一趟县城,把信交到县教育局。
说干就干。当晚,皇甫卫星就给教育局长写信。此信措辞讲究,数易其稿。最后在方格稿纸上誊写得一清二楚。因为华觉民的字好,所以最后的誊写是由他完成的。因此可以说,此信虽然是以皇甫卫星的名义写的,但却是三位年轻教师集体智慧的结晶。信中,没有提及华觉民的恋爱风波,只是以局长老同事子女的身份,请局长多加关照,出面给北垛中学领导打个招呼,不要将他皇甫卫星,还有另两位年轻教师调到村联办中学去。皇甫卫星的理由是,他们三位年轻教师,在北垛中学绝对算得上是骨干教师,不仅各有所长,而且在教学上已经取得了相当成绩,这一点在广大教职员工中,是有口皆碑的。而联中条件差,学生基础也差,调他们下去,显然是不合适的。信中表示,他们年轻,风华正茂,非常希望在北垛中学的教学岗位上有所作为。
华觉民将信誊清,时间已是凌晨。三位年轻教师熬红了眼睛,最后传阅了一遍,才一致通过。信的末尾,是皇甫卫星的签名,同时还盖上了他的印章。印章乃华觉民所刻,当然不是刻在肥皂上,而是一枚古朴敦厚的汉印风格的白文青田石印。
这天正是周日,华觉民拿了这封决定他命运的信,前往县城。北垛开往县城的汽车,每天只有一班。早晨六点半,华觉民挤上了车。
皇甫卫星的信送出之后,局长一直都没有回音。但是,华觉民并没有被调往村联中。不知道是不是这封信起了作用。大家宁信其有。
虽然校长并没有对三位年轻教师下毒手,把他们流放到联中去,但是,来自于校长的报复,却接二连三。首先是皇甫卫星有了一次到苏州市教师进修学院进修半年的机会。但是,表格却被校长扣下了。当皇甫卫星得知,他的表格早已下发到学校时,他去找校长。校长却推说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第二天,教导主任来找皇甫卫星,他悄声对皇甫卫星说,他去查了学校里的上级来函,查了半天,结果查到了,确实有这份表格。但是,教导主任说,非常遗憾,已经过了报名的日期了!教导主任的表情很复杂,皇甫卫星从他表示遗憾的夸张眼神里,读出了幸灾乐祸。皇甫卫星非常气愤,他气冲冲地去校长室,责问校长说,我的表格明明寄发到学校来了,你怎么说不知道呢?校长阴阳怪气地说,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说寄下来了,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皇甫卫星觉得出卖教导主任,非但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反而是理所应当。他就对校长说,是教导主任对我说的,他看到了这份表格,已经过了报名日期!
校长说,既然他说有这回事,你去问他好了!
皇甫卫星就把教导主任叫到校长室。当着校长的面,皇甫卫星说,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