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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机打开,听个好戏吧。庄妹说,干家又去出砖啦!梅叶抱怨似的说,他喝恁多酒,咋能叫他干活呢。庄妹说,他一走,我就跟着追,一直追到窑厂,拉也拉不回。说完,她把收音机递了过来。梅叶自语道,这个刘干家,为了钱,啥都不顾了。这时,关二生激动得厉害,他打开收音机,随便找了一个台,调大音量,然后脱光衣服,一下抱住了梅叶。
夜里下起了大雨,气温陡然降了下来,关二生给冻醒了,他瞅着梅叶白光光的身体,就毫不犹豫地又压上去。梅叶惊醒了,她嘟哝说,都啥时候了还往身上压。说完把他推了下来。关二生蹭住了蛇皮布,哗哗啦啦的,把庄妹吵醒了。庄妹含含糊糊地说,下雨了?梅叶说,下雨了,下哩可大。然后翻身就要睡去。关二生说,你听,谁喊啥咧!梅叶细听,风雨中隐约能听到喊声。庄妹说,好像在说窑塌了。王民、关二生都起来了,他们匆匆地跑到了窑厂。砖窑的一角果然塌掉了,砖厂的人正火烧火燎地抢救。关二生说,刘干家在出砖,咱先找找刘干家吧。两人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工头老刘碰见他们问,你俩在弄啥呢,还不赶紧救人。王民说,找刘干家咧!老刘说,刘干家砸在窑里啦,赶紧扒吧。
压在窑里的共四人,两死两伤,刘干家被砸死了。
工头老刘问庄妹有啥要求,庄妹说,我没啥别的要求,刘干家火化后,我不要一般的骨灰盒,我只求你们给他做个房子一样的小盒子,我要陪他一块回老家去。再一个我要求,把发给我们的四个麻钱,换成现钱。听她一说,梅叶和王民的媳妇哭了起来。关二生蹲着,两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咕咕唧唧地钻出,又吧嗒吧嗒地掉在膝盖上。庄妹没哭,眼里也没泪,但大家清清楚楚地看到,庄妹的泪水虽只经过一个晚上,就已经流干了。她的泪浸湿了她的全身,又从身上冒出,沾湿了她的衣裤。老刘听后,连声说,行行,没问题,我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三天后,庄妹抱着刘干家的骨灰回来了。骨灰盒比一般的稍大,有两?高,上部像个房顶,房脊高高的,两边都有斜度。大家见庄妹过来,都纷纷围了上去。关二生说,干家已经不在了,你准备咋办?庄妹瞪眼瞅着骨灰盒,没有说话。王民说,干家不在了,你个女人家还是回家吧!庄妹还是没吭,她的眼像被骨灰盒粘着,始终不离它的左右。这时,大家几乎都觉得听到了刘干家的呼吸声,那声音仍是那样地短促,像刚干完重活,躺在那在舒服地歇着呢。梅叶似乎没听到他的呼吸声。不过,她感到刘干家的腿又像往常一样,蹭得蛇皮布哗哗响。大家的思绪乱乱的,但都共同认为,刘干家没有死,他正在砖厂干活咧!这时窑洞很是寂静,庄妹的眼仍盯着骨灰盒,她的眼光扎在盒子上,似乎嚓嚓而响。庄妹像考虑了很久很久以后终于说,我不走了,我要接着干,我得把家里的房子盖起来。
天阴得很,老刘说,停几天有雨,大家多拉些砖坯,免得下一窑没货装。庄妹独自拉着车,像男人一样踊跃。到了半晌,她的碎花衬衣已全部湿透,汗水顺着她的衣襟,流到腰里。梅叶拦住她说,庄妹,活一下做不完,干家不在了,你得照顾好自己,家里的孩子还得你养活呀。庄妹低着头说,道理我懂,一拉上车,我就制止不了自己,好像干家就在后面,我想歇也歇不了。梅叶说,你给自己定好,拉完五六车歇歇,免得把自己累着。
庄妹没回老家,刘干家的骨灰盒就放在旁边的废窑里。刘干家好吃鱼,庄妹没法给他买真鱼,就用硬纸剪条假鱼放他跟前。每天干活回来,庄妹都先到窑里看看他,跟他说上几句话。不过回到住处,庄妹的脸色都阴得流水,吃饭也没胃口了。约有三四天,庄妹仅吃些自己腌的咸菜。梅叶说,庄妹,你这样不中呀,活恁重,你光吃咸菜,早晚会累倒哇!要不,咱两家合伙吃吧,咱想买就买,想做就做。庄妹说,我一个人咋能拖累你俩呢。梅叶说,你甭跟我客气,从明个起,你就跟着俺吃。
到了月底,又该发工资了,但大家显得很平静。梅叶说,下午甭忘了领工资。关二生说,你去领吧,每回老是发麻钱,我越领越生气。天快黑时,梅叶和庄妹去了。工头老刘的房前又聚了好多人。这回老刘和算账的老头一起坐在那里,老头算账,老刘发钱。梅叶对庄妹说,这回得给老刘要现钱,庄妹说,你要他不一定给。梅叶说,因为刘干家是窑厂砸死的,他能不给这个面子?咱好好跟他说说。
先给梅叶算账。老头在一个烂本上翻了半天,查出了关二生的账目。本月关二生实得工资为七百零七元。工头老刘拿出三个麻钱,递给了梅叶。他没有立即把一百零七元现金给梅叶,而是嘻嘻地说,这回领的可不少呀!梅叶对他翻翻眼说,俺快叫你吭死啦,你每月都发这些鸡巴麻钱,叫俺咋吃饭呀!老刘说,哪一天你不吃得好好的,我也没见你饿着肚子呀。梅叶说,吃的啥东西,不都是些土豆吗,吃后净放响屁。话音刚落,人群里不知谁放了个屁,声音闷闷的,随即大家大笑起来。梅叶始终没笑,她吊着脸说,快给庄妹发工资吧。庄妹实得工资为二百七十七元。工头老刘先给她七十七元现钱,然后又拿出一个麻钱。这时,梅叶按住老刘的手说,老刘,我不说你也知道她是谁,她男人叫窑砸死啦,就剩她一个女人,你总得照顾照顾她吧。老刘愣愣说,发麻钱是老板的意思,我说了不算数。梅叶说,老刘你甭糊弄我,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两人僵持了半天,最后老刘笑笑说,咱活得干,钱肯定也少不了,这法吧,这个麻钱先放我这,我问问老板再说。
每家又发了几个麻钱,窑洞里显得很沉闷。王民问关二生发了多少,关二生有气无力地说,发了三个麻钱。王民说,这个月我的脚崴了,俺两口只挣了五百二十块。关二生说,这就不少了,知足常乐吧。王民说,已经五个月了,俺才挣了不到两千块钱,这点钱又是几个麻钱,真是越干越没劲呀。关二生一反常态,他坐起说,也不能光说些泄气话,咱要是回了家,连这点钱也挣不了,就这慢慢熬吧。王民说,我就怕到年底麻钱兑不了钱。这时梅叶端着饭进来说,到时候,他不兑钱咱就不走,咱整天到他家闹,我看他怎能受得了。
虽说发的钱不多,梅叶还是想法做了两个喜欢吃的菜,一个凉拌萝卜丝,一个炒油菜,这在平常很难得。关二生拿着筷子说,有两个月没吃肉了吧。梅叶说,有了,要是明个有空,我到对面山上几个农户家转转,看看能不能买点。王民说,肉可吃可不吃,俺已三四个月没吃肉了,一打消吃肉的念头也就不想了。庄妹说,小镇离咱太远了,来回得七块钱车票,买斤肉才五块钱,谁敢去呀!
吃着饭,说着话,大家的情绪渐渐好转。不知不觉,夜已很浓了。几个人开始上床睡觉。关二生先躺到床上,梅叶坐到床边跟庄妹说话。约摸一顿饭工夫,两人还唠唠叨叨。梅叶在床外头,背对着关二生。关二生想让梅叶睡觉,又不好意思明说,就伸腿蹬蹬梅叶的屁股。梅叶知道他的意思,便对庄妹说,光说话也没啥意思,咱还是听听收音机吧。庄妹打开收音机,声音却小得很。梅叶说,声音咋恁小呢?庄妹拍拍收音机说,已开到最大量了,可能是没电了。梅叶装模作样地说,那就凑合着听吧。
由于收音机的音量小,窑洞里显得很静,关二生和梅叶拥抱着,不敢做出更大的动作。梅叶本想哼出声来,但只能死死地憋着,于是那种喘气就变成了重重的呼吸声。关二生俯在梅叶的耳边说,你想叫就小声叫吧。梅叶说,你咋不叫呢,你光想叫我丢人呀!关二生嘿嘿笑了两声,趴在梅叶身上不动了。梅叶说,完了?关二生说,没完!梅叶问,你咋不动了?关二生说,收音机不响了。这时梅叶才发现收音机确实不响了。她把关二生推下身去,小声地叫,庄妹、庄妹。庄妹没有回答,她听到的是轻轻的鼾声。
在砖厂干着活,梅叶说,昨晚上要是收音机的音量大点多好哇。关二生故意说,咋好呀?梅叶说,你这个笨蛋,还用我说。关二生说,以后就越来越难办了。梅叶说,咋难办呀。关二生说,庄妹的收音机不响了,以后咱还咋睡觉呢!梅叶说,收音机可能没电了,咱给她买节电池不就中了。关二生说,大家干活累哩很,天一黑就想睡,打开收音机怕影响人家睡觉,该免的事就免掉吧。
刚一立秋,就下了几天小雨,一不干活,人的精力也就多了,王民在睡前总是长时间地看书,庄妹躺在床上,也是辗转难眠。关二生和梅叶实在难耐,小雨一停,他们就来到窑洞边的山坡上。沿山坡有条小道,细细的,像从山顶扔下的一条带子。小路两旁是些酸枣树,酸枣树有一尺来高,上面挂满了黄豆大小的果子。山顶上有四五棵柳树,它们簇拥在一起,显得高大阴森。关二生沿着树往左望去,发现一个宽宽大大的沟壑,沟的底部平平坦坦。关二生说,这里的风景还不错咧,于是两人就来到了沟底。从沟底往上瞅,就像个倒置的葫芦,底小口大。四周的崖上也满是酸枣树,这时节,果子都熟了,一片一片的,像凝固的红霞。关二生把手套在嘴上,高声叫了一声,于是整个山上都是他的声音。关二生说,梅叶,咱要是住这多好,在这随便叫也没人听见。梅叶说,你正好没考上大学,要是考上大学才浪漫咧。关二生说,浪漫不浪漫是身上带哩,不在有没有文化。说完他伸手把梅叶揽在怀里。梅叶早已按捺不住,哧啦就把腰带解开了。关二生说,地上湿乎乎的,能躺下吗?梅叶说,咱俩往这一站不就解决了。
雨天过后,干砖坯又得往窑里装。装多装少由于跟钱联系着,所以都干得比较踊跃。关二生的手上和脚上都起泡了,他也顾不上挤掉,忍着疼痛继续干活。晚上是他们惬意之时,关二生、王民喜欢坐在一起,说一说,一天干了多少活。王民说,今个我装了一万一千块砖,每块三厘,那就是三十三块钱。计算中,他总是伸出手指,在地上写出歪歪斜斜的数字。关二生好坐在炕头,两腿弯曲蹬着炕沿,两手圈着两腿往胸前一搂,眼眨巴眨巴地就算开了。这天他装了一万砖坯,每个三厘,可得到三十块钱。算完后,两人又算了一下今年共挣了多少钱,离自己的目标还有多远。每次算过,他们都是满脸喜气,都想着,把钱挣够赶快离开这里,赶快回家去。通过计算,他们也隐隐觉得,挣的钱离自己的目标还相差很远,于是就更加节省起来。关二生主要买食堂的饭,因为一大碗土豆才要五毛钱,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放,两口子便吃了起来。有时,实在吃不下,梅叶就到附近的农户家买些萝卜,往窑洞门口一埋,慢慢地配着土豆吃。
食堂的菜里没有一点油星,关二生吃着吃着,哇地吐了出来。梅叶说,咋着了?关二生说,这土豆咽下有点反胃。梅叶叹口气说,主要是没有油哇。河里满是水,通向小镇的路被河水淹没了。梅叶只好跑到食堂给老板说了许多好话,才买了一斤肥肉。她把肉切成小片,在锅里放些水,慢慢煮熬。煮熟后盛到一个罐里。冷却后,肉和水混在一起,无形中加重了肉的分量。这样,他们从食堂买回菜,多少往菜里放点,菜味便有所变化,吃起来好受多了。
窑装得很快,仅几天的时间几乎就要装满了。关二生、王民、庄妹谁也不甘落后,虽说都穿了很厚的衣服,但还是被汗水浸透了。天黑了多时,他们才从窑厂下来。一进窑洞,庄妹却说,今天是中秋节呀!
王民从包里翻出一个破历法,一查今天真是中秋节,于是大家分外高兴。关二生说,咱干活干得连啥时候都忘了。梅叶说,平时在家我都记着天数,来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记过。说完跑到外面看月亮。天半阴半晴,月亮躲在薄云里,显得黄而模糊,像滴泪痕。梅叶赶紧跑到食堂买份土豆,又调了点白菜叶,准备叫庄妹一起吃饭。庄妹说,按我们老家习惯,中秋节必须吃月饼,要不来年办什么事就会不顺。梅叶说,这山沟里,哪有月饼。这时,庄妹转过身去,从挂在墙上的小包里拿出两个月饼,关二生觉得稀罕,问她从哪里弄来的。她说,前几天,在窑厂边,我见一个娃娃拿着月饼吃,一问才知道,月饼是他爸从镇上买的。娃娃就住在山后边,我随他回到家。娃娃他妈一人在家,我说了来意,他妈说,我家共买了八块月饼,给你两块吧。王民说,为了两块月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