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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说,土豆你小声点,不要把学校搞乱好吗?
土豆说,不是我把学校搞乱,是板凳把学校搞乱了。
疙瘩说,我也没有办法啊土豆,很为难啊。
土豆说,你没有办法,我只有去找村委会了,我想村委会领导也可以做工作的,起码可以控制树叶家的人。树叶家的人昨天晚上来找我闹事了,你知道吗?还动手打人,可是我今天仍然坚持上课。
疙瘩说,很好很好,坚持上课很好。
土豆鄙夷地哼一声,离开了校长办公室。土豆走出校门,找村委会主任牛卵去了。
土豆在村子里转了半圈,看到村委会主任牛卵坐在村口一家小饭馆里喝酒。牛卵的身边坐着树叶的爹。土豆迟疑地站住了。
树叶家是马尾村的大户,树叶的爹开车跑运输,赚了不少钱,后来再买车,把两个儿子拉进运输队伍。父子三人一起干,钞票像车轮下的扬尘,漫天飞舞。树叶家盖了全村最高级的房子。四层楼,大门两边的墙上,贴了两幅瓷砖大画,一幅为龙飞凤舞,一幅为青松白鹤。走进大门,可看到院子里的一个大水池。水池里有假山,假山下面微波轻摇,成群的红鲤鱼游来游去。树叶家是不好惹的,板凳造谣生事,真是很阴险。
土豆犹豫了几分钟,转身走开。
村委会主任牛卵在小饭馆里大声喊道,土豆你进来!
土豆犹豫不决地跨进小饭馆,避开树叶的爹的目光,朝村委会主任牛卵走去。
牛卵呵呵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土豆说,土豆喝一口。
土豆说,我心情不好,不想喝酒。
牛卵说,土豆你遇到麻烦了是吧?
树叶的爹一拍桌子吼道,老子才是碰到了麻烦,土豆我要找你算账的,你来了正好。
牛卵对树叶的爹说,你想干什么?土豆是我的朋友。
土豆说,主任,请你主持公道,板凳把事情搞乱了。
牛卵问,什么公道?你们教书的,就是喜欢讲道理。
树叶的爹骂道,教什么鸡巴的书。
土豆不理树叶的爹,对牛卵说,板凳造谣,破坏学校老师和村民的关系,造成树叶家的人对我有误会,牛卵你作为村委会主任,最好过问一下。
牛卵问,板凳的话就没有一点根据吗?
土豆说,有什么根据?完全是无中生有。
牛卵说,可是树叶承认喜欢你。
土豆说,树叶喜欢我,不等于我喜欢她,更不等于我勾引她。
树叶的爹跳起来,指着土豆骂道,你不配喜欢她,她也不会喜欢你。
牛卵按住树叶的爹,喝了一口酒说,土豆,我说一句话,有些事,各人自我检讨算了,以后小心一点最好。
土豆说,牛卵你是主任啊,怎么能这样说话?树叶家的人水平低,受骗上当不奇怪,你是领导,怎么也会受骗?现在这件事,学校不管,你要是也不管,马尾村就真的乱套了。
树叶的爹骂道,你把我的家搞乱了!
土豆抱歉地说,老人家不要生气,树叶是我的学生,我们的关系很正常,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应该相信我。
树叶的爹喷出满口酒气,朝土豆扬手甩出一只酒杯。土豆急忙闪开,酒杯哐啷一声摔碎在了小饭馆门外。牛卵直起脖子,对树叶的爹大声骂道,你干什么?不给我面子吗?
树叶的爹梗着脖子呼哧喘气。牛卵对土豆说,你走开,现在我也没有办法。
土豆说,牛卵你是什么态度?你这个村委会主任,只会喝酒吃肉吗?
牛卵火冒三丈,跳起来,一把扯住土豆的衣领,把他推出小饭馆,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说,滚蛋吧,不要影响老子喝酒,你的事太恶心。
树叶的爹扯开嗓门,站在小饭馆里乱骂。
土豆两眼发黑,跌跌撞撞地走开。
五
树叶喜欢小学校教师土豆不是秘密。这个马尾村的姑娘六年前在村里读小学,参加过学校的歌咏队和舞蹈队。小学毕业后随风翻卷,到乡中学读书,初中毕业后远行县城,进县农业学校上学,学果树栽培。树叶不是读书的料,三年中专读完,成绩不理想。回家无事可干,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到小学校找土豆玩。
土豆没有勾引树叶的念头,却不会拒绝女学生的夸奖和喜爱。在接受赞扬的问题上,土豆有新派年轻教师的作风,直来直去,性格爽快,不像校长疙瘩那样欲盖弥彰。土豆认为一个人有才华,工作做得好,为人坦荡,就应该受到大家的尊重,包括受到树叶这种漂亮姑娘的尊重。树叶是土豆的学生,更没有必要躲闪。学生毕业后不忘老师,是正常的感情,不必大惊小怪。
树叶到小学校找土豆玩,时间不固定,率性而至,有时候白天去,有时候晚上去。土豆一律表示欢迎,热情接待。土豆乐意接受学生的尊重,也愿意听到树叶清脆的声音,看到她的甜美笑容。树叶没有上进心,像一片真正的树叶,无所事事地飘零,土豆很痛心,也很焦急,经常苦口婆心地教育她。土豆说,树叶你学的专业是果树栽培,真是非常好,在马尾村大有用处。马尾村不是有苹果园吗?你可以做技术员,还可以自己种苹果。你家有钱,到山上包一块地种苹果,你会变成苹果专家,还会变成苹果老板。树叶说,我不想种苹果。土豆说,喜欢是一回事,工作是另一回事,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职业。你把种苹果当作工作,就无所谓喜欢和不喜欢了。观念要改变,一定要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做出了成绩,你就会喜欢这件事,把果树当作你的命了。树叶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不会把种苹果当作自己的命。土豆说,比如我吧,现在就把教育当作自己的命了,没有苦和累的感觉。树叶说,我不喜欢干活,只喜欢听你弹吉他唱歌。土豆说,弹吉他唱歌,以前只有城里人会,现在农村的人也会了。马尾村小学再往前发展,应该买钢琴,到时候我会去学钢琴,你也想学钢琴吗?你学会弹钢琴,可以到小学校来做教师。树叶说,我只想听你唱歌,你就唱一支吧。土豆问,你喜欢听什么歌?树叶说,只要你唱歌,我就喜欢听。
土豆从宿舍的墙上取下吉他,轻轻拨几下,开口唱《树叶满天飞》。
树叶拍手叫好,脸色通红。
土豆唱完《树叶满天飞》,又唱《苹果园的早晨》。
树叶很高兴,手搭到土豆的肩上,身子挤了过去。
土豆问,你听出我唱什么意思了吗?
树叶说,你在唱歌啊,还会有什么意思?
土豆说,我用歌来开导你,希望在苹果园里看到你的身影。
树叶说,我不想那么多。
土豆问,你也会唱歌吧?我们一起唱。
树叶说,你的声音我喜欢,我要听你唱。
土豆说,我是老师,所以你喜欢我的声音,是这样吗?
树叶说,你不是我的老师了,你是土豆,我早就从马尾村小学毕业了。
土豆说,我永远是老师,不只是土豆。
树叶说,以后我不叫你老师,只叫土豆。
土豆说,你也不只是树叶,你会变成马尾村的果树栽培专家。
树叶说,我只是一片树叶。
树叶更紧地朝土豆靠过去,温柔的胸脯贴到土豆的身上,土豆变得拘束了,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他慌张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几步,坐到了树叶的对面。
有时候,土豆带学生到村子外面的山坡上唱歌,树叶也闻声而至。土豆弹吉他,学生唱歌,树叶也跟着唱。整齐的歌声像宽大的翅膀,在草地上方有力地扇动,把众人的心思带到了远方。
唱够了,学生散开,在山坡上疯闹。树叶余兴未消,缠着土豆弹吉他,土豆弹起吉他,树叶又开口唱歌。土豆弹《我是一只小小鸟》。树叶开口唱,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呀飞飞呀飞,飞也飞不高。
一曲唱完,土豆说,树叶,你有了自己的事业,就可以飞得很高。
树叶说,再唱《长相依》。土豆说,我不会唱这支歌。树叶说,唱《牵手》。土豆说,对不起,《牵手》也不会唱。
树叶无事可干,经常躲在家里唱卡拉OK,土豆没有卡拉OK,很多流行歌曲唱不来。
土豆抱歉地摇摇头。树叶说,你随便唱什么,我来跳舞。
土豆与树叶公开交往,从来没有遭遇恶毒议论,没有人朝邪处想,更没有人想到男女的床上动作。不是马尾村人心明眼亮,是土豆的为人众所周知,树叶的天真纯洁,大家也看得清楚。就像河流在阳光下流淌,柳树在河岸上摇晃,谁会去编造河流与柳树的谣言?
所以,龌龊的板凳跳出来造谣,土豆才会目瞪口呆,树叶一家也如雷轰顶,大为震怒,马尾村才会乱了方寸。
六
土豆被牛卵从小饭馆里踢走,心情非常沉重。那一脚制造的巨大屈辱,比树叶的两个哥哥大打出手还要严重。牛卵是村干部,土豆是学校的领导,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小饭馆里食客的面,在树叶的爹的谩骂声中,牛卵踢了土豆的屁股。那一脚踢到土豆的心上了,土豆的身体里产生轰响,震得脑袋爆裂。
悲伤呼啸而至,在土豆的脑袋里松松散散地摇晃出凄凉的声音。土豆脚下打飘,高一脚低一脚地总是踩空,好像不慎落入水中。土豆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他从县师范毕业,到马尾村小学做教师,工作顺利,事业上不断取得成就,很快受到上级提拔,又结婚生子。他没有经受人生打击的经验,也没有做任何迎接打击的准备,面对马尾村的混乱,土豆头晕目眩。
土豆不断拍打自己的脑袋,张开嘴巴做深呼吸,才使心情有所缓和。来到学校门口,土豆略微镇静下来,看清了行动的方向。方向是马尾村正北面,目标是乡政府机关院子。现在,乱石挡住了马尾村的道路,只有爬过石堆,直奔乡政府,找到上面的领导,才能平息混乱,找回马尾村风和日丽的美好时光。
可是土豆现在不能去乡政府求助。下午有两节课,两个班共一百个学生坐在教室里,等待着看见土豆的身影。一百颗可爱的小脑袋,像一百块平整的土地,等待着土豆播撒知识的种子。那些种子将在温暖的泥土里发芽生根,长成茁壮的大树,结出人生的希望。土豆走掉,学生只能放野马,丰沃的土地将被荒弃。那是土豆最不愿意看见的事实。土豆只能选择上课。今天上完课,明天请人带课,再去乡政府找领导,也不算晚。一个人的委屈其实是小烦恼,一百个人的成长,才是天下大事。
走进学校大门,建筑队的工人在新校舍工地忙乱,板凳上蹿下跳地嚷叫,指挥工人干活。土豆火冒三丈,直着脖子扑过去,站在楼下,抬头朝板凳吼道,你爬到上面干什么?你爬得高摔得重。明天我到乡政府,把你的事抖出来,你就死得快了。板凳看着土豆发愣,似乎没有听懂。土豆不理他,转身上课去了。
熬到下午放学,土豆心事重重地回宿舍,胡乱吃一点东西,趴在桌上写材料。他要写一个报告,请求乡政府当机立断,撤销副校长,开除板凳的公职,恢复马尾村小学的正常秩序。写到半夜,土豆脸上挂着微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天亮后,土豆从桌子边直起身子,离开学校,走出了马尾村。
从马尾村到乡政府,有十公里山路,不算远也不算近,爬山需要两小时。土豆匆匆上路,穿过村外的麦田,爬上了山坡。来到苹果园,看到漫山遍野的苹果树,听着枝叶轻摇,蜂飞蝶舞,树影沙沙歌唱,土豆对马尾村的姑娘树叶忽然产生了想念。树叶的脸在眼前晃动,笑声在耳边回响。那张漂亮的脸,在突如其来的事变中受到伤害,嘴唇被揍得肿胀,眼睛乌黑发青,很无辜。现在树叶怎么样了?她的哥哥和父亲一定还在生气,还被板凳的谣言所蒙蔽,树叶一定还在受苦。树叶也受到牵连,实在太委屈。果树栽培专业的毕业生,本来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却挨揍被骂,经历人生的磨难,真是残酷啊。改变残酷的现实,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土豆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
土豆一路感慨万端,不知不觉爬上了山腰。
土豆来到乡政府小街上,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小街上零星摆出了散乱的货摊,有人卖菜有人卖肉,有人卖廉价球鞋塑料盒子等杂物。土豆看到一个货摊上卖塑料小喇叭,想起了两岁的儿子,花了五毛钱为儿子买了一只小喇叭,塞进挎包里,朝乡政府院子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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