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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了两声,陆小冰才进来。汪晨用扫帚把卫生巾划拉到她眼前,问道,“你什么意思?”
陆小冰低头一看,站在原地动不了。
汪晨指着地:“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根本就没来例假!为什么要骗我!”汪晨想到陆小冰时不时从他眼前拿着卫生巾跑去厕所,半天都是演戏给他看,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小冰不吭声。汪晨心头的无名火噌噌地往起窜,“陆小冰,你把我当要饭花子,高兴了就把这事当施舍,不高兴了就拿这些东西恶心我!” 他使劲给了卫生巾一扫帚。它们“噼啪”摔在墙角,像几个死尸触目惊心地摊开手脚。
陆小冰的目光跟着动了一下,说,不是。
汪晨又气又奇怪,本能地问道,你到底耍什么花招?咱们可就要是夫妻了!
陆小冰说,就是因为我们要结婚了,我想保留最后一点个人空间。
个人空间?汪晨蹙着眉头无法理解,做爱跟个人空间有什么关系?他嗤出一声冷笑,口气里全是嘲讽,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我上床,假惺惺作的什么态?
陆小冰听汪晨如此说话,一股气在胸口迅速飞窜。她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硬是在一瞬间将那股气按了下去。她镇定着,虽然有些硬撑的成分,但坚持下去,就成了真真正正的镇定。她目光斜睨着汪晨,觉得他真是可怜,可怜到让她都起了同情心的地步。就像煤矿工人得的矽肺病,肺里都是炭一样墨黑的煤斑,猥琐的本性也已经入了他的骨了。
陆小冰说,就算是我作态吧,也就这一个晚上。她歪着头站在地当间,用留在眼皮子底下那一点点缝隙夹着汪晨。完全就是上高中时的德性。
汪晨最恨陆小冰这副臭清高的死样子,说,你把自个儿当成小龙女了吧?
陆小冰微微一笑,似乎是在赞许,赞许他所说过的话里就数这句最到位。接着又是一笑,说道,可惜你不是杨过,不懂得欣赏。随后,她脸上的表情随着这笑容一路走下去,口气愈发轻松自如。从明天起你天天都可以跟我上床,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想上几次就上几次。咱们是夫妻了,你有权利我有义务,你又何必着急这一个晚上呢?陆小冰说话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眼风丢给汪晨。这和她往常干干净净的眼神完全是两码事,如果在另外一种场合中出现,是会让人误解让人想入非非的。
汪晨被陆小冰的眼神搞糊涂了。他眼前迅速闪过文化大院的漂亮女演员们,这种眼神可是她们千锤百炼的技巧。技巧传到陆小冰这里,形还是那个形,神却不是那个神。汪晨在陆小冰的眼睛里看到的全都是不是那个意思的意思,从陆小冰的嘴巴里听到的也全都是说不出来意思的意思。陆小冰的话哪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哪一句都合着道理,哪一句都正中他心意,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才知道的。可是,怎么就是不对滋味呢?汪晨没法再说什么了,他差点忘了这场争执是缘何而起,反而觉得自己要是再闹就是蛮不讲理,就成了地痞无赖。
汪晨看陆小冰的时候,陆小冰也在看他。她心里盘算着这张脸到底要看多久。陆小冰对母亲的生活观做了修正:感情,只是暂时给生活让位。她现在的理想很简单很现实,尽可能快地折腾出属于她自己的锦绣前程,幸福生活。她变得积极,生活一夜之间就变得有奔头起来。跑了几家画廊,接了几单活。她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有了急于出人头地的野心。在这个过程中,汪晨好歹是她和母亲生活的一个稳定保障。如果说之前陆小冰挣扎过矛盾过,此刻面对她所彻底认定的汪晨鄙俗的人生目标,似乎是只为了床上那些破事,内心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一股报复的痛快。汪晨只配得这种回报。她反而是一种胜利者的心态,认为汪晨才是彻头彻尾的输家。感情的输赢才是最伤筋动骨的,最要人性命的。给你一个灵魂缺失的肉身,又何妨?
生活多么像是一张堆砌了各种涂料的超现实主义油画,难以释解的色块和线条,奇异地透视出芸芸众生的秘密,画面极端的不合情理和反常,时常让它的观众产生一种不知所措或忘记身在何处的感觉。陆小冰就好像是处在这样的状态中,有那么一刻,对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她觉得自己正渐渐变得不是陆小冰了。身体内部传来隐秘的坍塌声、撕裂声。一个新的陆小冰正在破茧而出。
陆小冰脸上的表情是沉着冷静的,完全不像那个恋爱中的女孩了。腰身好看地一扭,进了卧室,将汪晨丢在身后。
倒是汪晨又傻站了一会儿。他有些恍惚。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不能确定陆小冰是不是爱他。这个念头一钻出来,心里好一阵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状况,隐约还有一种前功尽弃的感觉。转瞬之间,好像回到班里男生都是抱着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偷窥陆小冰的时候。汪晨就有了不甘心,可这不甘心却又不似以前了,是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压制住了,被陆小冰的态度抵制住了。有一会儿汪晨真想摔盆砸碗发泄出来,可他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反而更会助长陆小冰的气势。汪晨这样的想法,等于是把自己重新摆在一个低于陆小冰的位置。他激灵了一下,反应过来,不觉心惊。像要挣脱什么似的,把扫帚往地上一丢,走进卧室动作夸张地穿上皮衣,拉链拉得呱呱响,揣上钥匙摔门走了。临出门前,他到底是忍不住,问道,“明天还去不去登记”,陆小冰在屋里反问,“为什么不去”,他咬着牙跟上一句,“明天”,头一下下点着,像在倒计时。
在这清静的夜里,躺在空落着半边的双人床上的陆小冰看到了月亮。月亮稳稳地站在窗外,散着温润纯净的光。这月亮也许是为了陆小冰的心情有所寄托有所释放,才特意出现的吧。可是陆小冰辜负了月亮的情意,她只是随便看了它一眼,只是当它是夜空中的一个摆设,只是从它周围很大一圈光晕推测出明天可能会刮风,就闭上眼睛。月亮没能在陆小冰心里泛起温暖与诗意。不一会儿,浮云来了,挡住这片月光。窗口黯淡下来,没了层次,像陆小冰笔下的画,添了冷硬的调子变异的图形,却是这一年最流行的装饰画风格。
城市迁徙
谈 歌
谈歌男,1954年生于河北保定,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有中短篇小说《大厂》、《天下荒年》,长篇小说《家园笔记》等。现为河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
杨海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了。他昨天晚上睡得晚了,困得要死,却又做了一夜的梦。他醒来之后,还是想着梦中的问题:一个县的领导干部的副职应该是多少?换句话说,到底应该有几个副书记几个副县长,几个人大副主任,几个政协副主席才合适?这个问题总是纠缠着他。也是他这些日子总在想的一个事情。但是他不能想这件事,现在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儿等着他呢。
去年,省里想调市长杨海民去省委组织部任职。这本是一个让很多人眼热极了的位置,杨海民却没有去,很出乎人们的预料。后来又传说杨海民要调外省,也没见动静。人们料到杨海民迟早要走,可谁也没有料到市委书记谭政平会出事。
谭政平书记两个月前到利平县检查工作,路上遇到大雨,车滑到了沟里,司机死了。谭政平脑子摔坏了,不能工作了。省委决定,由杨海民代任市委书记,市长由常务副市长罗大年代理工作。原副市长方与林从富平县调回,任常务副市长。方与林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扶贫工作组到全国的贫困县完山县去了半个月,蹲点。这一蹲,完山县的问题就蹲出来了不少。群众反映最强烈的问题是在修路的事上。
完山县的路春江地区是最难办的。单说完山县里每年产的几百万斤土豆,由于道路不通畅,山民们人背驴驮只能运出一半多些,剩下的大部分要白白地烂掉。去年李家寨的一个孕妇,难产送到县医院,人们抬着这个妇女在山道上走了四个小时,等到了医院,医生恨道:“你们可以早来半小时嘛。”这件事被省报记者写了,弄得沸沸扬扬了一阵子。早十几年,完山县也曾集资修过路,可那路修得不好。没一年,路就坑坑洼洼的了。上届县委班子,还要修路,可县里的大款们谁也不肯投资了。县财政也拿不出钱来。去年省里要修到D省的高速公路,要从梁玉县通过。梁玉县城距离完山县只有三十多公里。完山县的领导班子,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几乎搬动了所有的关系,包括当年在完山县驻过的老领导,他们全去找过了。他们非常明白,如果国道能稍稍转一个弯子,从完山县通过,那完山县的经济就会有一个大的腾飞。他们放下了所有的工作,集中力量来做这件事情。一个中央领导同志,为此还写过一封信给省委,要求考虑一下老区人民的愿望。信写得很动感情。但是,公路还是没有通过完山县。感情代替不了实际。如果国道通过完山县,将要绕行六十公里。从完山县修国道的事黄了。可是事情却没有完结,因为这项攻关活动,使得完山县花费了大量的财力,还把市财政拨下的几百万花掉了不少。同样是一分钱,在一个穷县和一个富县的分量是绝不一样的。徒劳无功的县委领导们,把完山县的老百姓激怒了。你们跑了一年多,跑出屁来了啊。我们用血汗挣下的钱都让你们陪着人家吃了喝了送了。你们是不是还揣了?告状信一封封地满天飞。市委派方与林下去蹲点调查,方与林先在完山县蹲点,后又在附近几个县搞了一个月的调查。调整了一下完山县的领导班子,回来之后,他向市委常委会写了一个报告。谁也没有想到,方与林竟提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建议。方与林建议把市委市政府驻地搬迁到完山县。
开始有人以为方与林是在开玩笑。谁知道方与林竟拿出一个可行性报告。而且市委书记杨海民在沉思了两天之后,突然让市委办公厅把方与林的报告打印十几份,分发给各个常委讨论。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常委会多数竟然通过了这个报告。而且还立刻上报了省委省政府。在当今的社会,秘密是保不住的。一天之内,这个消息在市委市政府就传开了。人心惶惶起来,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人就骂,杨海民和方与林是拿着市委市政府做代价,去到省里哗众取宠。他们把市府机关搬到山沟里去,他们不出一年两年就会升官走了,把我们扔在那里算怎么回事?有些人不相信,认为杨海民不会这样胡闹。还有人给秘书长刘树宏打电话,问是不是确有其事。刘树宏回答的也模棱两可。人心就更乱了。人们总怀疑这是做梦。市委市政府搬到穷兮兮的完山县去?天方夜谭嘛。完山县也听到了消息,完山到市里的电话成了热线。新调整的完山县领导班子,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了。
只能归结于杨海民和方与林好大喜功,好出风头。春江市摊上这样两个领导,还好得了吗?有人做过一个比喻,说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单位的主要领导,好比一个涮锅子的锅底。如果锅底好了,就是涮大白菜也是有滋有味的。如果锅底弄不好,或者说你弄进去几块臭豆腐,任凭你再涮进去山珍海味,也全都不是味道了。现在杨海民和方与林就被人当成了这个锅底的两块臭豆腐。
人们开始怀念前任市委书记谭政平。谭政平至少稳重,不会像杨海民和方与林这样乱来。春江市从解放时就是重镇,还一度做过省政府。可杨海民跟方与林非要搬迁。而且说干就干。而且最让人不理解的是,一向爱唱反调的罗大年也做了这个锅底的一块臭豆腐。罗大年全力支持杨海民和方与林。而且上蹿下跳,前后到省委去了好几趟,去游说这个城市搬迁的报告。人们不知道罗大年想干什么。有人猜测罗大年想借机捞点政治资本。
人们觉得方与林和杨海民是一对疯子。一个疯子还好办些。两个疯子碰到一起,这事情就乱了。这两个疯子,齐了心要把春江市委市政府搬迁到完山县去。完山县是一个穷极了的县,交通不方便,怎么工作呢?人们的心都吊了起来,悬着空,一点底也没有了。
杨海民走到楼下,见司机小赵已经等在那里。杨海民上了车,小赵本来想跟杨海民说几句笑话,但是看见杨海民一脸严肃,小赵把笑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开车。
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