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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没有歌妓敢在这万军阵前献艺吧?”张潋道。
“据我所知是有一个的,”吴忧认真的样子好像俩人是一起逛窑子的采花同道,“京师善艺坊的头牌张五娘色艺双馨,尤其胆大,我看不妨派人延请过来。”
张潋脸色顿时变了,别人他不知道,这张五娘是谁他可是太清楚不过了,这是张静洁的女儿,说起来还是他的堂妹,张静洁获罪伏诛后,家中男丁全被诛杀,女眷则全部充入乐坊甚至营妓,张潋处理此事时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及亲戚恩义。现在吴忧忽然提起这个由头,让他心里着实一跳。但此时身体的病痛折磨、天气的阴暗寒冷加上这嘈杂喧嚣的环境都让他难受得要死,恨不得立刻结束这一切,哪怕是打败了投降也好。所以他干脆挥挥手,一个侍卫军官立即去找这个张五娘去了。
军令如火,不过一刻钟功夫,一乘双人小轿飞也似的将那名叫张五娘的歌妓抬到了。不过有点儿美中不足的是,这位歌妓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胆大,一听说要去“两军阵前”献艺哭天喊地也不肯来,那名去接她的侍从官是将她绑了塞在轿子里抬来的。
这位被机缘巧合推到人前的张五娘一直哭哭啼啼,即便当着仇人张潋的面也没有什么气骨可言,张潋心烦意乱,当即命令将她拉出去赏一顿棒子,吴忧却道不用,推开棋坪,走到这哭哭啼啼的歌妓跟前,抬起她精致的瓜子脸儿,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张五娘一怔,随即畏缩地摇头,吴忧微笑了一下,半强迫地让张五娘的眼睛与他对视,又轻声说了一句话,于是这个娇滴滴的张五娘就如同梦魇了一般,娇靥犹带泪痕却毅然决然地点了下头。
张五娘努力站直身躯,款款对张潋和吴忧施礼道:“小女子有两个小小的不情之请,若能蒙大将军开恩允准,愿在两军阵前为我将士献艺。”
吴忧大笑起来,抢在张潋之前道:“是什么请求?如果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替大将军答应了,也算对巾帼英雄表示的一点小小敬意。”张潋没有反应。
张五娘道:“小女子第一个请求,是赦免我家人罪名,只望女眷能脱籍为民,男丁尸首能归葬祖茔。”
“这可真是晦气,赦免几个罪犯埋几个死人的事情也值当这么郑重么。准了,怎样大将军?”吴忧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张潋商量似的道。张潋不满地哼了一声,没有反对。楚元礼叫过刚才请人的那个侍从军官,道:“去办好这件事。”
张五娘见这样一件天大的难事三言两语就办妥了,受到鼓舞,又道:“小女子第二个请求,是请大将军与燕公为小女子伴奏。”说完了这句话,张五娘的眼神勇敢地直视着张潋。
张潋被她的胆大妄为气青了脸,一个乐坊的歌妓,居然敢要求堂堂大将军与当朝公爵为她伴奏,谁给她的胆子?难道是吴忧特意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么?吴忧就是用这种方法来鼓舞士气的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张潋怒气冲冲想要拍案而起的时候,楚元礼瘦削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楚元礼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张潋的怒气消去大半:“他忍得,我们为何忍不得?”张潋脸上露出一个比苦瓜还苦的笑容来道:“就依你。”那名军官的办事效率真不是吹的,绑架张五娘的同时连她的乐器班子一并带到,楚元礼决定回去以后要查查这人的履历,办事这么有效率的下属并不常见,碰上一个一定要好好提拔重用一下。
张潋接过楚元礼递过来的筑击了一下,勉强算是尽了义务,吴忧却是取了一个铁线琵琶,丁丁淙淙调起音来。在两军一片嘈杂声中,断断续续的乐声有种别样的清冷静肃。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官飞奔而至,“报大将军,使者被萨都割去鼻子驱逐回来,萨都要求大将军一个钟头内亲自去他营地才可商议!”
“岂有此理,反了他了!”张潋气得声音都变调了。他的手哆嗦着,好像要摸点什么东西摔碎砸烂,手边正好是装满棋子的棋钵,他一把抓起棋钵举了起来。正在这时,吴忧的琵琶猛然拨出一轮高音,张潋心中一惊,两眼正对上吴忧深邃冷冽的眼神,不知怎地这棋钵就不敢摔下去,慢慢慢慢地放回原位。
吴忧环顾道:“谁敢替我去给萨都传句话?”
看吴忧这口气想必不是什么好话,想到前任使者的悲惨遭遇,在场张氏众官佐皆面有难色。吴忧看在眼里,嗤笑一声道:“名震天下的大将军麾下,竟无一个须眉男儿!”
此言一出,当即有中书舍人阚统愤然上前道:“下官不才,愿去传话。”
吴忧道:“好!你去与他说,明日午时我去他军营为两边调解,让他排开仪仗迎接。”
张潋高声叫道:“万万不可!这贼子忘恩负义,绝不可信!燕公此去必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吴忧对阚统喝道:“去!”阚统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楚元礼道:“去吧。”阚统这才去了。
吴忧歉意地对张五娘一笑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张五娘亲眼见吴忧将这一班公卿大臣玩弄于鼓掌之间,尽情奚落讥讽,偏偏这些人还不敢发作,对自己这样一个低贱的娼妓却一直这么温和有礼,心中只觉得无比畅快,此刻见吴忧问她,脆生生地道一声:“遵命。”清咳一声,婉转唱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唱的是《诗》中名篇《氓》。声音不大却圆润流畅,柔情似水,婉约哀怨,难为她一个没有练过武艺的弱女子在这么冷的大风地里能唱出这样曲折的韵致。吴忧怔怔地听着,忽然觉得这女子的神态意蕴与亡妻阮君竟有几分相像,由此想起种种往事,不觉痴了,手指悬在空中,竟然忘了伴奏。
吴忧的这种失神看在外人眼里却是另外的涵义了。张潋根本就不去听张五娘唱的什么,眼看今天打不起来了,也乐得早点回去歇息,只是心中不忿:我道他为何今日如此抬举这贱婢,原来是早就看上她了,却害我受这半天腌臜窝囊气!但现在仰仗吴忧之处甚多,他心怀不满也只有腹诽一下了。不光是张潋不满,以楚元礼的老辣眼光也没有发现吴忧只是沉浸于往事之中了,他心里暗叹一口气,把刚才那个办事十分得力的军官叫来,低声吩咐道,今晚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将张五娘送到吴忧的床上。楚元礼不禁心中疑虑,关于吴忧沉迷酒色的传闻难道是真的?吴忧啊吴忧,千钧一发之际,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举目所及,阚统这人果然有几分胆色,单人匹马冲了萨都的军营。未几,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召唤城外的兵将们有条不紊地撤回营去了。楚元礼不禁感叹,吴忧,只凭这个名字、这一句话,就生生让这二十万大军停滞一日,只因为他们的统帅要等吴忧的一句话。今天的确是不会有战事了,楚元礼长吁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的内衣是一片冰凉的汗湿!这千军万马的压迫当真不是好挨得。
张五娘唱完了一段,忐忑不安地停了下来,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偷偷打量着吴忧,心中砰砰乱跳。如同许多爱做梦的女孩子一样,这一刻在她心中认定,吴忧就是她等待多年的白马王子。
“人生真是太寂寞啊。一场大戏,眼看就要尸山血海人头滚滚,演员和观众都拭目以待,忽然又不演了,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哈——”吴忧一瞬间心智有点迷乱,癫狂地笑了起来。那散乱的眼神、失控的神态与之前那个温润略带尖刻的形象判若两人。云州众兵将见惯了他这样时而发作的情绪波动,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圣京的一班人噤若寒蝉,大气儿不敢出一口就告退溜走了。
吴忧神智完全恢复清明是在黄昏时分,陈玄一脸忧愁地望着他,屋子里散发出浓烈的酒香味儿。狄稷、罗奴儿、罗兴等将领站在稍远处。
“陈先生,见笑了。”吴忧清明的眼神中弥漫着忧伤,“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小君,失态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声中,陈玄摆出笔墨纸砚,亲自磨起墨来。
“先生这是何意?”吴忧有点不解地问道。
“请主公留下遗书。”陈玄表情凝重地道。
“你们也觉得我时日无多了么?”吴忧胡子拉碴的脸上看不出喜忧,好似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近来主公的病发作愈发频繁,眼下兵凶战危,为防不测,玄等敢请主公立下遗书,免生祸端。圣京之战虽可定天下格局,云州却是我们的根本。根基不稳,纵使赌赢了这天下大局又有何用?”陈玄沉痛地道。众将也是神色黯然。
“你们说得对,我今年三十三岁了,经历过的战争、阴谋数不胜数,身体和精神都每况日下,十几年来我转战大周南北,见识了各路英雄豪杰,树立了仇敌也得到了朋友,我拥有全天下最美的女人,我得到了她们的欢心却也一个个伤透了她们的心,我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的事业必定后继有人”吴忧强打起精神环视众人,笑道:“别都哭丧着脸了,我还没死呢!都打起精神来!陈先生,有劳您执笔,今日在场众人都是见证人,我吴忧在此立下遗嘱”
陈玄提醒道:“主公,我等皆是云州部属,做见证人有所不便。若立遗嘱,当请几位身份尊贵、刚正不阿的公卿大臣作为见证。属下冒昧,请了太仆黄镇恶、侍中言行一、太中大夫丁弥、司隶校尉张英、大将军府长史楚元礼五位大人来与将军共进晚餐,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快到了。这五位大人可以作为主公遗嘱的见证人。”
吴忧道:“如此也好,趁他们还没到,我来说,你来写,到时候请这几位大人过目后画押作证便是了。前后的废话你自己看着办,最要紧的是这个,我的儿女们云州继承权优先顺位为:长子芒(阮香所出)、女筱筱(阮君所出)、次子笏(宁霜所出)。我百年之后,莫湘监国摄政直至继承人成年,文三辅为陆舒、陈笠、陈玄。”陈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吴忧道:“跟我这么久,我的脾气你应当知道,有话何妨讲在当面?”
陈玄道:“是。筱筱小主”
“你是否顾虑筱筱已经成了清河的继承人?”
陈玄皱着眉头思索一会儿,释然道:“都是主公的骨血,侍奉女主又有何妨!”
吴忧赞赏道:“先生能想通,其他人想必亦不在话下。关于辅弼之臣,我还有几句贴心话说。莫湘领军我最放心,陆舒刚直不阿,最宜佐少主,但过刚则易折,若少主年长,他必首先被驱逐,只是那时,我云州人才储备已有规模,陆先生若能急流勇退,不失为田家翁。陈笠胸怀大丘壑,若使掌军政,云州必可日趋强盛,但若任其秉政十年,却容易形成外重内轻君臣相忌的局面,因而只能屈居次位,不可使权柄过重。至于玄先生你,恕我直言,智计百出,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却缺乏一般宰相肚量、浩然正气,因此若设三辅,先生必居其末。”
陈玄拜服。笔走龙蛇一蹴而就,片刻工夫就将吴忧的遗嘱写就,交给吴忧过目后用印。了解了这桩大事,吴忧正想放松一下,一名金赤乌的传令官疾趋入门禀报道:“苏谒将军护送主母求见。”
吴忧一愣,苏谒自从上次一去一直毫无音信,这次突然回来必有原因,而他护送而来的“主母”是哪一个吴忧就根本摸不着头脑。本能上吴忧感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当即吩咐传见。待到两人进来,苏谒也便罢了,吴忧一见传令官口中的“主母”着实吓了一跳道:“怎么是你!”
第二十六节殪
吴忧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一个身形俏丽高挑的女孩儿外罩雪貂皮大氅,内衬紧身骑马装,腰系百花手绣宽腰带,悬细皮鞭、弯刀,佩匕首、香荷包,脚着短马靴,橐橐地疾步走进门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泥土青草的清新芬芳气息。这位“主母”正是吴忧娶来以后就几乎将之遗忘的赵扬的妹子赵婵。赵婵面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汇聚起来顺着尖削的下巴颌儿滴滴答答流下来,胸脯高耸,起伏波动,粉色的鼻翼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就像一匹刚跑过大远路的小母马。
吴忧却无心欣赏她的美貌,一步踏到她跟前急问道:“你怎么来了?云州出了什么事?”
“我我云州张姐姐她宁”赵婵平时也算伶牙俐齿,现在被吴忧这么贴近了一逼问,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一下子竟是磕磕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情急之下,这位跨越千难万险来报讯的女孩子居然急得流下泪来。她一哭,吴忧心里更急,紧紧扣住她肩胛问道:“到底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