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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第三位李大师的死亡,他虽年届七十,但他生性乐观,身体也算健康,他的死亡原因却是因为前无征兆的心脏病,而死前还挂着这么一副恐惧的神情,就像活生生给吓死似的。这李大师的死亡绝不能归入自然死亡的类别。更何况,他身亡的现场情况更是混乱,目击证人的口供互相抵触,最重要又可信的证物奇迹般消失,更令到他的死因扑朔迷离。
而令到警方惊奇的是,这位李大师,他的职业跟前两宗“自然死亡”的死者可以归入同类,而且他们的死亡时间实在是太接近了,都是在这两个月之内。看上去,像是冥冥中有什么诅咒降临在这些善于跟另一个世界沟通的人身上。
但警方的觉悟明显来得太迟,等到他们开始怀疑的时候,前两宗意外中的死者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了,他们的死亡现场已经被破坏,他们的尸体也已经被处理,除了那一点可怜的登记档案之外,他们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换句话说,要重新回头认真调查的话,只有着落在这第三位死者身上,从他身上找出致死的真正原因,以及他跟其余两位死者的联系。而趁着火葬的当儿,观察前来送终的人有没异样,是今天狄明威赶着出现在临时灵堂的原因。他也因此笃定房子里面的住客今天下午都不会在,因为他们都会赶赴火葬场,只是他并未料到房东陆扬没有出席,而陆扬也并没有留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知到哪里去了。
狄明威趁着默哀,最后一次认真端详死者尸体,发现除了尸体的神情变得异常平静,就似睡去一般,身上的寿衣什么的倒是穿得很整齐,没有什么异样。
三分钟默哀时间到了,狄明威没有打算继续观察,他默默地退开了。
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见过他,从他二十来岁的年纪来判断,其余人很可能都把他当成了李大师的子侄,那两个看上去很像是李大师同行的老头子开始跟狄明威搭讪了。
其中有个老头长得特别像乌龟,他的背有点驼,脖子瘦长,脑袋很小。他伸着脖子,歪着头用绿豆眼睛瞅着狄明威:“小伙子这才来,不是迟了一点吗?就算再忙,这种事情也不应该推卸的,作为晚辈,给长辈送终不是最要紧的事情吗?”居然一开口就端出长辈的架子来教训狄明威。
狄明威苦笑一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
乌龟老头旁边的矮胖老头看上去就比他的同伴和气多了,连忙过来打圆场:“老六,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同我们老头子,他们压力很大的,我说,能赶来已经很不错了。不像一些人,作为后辈只送了花圈过来,真是不甚尊重。”他一边说,一边把乌龟老头扯到一边嘀咕起来。
狄明威隐隐听到:“花圈……晚辈……”的字眼,似乎是在解释自己只不过是死者非亲非故的晚辈,这样的礼貌已经很周全,说得乌龟老头长颈一伸一缩的,脸上表情缓和了很多。
狄明威抬目向灵堂两侧摆放的花圈看去,很快就找到了那老头所说的那个花圈。它是用白菊花做的,就放在陈露和张氏夫妇联名送的杂花花圈旁边,看上去蛮精致而并不是便宜货,两边垂下的挽联上写着:“神算子大师千古,晚辈陆扬敬赠。”
“陆扬?”狄明威吃了一惊,那非常敌视李大师,曾经动念把老人撵出门去的房东,居然会送来一个悼念花圈?这实在很难令人相信。而他的人现在并不在这里。
张氏夫妇察觉了他的目光,张太太有点愤愤地说:“人都死了,就算送个花圈来也无济于事啦,倒不如趁老人在世的时候对他好一点。我看他多半是心虚了,怕老头死后去烦他,要不是这样,怎会送了花圈却不见人。”
狄明威没有见过陆扬,但从他的口供看来,这人的性格有点跋嚣,不像是会良心悔改的那种人。虽然花圈就摆在面前,但是他还是有点怀疑。
过了一阵,就到了火化的时间了。因为那两个老头一直盯着狄明威,显然是认准了他跟李老头有什么关系似的,一副在场晚辈就是你,你不干谁干的神情。狄明威看见陈露一直埋着头,眼圈红红,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而那汪燃响则像打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一副睡眠不足强撑的样子,上下眼皮都几乎粘在了一块,在场的晚辈看来只有自己是比较正常的。
他只有硬着头皮坚持到底,抱着李老头的遗照等在焚化炉旁边。
居然替一个非亲非故,生前根本没有打过交道的老头儿送终,一个警察做到这个份上,狄明威觉得自己有点伟大。
不过他并不抗拒,这并不是第一次等在焚化炉前。
他曾一直陪着一个人的遗体,直到他变成灰烬,这个人就是令自己重新开始另一个人生的警司。但作为一个义子来说,因为并没有真正的血缘联系,他并没有轮上捧遗照的任务,那时,捧着遗照的人是警司的女儿玫瑰,而捧着骨灰盒子的人是玫瑰的丈夫。
没有人了解狄明威多么想站在玫瑰丈夫的位置,捧着于他有再生之德的人的骨灰。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了解。
今日替一个陌生老头儿捧骨,也算是一种心理上的补偿吧。
张氏夫妇脸上表情很肃穆,而陈露小姑娘一副被吓着的表情,一直呆呆的,汪燃响脸无表情,强撑着两个眼睛不让合上,似乎随时都会站着睡过去,两个老头儿却一直在低声嘀咕。
也许是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吧,所以他们一副很了解的样子,也没有什么悲戚之情。狄明威在旁边观察着他们,自诩通晓天机的人就是不同,他们会有一种凡事成竹在胸的风范,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当然,除了他们自身的命运。
矮胖老头察觉了狄明威的目光,他走过来拍拍狄的肩膀:“小伙子,你还不错。”
狄明威只说:“应该的。”
矮胖老头笑了笑:“小伙子,你相信有鬼神之说么?”
狄明威本来是无神论者,但是自从他跟那个天才塔罗占卜师千秋打过交道,目睹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已经懂得有些事物你没有看到,你不知道,并不等于它并不存在。他想到这里,也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嗯”了一声。
矮胖老头笑眯眯地:“老李死得有些冤,这样的魂灵不会立即消失了,会在世上滞留一段时间。小伙子,你对他不错,他说不定会来找你道谢,到时你不用怕,他不会对你有恶意的。”
乌龟老头在另一边接过话来:“不过也很有可能他没有空去找你道谢,他或许会去找害他的人算帐。”
两个老头的话让狄明威的背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随即问:“你们为什么都认为他是给人害死的?”两个老头都这样说,他们跟死者的背景差不多,从事的又是需要感觉敏锐的工作,说不定会感觉到一些常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矮胖老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只是摇了摇头。
乌龟老头却叹了口气:“打雁儿的人给雁儿啄了眼睛,这有什么好说的?”
狄明威问:“这是什么意思?李大师是因为占卜而死的吗?”
矮胖老头阴沉着脸,还是不说话。
乌龟老头却说:“做我们这行的,需要用到精神灵力跟另一方打交道,老李跟谁打交道不知道,但一定是在打交道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他的灵力敌不过,身体就没法撑过去了。”
狄明威听得直瞪眼,这老头的解释好像天外飞仙,李老头就是那灵魂出窍的仙人,结果还魂途中发生意外,他的灵魂回不到自己身体,肉体就死翘翘了,这听上去像是聊斋志异中的情节。
他忍不住问道:“那个,我听说李大师在那个……沟通的时候,曾经手里拿着一张纸牌,他有没有可能受到那张纸牌的干扰,所以发生了意外?”
狄明威这句话一出口,很显然的,他发觉乌龟老头的脸肉抽搐了几下,他的绿豆眼睛里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一朵阴暗的乌云罩上了他的脸。
矮胖老头的脸也很阴沉,但他回答说:“发生意外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我看你并不是送这个花圈来的人,你的闲功夫这么多,为什么不去问问送花圈来的这个人呢?”他脸上的神色也很难看,勉强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扯着乌龟老头一起离开了。
狄明威不知道两个老头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恐惧,看他们的表情,似乎真的认为有这张牌的存在,并且对之还感到畏惧。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张可以杀人的纸牌吗?
而且听这两个老头的语气,似乎认为这陆扬跟老头的死有着不小的关联。
两个老头的话,不但让狄明威更怀疑这张纸牌是真正存在的,而且还把他的注意力引到送花圈的人身上。
破案除了靠证据和逻辑,有时候还得靠靠运气,狄明威想听从这两个老头的意见去碰碰运气。
从火葬场回来之后,狄明威想把陆扬找来再亲自盘问一次口供。
但是这个房东却在录完口供后就没有回过他的公寓,他失踪了。失踪前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送了一个给李老头的花圈。
第二章:嵌合的齿轮和神秘花圈
第三节
“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么他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后,很有可能畏罪潜逃;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只怕他的失踪并非出于本意,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7)
“我通过调查发现了一些东西,齿轮现在大致契合了。”狄明威对局长汇报。
“哦?”局长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四份供词:“原闻其祥。”
狄明威微微一笑,从信封里抽出一份供词来:“这份是陈露的,那么我就先来假设陈露没有说谎,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认为陆扬当时上来是找死者麻烦的,她没有勇气开门。那么,为什么陆扬明明是想救人的,为什么要很凶地拍死者的门呢?我想他是想掩饰自己通过摄像机偷窥房客房间的事情,因为必须要掩饰这个,所以他只有装着去找对方的麻烦,这样就强调了他的行为的意外性。”
狄明威抽出第二张纸,那是陆扬的供词:“陆扬在作供的时候因为知道摄像机的事情一定不能瞒过警方,他立即决定主动交待,这样一来,他立即美化了自己的行为,他说自己是急着救人才冲上楼的。在打开死者房间的时候,陈露出现,发出尖叫,他有可能立即意识到第一次敲门时的状况已经被陈露看见,他怕陈露说出令人怀疑他的话,所以他掩住了陈露的嘴。”狄明威轻轻把两张纸放在另外一边:“这两个人的供词是没有矛盾的。”
狄明威随即拿起第三张纸,那是张氏夫妇的供词。
“局长前说过,张太太的供词跟陈露的供词最矛盾之处就在于张太太听到有人上楼,但陈露听不到隔壁的声音。这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那位客人上楼之后呆在死者房间,一直没有说话,然后在房东陆扬上楼之前,他自行离开,但陈露并没有说听到隔壁有开门的声响,或许是她并未留意,也或许这人是从打开的窗户离开的,假如真的有这个人,那么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就相当大。”
“可惜,他们的供词里面并没有凶手的存在。”狄明威摆弄着张氏夫妇的那张纸,看上去有点兴味缺缺:“其实很简单,张家的钟跟陈露房间的钟存在五分钟的时差,这个我曾经在现场看过,张家的钟比正常的时间慢了三分钟……真是慢条斯理的人哪!而陈露小姑娘呢,她显然是神经紧张派,她房里的钟比正常调快了两分钟。行了,这样一来,张太太的供词里面说到的十五分钟其实是针对陈露说的时间而言的,陈露说她出门时看钟是晚上九点四十四分,张太太上楼的时候也看了自家的钟,大概是九点四十分,于是她便随口说十五分钟前还有人上楼,这个十五分钟是根据陈露说的时间和她自家钟的时间来界定的。假如我没有猜错,因为两个房间的钟存在时间差的问题,张太太所谓的十五分钟前还有人上楼,其实应该是十八、九分钟前,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陈露。”
“至于最后一个人,姓汪的小伙子,我本来就没有发现他的供词跟其他人有着抵触,而对于他的MP3坏了一项,我在现场发现他用的是一种劣质电池,这种电池稍有不慎就会把电器用坏,所以,他也许没有说谎,姑且就算他过关了吧。”狄明威最后耸耸肩。
局长睁大了眼睛,又微微眯了起来,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机:“但是你别忘了,他们的供词在物证一项并不符合。”
狄明威摸摸下巴:“关于那张纸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