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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没有明确写是谁的事、甚么事。晴明看了会知道,其他人即使不小心看见,也看不出所以然。道长煞费苦心,才完成了这么一封信。
他喘口气,心想明天必须派人把信送到伊势去。
在呼地吐口气后,他把笔收进砚台盒,走到外廊。
今年的第一个满月,皓然高挂在晴朗的夜空里。去年最后的满月,因为那起凶事和暴风雨,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许久不见的满月,绽放著冷冽清澈的光芒,宛如把他沉淀心底的所有忧愁都冲刷乾净了。
悄悄走过来的侍女,对沉浸在月光中好一会的道长叩头报告说:
「有人送信来。」
「甚么?谁写来的?」
侍女压低嗓门回答主人:
「是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大人,说要私下交给您……」
发出微弱呻吟声的萤,无力地撑开眼皮。
好冷的风。原本纷飞飘落的雪,变成强劲的暴风雪,把视野染成一片斑白。
萤努力让冷的僵硬的四肢动起来,强撑著爬起来。
胸口有团热热的东西在蠕动。
带著铁味的红色液体,滴落到她无意识掩住嘴巴的手掌。
每次喀喀闷咳,红色喷雾就会洒在白雪上。瞬间,狂吹的暴风雪又往上堆积,宛如要抹消痛苦的证据。
蜷起身体狂咳得萤移动视线,像是在寻找谁。
——萤!
「夕……」
——萤、萤!快张开眼睛!
「夕……雾……」
她听见了声音。她确实听见一次又一次呼叫她名字的声音。
那双手搂著她的身躯,那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夕……你……在哪里……」
她发不出声音,咳嗽把她叫唤的声音压下去了。每咳一次,在胸口钻动的灼热感就强烈爆发,血跟著呼气一起涌出来,身体慢慢失去了知觉。
萤早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在她胸口蠕动的是虫。栖宿在她体内,蚕食她的脏腑,不久后就会入侵心脏,终止心跳。
当那件凶事后,萤就察觉自己体内出现了异状。
当时她躺在秘密村落的老翁家,痛的醒过来。喉咙并不渴,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卡在喉咙哩,很不舒服。
她强撑著爬起来,想拿止痛符时,突然咳起来,像被锥子戳刺般的尖锐疼痛感贯穿了胸部。她狂咳了好一会,停下来后,看到手掌心上除了黏著红色喷雾外,还有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萤瞠目而视,全身僵硬。小黑点就在她眼前,沉入了肌肤底下。
觉得一阵晕眩,快倒下去时,冰知拿著装水的容器进来了。
她看到茫然若失的萤的手,脸色苍白,转身就要出去。
萤惊慌地抓住他。
——为什么?萤小姐,那是虫……
萤摇摇头,拜托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出生在菅生乡的人,都学过合乎自己灵力程度的法术。
其中,「虫使」是属于高难度的技术。只有少数几人学过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发挥。
萤默默掩住了脸。
在秘密村落,只有两个人会使用这个法术。那就是时守和夕雾。其他人都住在菅生乡。
下任首领被杀死,他的妹妹也被杀成重伤,濒临死亡。首领已经下令,追捕夕雾这个逆贼。
萤原本暗自相信,夕雾应该有他的难言之隐。她拼命说服自己,夕雾是因为不可抗拒的理由。才做出这种他不愿意做的事。
然而,用来判断夕雾是否想杀死自己的根据,在这一刻被摧毁了。
虫子会慢慢地、毫不留情地削弱宿主的生命。
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行动。可以用灵术将他们冻结,但是使用其他法术时,他们就会在那瞬间暴动,破坏内脏、吃光细胞。
咳嗽时,会跟著血吐出来,一点一点排出体外,但增加的速度更快。
只要施法的术士活著,虫子就会折磨宿主,继续削弱宿主的生命。
他这么恨我吗?这么讨厌我吗?竟然想杀死我。
为什么?从甚么时候开始的?
这是萤无法问任何人,也没有人可以回答的问题。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嘶哑的声音大叫:
「夕……雾……!夕雾……你在哪里……!」
如果你这么想杀我,我就让你杀。
可是,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在完成神拔众与安倍益材之间的约定前,我不能死。
等孩子生下来,我马上就死。干嘛用虫子呢,太花时间了。
那天你用来割开我背部的短刀,在我手里。刀柄上刻著竹龙眼图腾,还沾著我的血。
我甚么都不在乎了。
只有一件事例外。
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你从甚么时候开始讨厌我?从甚么时候开始恨不得杀了我?
记得我以前做过恶梦。当时我对你说不记得内容了,其实我记得。
我梦见两只手勒住我的脖子,扯断我的喉咙、血管,要让我断气。
难道那是你吗?那么,从那时候起,你就一直在等待机会吗?
不对,那并不是开端。
小时候,我就经历过好几次可怕的事,一次又一次。
我只是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甚么也没说。
我只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保持缄默。
——是的。
我的心总是蒙著黑色的迷雾。
「夕雾……!」
暴风雪逐渐增强,在萤周围翻腾打转,化成雪烟。
寒风吹得她呼吸困难,灼热的虫子扎次著冻结的肺部,难以形容的痛楚在她全身流窜。
——萤……萤……
严重闷咳的萤,听见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叫唤声。
张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睛,彷佛应声碎裂了。
——萤……萤……
「不……不可能……」
不全是寒冷引起的强烈颤抖,捆住了萤的全身。血滴与咳嗽,同时从她喘息的嘴唇溢出来。
「……哥……哥?」
——萤……萤……
心跳加速。胸口的虫蠕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开心地颤抖起来。
骇人的熟悉声音,在暴风雪前回荡。
——萤……萤……萤……
「唔……」
萤下意识地往后退。在刚堆积的雪上形成的脚印,很快就被在飘下来的新雪覆盖,消失了踪迹。
风向变了。袭向萤的暴风雪,很快如雪花凋落般,碎裂散去。
眼前浮现被雪覆盖成雪山般的水车小屋的遗迹。
非常熟悉的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有著白头发、红眼睛。变成孤独一人的他,长期以来一直支撑著同样变成孤独一人的萤。
「冰知……」
看著萤的冰知,脸上毫无表情。
叫唤萤的声音,随风断断续续飘来,低沉地、厚重地响遍四周。
冰知闭上眼睛,露出心如刀割般的神情,开口说:
「你好可怜,萤小姐……」
「冰知?」
萤脱口而出的叫唤声,竟然颤抖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眼前这个亡兄的现影,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萤觉得他已经连「人」都不是了。
冰知甩甩头,缓缓张开眼睛,冷冷的瞥萤一眼。
「你不回来的话,就可以再活一段时间。」
萤的心应声碎裂了。
——……过……来……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第六章
那个声音。
唱著歌。
——一、一夜对人世断念
——二、蓦然回首之眼眸
——三、众人死后皆旁徨
——四、为无数之祸事
——五、诅咒憎恨虚假
——六、终倒地成尸骸
——七、哀叹与嘲笑
——八、消瘦憔悴又茫然
——九、往更黑暗之深渊
——十、攫掠远扬而去——
清澈的声音。
唱著歌。
嘶哑的声音。
唱著歌。
边叫唤纳入棺木内的灵魂。
边唱著歌。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唱著歌。
——来……过……来……
冰知说的话像把利刃,撕裂了萤的胸膛、萤的心,也足以撕裂她的气力及所有一切。
身为现影的年轻人,边缓缓转移视线,边对嘎搭嘎搭发抖的萤说:
「时守大人就是倒在这里。」
冰知在威力强劲的暴风雪中,单脚跪下来,轻轻摸著积雪。
「你不知道。时守大人是希望甚么都不要告诉你,直接杀了你。」
站起来的冰知,猛然往后看。
萤循著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里有个飘来飘去的黑影。气力、体力、灵力都被虫子侵蚀得几乎片甲不留的萤,拼命集中意识。
当她看见逐渐浮现形体的身影,不禁惨叫一声。
那是小野时守。但不是萤认识的时守。那身影缠绕著强烈的祸气、还有满满的怨怼,不应该是时守。
「可是,你甚么都不知道,太可怜了。我请求时守大人给些宽限,于是时守大人给了我一点点的时间。」
冰知称呼他为时守。
既然唯一的现影这么称呼他,那么,不管他变成怎么样、散发出多么恐怖的氛围,无庸置疑他就是时守。
「甚么……宽限……」
萤不想问,嘴巴却与她唱反调,动了起来。
她不想问,也不想听。问了,坚决守护的东西就会瓦解。听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夕雾!夕雾在哪里?总是守护著我,只要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掩住嘴巴,就会保护我不首任何伤害的夕雾在哪里?
萤的视线四处飘移。冰知知道她在寻找夕雾,苦笑起来。
「即使被伤的体无完肤,你还是会寻找现影呢。没错,这样才对,这样才是该有的状态。」
小野家的血脉与现影家的血脉是成对诞生,原本就该维持这种状态。
「我知道夕雾是想保护你,他放弃留在你身边保护你,选择了离开,保护你的心。」
冰知说的很淡然,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断咆啸的时守,似乎很高兴看到萤大受打击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唔…………」
心脏怦怦狂跳著。
忽然有股气息降临。有东西在她背后。
吐在她脖子上的呼吸,散发著非人界的妖气。
冰知的目光跳过萤,看著出现在她背后的东西。从冰知的眼睛可以知道,这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她想转过身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
喃喃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刚才出生的孩子,将来会夺走你的一切。』
那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淡淡地说著很恐怖的话。
『不但会夺走你的一切,最后还会要你的命。』
霎那间,时守发出无法形容的恐怖叫声。
不成声的怒吼,召来暴风雪,袭向了萤。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萤,看到那个生物闪开差点倒下去的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知道那是甚么生物。在这之前,她只听说过,还没亲眼见过。
撑在雪地上的手,已经麻痹,失去了触觉,也不觉得冷了。
萤茫然低喃著:
「件……」
人面牛身的怪物,斜睨著萤,好像要对她说甚么话。
萤凝结的双眸,映著件那张很像人工作出来的脸。
件在她眼眸中缓缓张开嘴说:
「你的……命……」
突然,件惊愕地张大眼睛,摇摇晃晃地倒下去了。
贯穿件侧腹部的金色闪光,在半空中划出竹笼眼,烟消雾散。
咚隆倒地的妖怪就那样融入空气中消失了。
强劲的暴风雪轰轰作响。件倒下去的地方,在雪地上形成很大的窟窿,但转眼间就被新雪覆盖了。
萤动作迟缓地转过头,用嘶哑的声音低喃著:
「……冰知……?」
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划出竹笼眼的冰知,摇了摇头。漂浮在他后面的时守怒气冲天,彷佛就要扑向了冰知。
——冰……知……!为什么阻碍我……!
萤全身因为寒冷之外的理由哆嗦颤抖起来。
阻碍是甚么意思?件到底要说甚么?
霎时,萤屏住了气息。
她想起件的预言。诞生的件,说出预言后,就会死亡。它要对谁、说甚么预言?
摇摇摆摆站起来的萤,边茫然听著时守的咆哮声,编在心中复诵件说到一半的话。
——你的……命……
她的心脏紧缩,盘踞在胸口的虫子,恍如与时守的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