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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路……”
“什么事?告诉我吧,克莉亚。”
克莉亚把脸庞稍稍移开,像只胆怯的小动物般抬头看着卡路儿。
“……我也……”
“嗯?”
“……我也不知道……你的事情……”
卡路儿听到这个唐突的问题,困惑了一会儿后眨眨眼睛说:
“喔,说的也是。对不起,这样子很不公平吧?好,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事情,你尽管问我吧……啊!”
他说到这里,脑中忽然窜过冰冷的念头。
有些事情他无法说出口。
关于自己的过去,他有一项必须隐瞒所有人的秘密。
——我曾经是巴雷特洛斯王国的第一王子,卡尔·拉·伊尔。
只有阿巴斯家的人知道卡路儿·阿巴斯就是卡尔·拉·伊尔。
在伊斯拉则是只有他的干妹妹艾黎儿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克莉亚知道。
卡路儿瞬间这么想。
话说卡路儿之所以会逃到伊斯拉,就是为了远离企划王政复古的势力。折衷派的贵族担心,原本就已经很惨烈的斗争会因为第一王子生还的消息而更加恶化,因此提供资金让卡路儿和艾黎儿踏上“寻找天空尽头”名义的放逐旅程。
如果揭穿自己的身分,等于是本末倒置,失去踏上这趟旅程的意义。
没错,他不能让别人知道……
卡路儿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克莉亚是“别人”吗?
不是,克莉亚不是“别人”。
她是足以信赖的朋友……不,应该说是更加亲近的存在。
对于克莉亚,他是否有必要持续隐藏自己的真实身分?
他现在所做的事,对于克莉亚是否相当不诚实?
——我在欺骗克莉亚。
卡路儿这么想。
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因为克莉亚不愿谈及过去而焦躁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他只顾着批判别人,对于自己的行为却毫无反省,简直跟小孩子没有两样。他根本没有资格责备克莉亚。
卡路儿反省之后深深吸一口气,将新鲜的空气送入肺中冷却火热的情绪,并以冷静的口吻开口说:
“……克莉亚,如果我说出关于自己的事情,或许会让你吓一跳。就算我要求你相信我,你或许仍无法立即相信……这样也没关系吗?”
卡路儿以真挚的态度询问。
克莉亚湿润的眼睛凝视卡路儿好一会儿,思考足够充分的时间后,终于开口:
“……卡路,有件事……”
她缓缓地主动展开话题,让卡路儿感到自己的气势稍被减弱,不过还是问她:
“什、什么事?”
“……我想……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
“咦?真、真的吗?好难得,克莉亚竟然会这么说。”
“……嗯。我只是觉得……在听你提起之前,最好先问问看……”
“喔,这样啊……好呀。虽然你大概不会猜中,不过即使你猜错了,我也不会笑你。我想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样的看法。”
“嗯……如果猜错了……我会很高兴的。”
“啊……哈哈,为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鬼吗?我开始有点害怕听你说了。”
卡路儿开玩笑地说。
克莉亚闭上眼睛,接着缓慢而平静地张开双眼,开口询问:
“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曾见过面?”
卡路儿盯着克莉亚的眼睛好一会儿。
“……什么?”
“……我觉得……很久以前……好像曾见过你。”
“……什么?”
“……在我九岁的时候,你也是同样的年纪……距今大约六年前……”
“大约六年前……”
“……嗯……”
“我……九岁的时候?”
卡路儿不需要搜寻记忆的抽屉,便能立刻想起当时发生的事件。
他眼前再度浮现绝对无法忘怀的情景。
烙印在脑中的影像和刻印在他意识最深层的憎恶相同,总是虎视眈眈地等候举起镰刀的时机。
从下方往上吹起的飓风,拖曳着火焰坠落的战斗机,被毁灭的禁卫军空艇军团,断成两半、被火焰吞没而坠落的重巡空舰,肮脏的十万市民掀起巨浪……
——风之革命。
随着脑中闪过的可憎字眼,宿敌的身影再度浮现。
银白色的头发,巫女般的夸张装束,能剧面具般无表情的面孔,脸上的化妆,不带任何感情的野葡萄色眼睛……
——妮娜·维恩特。
父母、王宫、第一王子的地位,都被这个呼风少女夺走。
要不是那个女人,革命不可能发生,父母亲不会被处刑,他生下来拥有的一切也不会被剥夺。这名少女是粉碎他人生的永远仇敌。
自从那天之后,卡路儿的日子便围绕着心灵中枢的憎恨而旋转。他要将母亲受到的对待全数还诸妮娜身上——这就是他的生存目的。他之所以会答应登上伊斯拉,也是因为听说妮娜将赴任为伊斯拉的管区长。他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不是寻找天空的尽头,而是要向妮娜复仇。
随着空族的来袭,他最近差点忘记这段仇恨。空战的冲击和失去朋友的悲伤覆盖长年的憎恨,漂浮在心灵的最表层。
然而只要一有机会,对于妮娜的憎恶就会突破一切情感,粗暴地支配卡路儿的意识。
自革命以来持续钉入心灵土壤中的憎恨之楔,能够瞬间撕裂卡路儿的灵魂,使黑暗情绪从裂缝中流入。卡路儿没有反抗的手段,自裂缝间源源不断涌入的黑暗情绪很快会将他的心灵染成同样的色彩。
卡路儿横眉竖目、怒发冲冠,连身体末端都在颤抖。他想要大声怒吼,并且破坏眼前的一切。
“……卡路?”
克莉亚也察觉到卡路儿的变化,不安地呼唤他的名字。
卡路儿勉强控制自己,装出平静的态度。
“……嗯……不要紧,没事……我只是有点……”
“……”
“……对不起,你会害怕吗?我有时候会变成这样子,可是……嗯……只要再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
卡路儿一边颤抖一边设法辩解。他也知道当自己心中对妮娜的憎恶觉醒时,会露出恶魔般的表情吓坏其他人。他不想让克莉亚害怕,因此努力克制自己。
克莉亚也在颤抖,但她只是默默看着卡路儿,眼中逐渐泛起悲伤的表情。
“对不起。呃……我们刚才说到哪里?”
“…… ”
“对了,关于六年前的事……你刚刚在问,我们是否曾经见过面……”
卡路儿重复克莉亚的问题,在记忆深渊中任意搜索。
“不知道耶,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不是我自夸,小时候我周围有各式各样的人,根本没办法记得每一个人。”
“……是吗……你的地位……一定很高吧?”
克莉亚以细微但确实的声音询问。
对于这个问题,卡路儿犹豫了片刻。但他一转念,想到自己继续隐藏这件事,等于是在欺瞒克莉亚。于是,他老实回答:
“……嗯。”
在黑暗中,他看到克莉亚的喉咙吞下某样东西。
卡路儿不知道她吸入的是夜晚的空气,或是即将说出口的话语,然而,他知道克莉亚此刻相当紧张。
克莉亚以柔弱的声音勉强回答:
“这样啊……”
“……嗯。”
“那个……卡路,或许你会笑我……我也宁愿让你嘲笑我……不过……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猜测。”
“……嗯,没关系,我真的很想听你说说看。”
“那个……呃……”
卡路儿看得出克莉亚很努力地要鼓起勇气。
他在内心中替克莉亚加油,等候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心想克莉亚绝对不可能猜中。
她不可能会猜到的。
但是——
“你该不会是……卡尔·拉·伊尔吧?”
克莉亚的问题消散在夜晚的大气中。
卡路儿呆呆站在原地。
风带走沉默,接着,克莉亚再次吐出同样意义的句子。
“前巴雷特洛斯王国的第一王子……卡尔·拉·伊尔……相传在监狱中病死的……王子。我在想……这或许是……你的真实身分……”
卡路儿只是呆呆望着克莉亚。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的时间。
一阵冷风吹过他的脸颊,这才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场,然后,没有经过思考的问句擅自从嘴里溜出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克莉亚缓缓地抬起头。
她湿润的眼中充满恐惧、悔恨、悲伤与面对真实的勇气碎片。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曾经见过你……”
卡路儿听到和先前同样的这句话,此刻才理解其中的重要含意。
眼前美丽的少女顿时转变为不同的形象。
卡路儿的手开始颤抖,口中再度吐出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话语。
“……你是……谁……”
“……”
“……你……为什么……这么想……”
克莉亚痛苦地说出掺杂各种情感的问句:
“……你真的是……卡尔·拉·伊尔吗?”
“……”
“你不是卡路儿·阿巴斯……而是卡尔·拉·伊尔?”
卡路儿僵硬地看着克莉亚。
他的思考能力依旧无法正常运转,只是凭着感情的驱使而将双手绕到克莉亚背上。
——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爱着克莉亚。
卡路儿的内心擅自低语。
——不论在这趟旅程将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不论有如何痛苦、悲伤或残酷的事件在等候我们……
——我都会永远爱着克莉亚。
他赌上自己的存在如此发誓。
所以,他说出实话。
“……嗯。”
“……”
“……你猜的没错,我以前的确被这么称呼。”
“……”
“卡尔·拉·伊尔……”
大气中产生电压。
“……正是我以前的名字。”
克莉亚全身顿时失去力量,弯曲双膝几乎要倒下来。
卡路儿连忙抱住克莉亚。
“克莉亚?克莉亚!”
他奋力呼唤,克莉亚才张开双眼,看着面前的卡路儿。
“对、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惊讶……不要紧吧?”
“……”
“要你别惊讶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已经不是王子,只是想成为飞行员、和大家一起上学的普通人。”
“……”
“……没错……嗯,我不是想要自豪,或是让你惊讶,只是不想再隐瞒你,所以才会……”
在卡路儿忙着辩解的这段时间,克莉亚缓缓站稳双脚,被卡路儿抱住的背部也恢复力量。她努力举起手放在卡路儿的胸前,确实踏稳在潮湿的泥土上,恢复原本的姿势。
卡路儿停顿一下,稳定自己的情绪后,才开口询问:
“你是……怎么猜到的?”
“……”
“看穿这件事的只有艾黎,所以我真的吓一跳。你说你见过我,是在哪里呢?亚历山大宫殿里住了很多贵族,你也是其中之一吗?”
“……”
克莉亚如同被遗忘的冰雕般伫立在原地,默默盯着下方。
她没有回答,只传递出悲伤的情绪。
卡路儿逐渐感到焦虑。
“……别隐瞒我……我会难过的,克莉亚。”
“……”
“你说如果猜错了,你会很高兴,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是王子,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吗?”
“……”
他越是发问,克莉亚的表情越僵硬。卡路儿实在无法按捺自己,便说:
“克莉亚……鼓起勇气告诉我吧。别担心,我绝对不会讨厌你的,我保证。”
“……卡路……”
克莉亚的声音如同冰柱的水滴滑落,卡路儿迫不及待地俯身向前说:
“嗯,什么事?你说说看。”
“那个……我……”
“嗯,没关系,我在听,你努力说出来吧。”
“那个……我……”
“嗯、嗯。”
“……以前……阿尔迪斯坦正教会的神父……曾经教导过我……”
“嗯、嗯。”
“他说……真实末必会带来幸福……”
“……咦?呃,这个嘛,嗯……”
“……他说……真实有时是残酷的……所以……”
“……怎么样?”
“……我们最好还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