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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好好玩……”
卡路儿玩累之后,也调整呼吸、裹着毛毯躺在地板上。食堂内已经熄灯,四周一片漆黑,住宿生的鼾声在静寂中传来。
卡路儿想到在宿舍也是大家并排躺在一起睡觉,不禁泛起微笑。
小时候住在王宫里,他总是一个人睡觉;九岁时发生革命,他被带到监狱之后便和母亲凑在一起睡觉;后来被阿巴斯家收养,他是和三姐妹睡在一起;现在来到伊斯拉,则和来自异国的少年少女们一起睡觉。
(真是不可思议。)
卡路儿突然这么想。依照一般人的看法,住在王宫、贵为王子的生活应该是最快乐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他心中首先涌起的是不自由与孤独,还有沉重的气氛。令他感到温暖的回忆,只有在奇可•;波雷多离宫花园和微笑的玛莉亚在一起的时光。
(现在的我算是幸福的吗?)
卡路儿的脑海角落冒出这样的想法。
在等候睡眠来临之前,他都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老实说,他相信自己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幸福。
伊斯拉的生活比他预期的更快乐。他拥有成为一流飞行员的目标,和住宿生也能打成一片,今后大概每天都可以过得很愉快。
只有一点——根基于他意识最深层的“憎恶”情感,直到现在仍旧形成黑暗的阴影,无法随着时间而消逝。它蹲踞在卡路儿心里的一角,虎视眈眈地等待举起镰刀的日子。
妮娜•;维恩特——夺走父亲、母亲、王宫和一切的呼风少女。
那个可憎的敌人此刻也在这座空中之岛,和他呼吸着相同的空气生活。光是想到这点,卡路儿心中快乐的情绪就会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憎恨火焰。
他感到极度的悲伤与痛苦,甚至气得咬牙切齿。他的脑海中浮现玛莉亚被迫亲吻妮娜•;维恩特鞋子的景象,接着出现燃烧中的王宫与被击沉的禁卫军大型巡空舰,还有被幽禁在没有窗户的监狱中之回忆。接下来,母亲受到民众辱骂、被载上运猪货车的瘦弱背影,掩盖一切的景象。不久之后,妮娜•;维恩特银白色的头发、野葡萄色的眼珠以及纯白色的洋装,又抹去回忆中的母亲。他听到民众的嘲笑声,心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他要将母亲受到的折磨,同样施加在妮娜身上。
他要把妮娜从王座上拉下来,让她受到辱骂、乘上运猪的货车,并且把她送上断头台。这样一来,他心中的憎恨就会消失,可以在这座岛上和朋友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幸福啊……譬如说,和克莉亚在一起。
光是想到她,就让卡路儿的心中悸动不已。
今天虽然没有遇见她,不过在飞行实习课上,范•;维尔班和圣特汝尔班会共同进行演练,因此明天一定能够看到她。见到她的时候,要跟她说什么?要怎么做才能跨越班级的隔阂,很自然地接近她呢?顺利的话,搞不好还能和克莉亚组成搭档,那一定会很棒吧?他可以让克莉亚坐在后座,翱翔在蔚蓝的天际,和风嬉戏、越过白云的山峰,一直飞到天涯海角。
“呵呵呵。”
卡路儿裹在毛毯里,不禁发出笑声。
“卡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身旁传来细微而熟悉的声音,让卡路儿吓一跳。
“你在这里吧?你刚刚是不是笑了?又在想蠢事啦?”
卡路儿虽然看不见,但听声音的来源,艾黎儿似乎躺在伸手便能触及的地方。她压低声音,避免吵醒其他住宿生。
卡路儿有些尴尬地说:“怎、怎么样?笑一下有什么关系?”
“拜托你,明天表现得正常一点,要和大家好好相处,打招呼的时候也要像样一点。你有时候会给人太过冷淡的印象。”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是在说教吗?”
“我是在提出忠告,希望你别丢姐姐的脸。”
“你是我妹妹!”
“你才是我的弟弟!”
“……哦,是吗?哼,什么姐姐啊!你又不能像诺儿和曼妞那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姐姐她们能做的事情,我也都能做!”
“不可能的,绝对不行。”
“你凭什么讲得这么武断?真可恶!”
“哦,那我来考考你。”
卡路儿挑衅完,转身紧紧靠在艾黎儿身上,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并闭上眼睛。
“……喂!你在干什么啊?”
“有什么关系?我从小就是这样睡觉。”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里还有其他人耶!你想撒娇请限定在家里好吗?”
艾黎儿红着脸,害臊地低声说道。
但是,被诺儿和曼妞儿宠了六年长大的卡路儿却完全不理她,反倒把脸埋进艾黎儿的胸部。
“喂、喂……”
他左右摇头,深深吸入艾黎儿甜美清爽的气味。
“你、你别这样……”
艾黎儿想要把他推开,爱撒娇的卡路儿却伸出双手环抱她。
“我就算这么做,诺儿和曼妞也不会生气,还会摸着我的头说‘好乖好乖’。”
“你、你又不是小孩子……”
“艾黎,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一点成长都没有。”
这时,艾黎儿用力握紧拳头,全力敲在卡路儿头上。
卡路儿看到眼前冒出一片星空。
“好痛!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干嘛真的打我?哇,肿了一个包耶!”
“没有成长又怎样?当然,我跟诺儿和曼妞比起来,还只是个小孩子!可是,这种话是你把头埋在人家胸部里时说的吗?一点脑筋都没有!”
“啊?你说什么……喔,我说没有成长,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你的个性一点成长都没有啦。嗯,你的胸部倒是成长了一些,虽然和乌龟走路一样进度很慢。”
艾黎儿的铁拳再度袭来,卡路儿的眼前又出现一片银河。他在星空中漫步一分钟左右,总算恢复意识,接着张大嘴巴怒斥艾黎儿。
“你不要这么用力打我啦!”
“我当然要打你啊!”
“什么?看吧,就像我说的,你果然没办法像诺儿和曼妞那样。”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基本上,撒娇的人和被撒娇的人双方都有问题!”
“嘘,不要这么大声,你会把大家吵醒。”
“我已经醒了。”
“我也醒了。”
“我也醒啦。”
“大家都醒了是也。”
“呜啊啊!”
“哇啊啊!”
食堂的电灯终于亮起。
在刺眼的光线照明下,所有住宿生都注视着身穿睡衣、紧紧躺在一起的卡路儿和艾黎儿。
宪明嘻皮笑脸地俯视慌乱的两人。
“你们是什么关系?”
两人仍旧靠在一起,红着两张脸对宪明说:
“兄妹……”
“姐弟……”
彼此相反的两个答案,听起来似乎更为尴尬了。
第二卷 第二章 艾黎儿与克莉亚
夜空的底层处处可以看见红莲色的火焰。
折成两半的重巡空舰船首从燃烧的森林中突出,数颗炮弹犹如烟火般拖曳着尾巴,飞向四面八方。
在空中翱翔、夸耀胜利的战斗机都披着革命的色彩,雷波特•;梅塞元帅率领的国军早已放弃支持拉•;伊尔皇家。飞行战舰路纳•;巴克引领着星尘,悠然压制整个战斗空域,将散发银色光泽的四十六公分炮口转向王宫。
王都亚历山大在燃烧。
十万市民发出欢呼声,涌进宫廷内。
欢呼声当中夹带着悲鸣,原本代表喜悦的声音逐渐变为带着兽性、野蛮而刺耳的叫唤。
我就像平常一样,听着风的声音。
风只是绕过眼前的现实,既不介入,也不会受到影响;不知从何方来,也不知吹向何处。我只是静静倾听着自由的风之歌,心灵渐渐与风同化。
心灵变成了风。
我的心飞越号称现实的各种事件。
虽然我的身体裹着纯白衣裳、坐在神轿上无法移动,但心灵却成为风而席卷世界,不受任何制约,眼中也没有映入任何影像。风扫过铺石板的街道,穿过狭窄污秽的市区,越过巨大的河川,穿梭在起伏的章原与大海的波浪间,奔向空中和云朵嬉戏。
这时,我的肉体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不论眼前的现实中发生任何事件,都与我无关。当我看着现实世界,感觉就像在做梦一般。化成风的心灵所感受到的,对我来说才是密度更高的现实。
在骚动的梦境当中,数千万群众高举的火把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他们胜利的表情。他们喜悦地一再高喊我的名字:“荣耀归于您,圣阿尔迪斯坦的爱女,妮娜•;维恩特!统治风的处女王!我们的统治者!”
有人被民众押到我面前。他们是穿着豪华的一对男女,以及和我大约同年纪的男孩子。民众压着他们的头,强迫他们亲吻我的鞋子。
我猜到这对男女大概是国王和王妃,男孩子大概是王子吧。他扭曲着表情,被一名男子抓着头发,把脸贴在我的脚上。
我停止思考。
思考眼前的行为具有什么意义,事实上并没有任何意义。事物在我的意志之外发展,我的工作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依照命令呼唤风——就是这么简单。除此之外,我不用做任何事情。只要别人需要我,我就已心满意足。遭到母亲舍弃的我,却受到阿梅里亚诺边境公一爵犹如珍宝般的对待。在受到重视的时候,我就不会感受到被母亲抛弃的痛苦。虽然不算是幸福,却也不算是不幸——处在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确定的状态,让空虚的肉体穿上华丽的衣裳,面无表情地站在这里。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某件事情。
低头一看,趴在地上的王子扭着脖子,狠狠瞪着我。他金色的头发沾上泥土,脸孔染上血迹,碧蓝色的双眼怀着深深的憎恶色彩看着我。
巴雷特洛斯王国第一王子卡尔。拉•;伊尔憎恨着我。
我发觉到这一点后,受到美丽王子嫌恶的事实,将无奈而悲哀的情绪传递到我迟钝的心灵当中。
但是,我也觉得自己被憎恨是应该的。他的家园被烧毁、家人遭到践踏,财产也都被夺走,当然不可能不恨我。不过,即使我此时跪下来,向他一五一十说明自己的立场,也没有任何益处。我的工作只是依照别人的命令呼唤风,未受命令的时候就默默站在原地——即使我这样说明也无法当作藉口,因为是我站在十万民众的前方引领他们来到此地,并依照边境公爵写的原稿演说来怂恿民众,而且呼唤飓风毁灭禁卫军团。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拉•;伊尔皇家的人会永远憎恨我。
我俯视着趴在地面上的国王、王妃与王子,静静地接受这项事实。
一个月后,在乌云密布的天空底下,我坐在亚历山大郊外圆形剧场的石座上,看着玛莉亚王妃被处刑。
观众席坐满了群众,数万人的怒骂声毫不留情地攻击着瘦弱的王妃。
王妃直到最后仍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与气质,姿态相当优雅。
这时,我麻痹的心中总算产生罪恶感。
我感到相当不自在,只好在自己的内心辩解。
——就是因为这个人挥霍无度,我才会被母亲卖掉。
——她丝毫不顾庶民的生活,根本是自作自受。
藉由这样的想法,我仿佛逃离了深刻的罪恶感。
断头台的刀子滑下来后,行刑者将王妃的头举向观众席,换来震耳欲聋的野蛮吼声回应。这不是欢呼声,而是来自人性最深层的野兽咆哮。不知为何,我感觉到观众才是败者,而死去的玛莉亚王妃是胜者。我无法忍受听到数万只野兽连呼我的名字。
在那之后,我的工作只是观赏处刑过程。
我坐在石座上,看着数百人的头被砍断。
我无法正视如此残酷的景象,却只能继续坐在那里。因此我照例抛下自己的身体,将心灵融入风中,翱翔于全世界。
我相信,风永远会守护着我。
直到那一天……
风抛弃懦弱的我。
我的心无法变成风。风不再来到我身旁,温柔地带我脱离现实、绕过一切事物飞翔。
我看到眼前尽是落败者被砍下头的景象。
断头台上响起怨恨的声音,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