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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红桑-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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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时日,像是盛在碗中的清水,倒映不同的色彩,斑斓缤纷,但碗中之水,纹丝不动,平明如镜。不再多想些什么,那双清淡眸子也在脑中渐渐地淡去。但不能碰触碗中的水,一碰,色彩碎了,心也乱了,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珍藏每天的时日。
  这日,一进红颜的舞室,便见青岩独坐一隅,抱琴轻抚,泠泠琴音不绝缕,忽而高亢悠扬,似雨后重生般瑰丽夺目,是一曲九天《凤舞》,但吸引我的并非他的琴声,而是在白纱飞扬的旷室内一个如火娇艳的女子,红袖善舞,轻扬裙摆,衣袂流转翻飞,如浴火后的凤凰涅磐重生,洗净世间铅华,骄傲绝美于九天飞舞。
  曲罢,舞停,如砂一身舞衣娇艳夺目,香汗淋漓。几步飞到我面前唤道:“姐姐,你来啦,你都好久不来,我和哥哥都想你了。”
  我拉了她坐下,道:“这不是来了么,怎么,有了青岩这个哥哥,还会想到我?”
  如砂不服了,撅嘴道:“姐姐说什么啦,哥哥天天在身边,如砂想的当然是梦弦姐姐了。”说着她又站起来,打量了我一番,道:“姐姐今天这身真漂亮,如果揭下面纱就好了,你一定是个大美人!”
  我一愣,难道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但随后又觉得如砂只是小孩子心性,想到什么说什么,不会想太多,便打趣道:“难道你不怕我是一个丑八怪才把脸遮起来的么?”
  “不会的,不会的,姐姐肯定是长得太美了才不想让人家看见,不然怎么能蒙着面就把哥哥的心都给迷走了?”
  我忙看向青岩,平静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温润,如风,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是释然?还是悲伤?此刻,我读不懂。
  如砂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过了些,连忙改口道:“听说封都的苏红桑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不知姐姐是否见过呢?”
  收回目光,看着在风中柔柔舞动的白纱,我听见自己幽幽的音调:“那是一个官家千金,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怎么能见到呢。”
  我没有看他们,怕一不小心,就会从脸上泄露出什么。也就没有看见青岩若有所思的神情,以及眼中的震惊。
  “说的也是,但我就觉得姐姐就很美,比那红桑还美。”如砂睁着明净的眼睛,眉间的朱砂痣在变换光影中闪烁着流离的光华,如一粒明透的红宝石,衬着如玉容颜,圣洁纯净,她总是这么美好。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小妮子越来越会说话了,向谁学的?”又转向青岩道:“柳大哥,你可要管好这妮子了,省得她到处讨人欢心,被别人拐走了。”
  “那就让她走吧,省得总是站在我头上撒野。”青岩说是这么说,笑的仍是一脸宠溺。
  “你们合伙欺负我,我不依。”如砂一跺脚,作势要走,双手一甩,红袖翻舞,长长的裙摆在地上凌乱散开,如一朵艳极绝世的牡丹缓缓盛开。
  我由衷赞道:“砂儿这身舞衣真好看,舞姿也极美,能否再跳一次给姐姐看?”
  如砂立即绽开了笑脸:“真的好看么?哥哥都没说过,还是姐姐有眼力。”随即又从上打量了我一番道:“姐姐也一起来舞吧,我一个人舞着没意思。”
  之前见她红袖翻舞得美幻绝俗,唯美至极,便有了求之为舞的打算,现下如砂主动邀我,正中心意,便道:“我舞的不好,你可要好好的教,不准藏私。”
  “好,好,小妮子定不藏私,教好我的梦弦姐姐。”
  稍后,琴起,袖扬,两个如花的女子,红裳互舞,水袖轻扬,或交,或散,或飞,或沉,犹如舞于九天交颈缠绵的凤与凰。琴音幽幽,独坐一隅的青衫男子,手抚一琴,沉静,如避世美玉,随着琴音渐渐的远了,素纱轻舞,也慢慢的淡了,唯有旷旷幽室中,尽情舞着的女子,如两朵静静绽放水中的娇艳牡丹,又似滴入水中慢慢散开的两滴鲜红,鲜红的,血珠。
  碧云独坐一旁,平日明亮的眸子,此时溢满复杂的神色,幽幽地望着室中忘情舞动的血色裙摆,杯中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此时的红桑离她很远,很远。

  血

  暮春三月,封都的柳又是一番新绿,随着初春的细雨,轻柔和煦的风柔柔飘摇,清透的雨滴,划过枝叶每一寸脉络,静静悬于叶尖,最终无声低落,像是无法化解悲伤的泪。
  我每日午后便去红颜坊,已经和如砂将《凤舞》舞的娴熟,青岩的琴也更加精进,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隅,专心抚琴,眼睛望着我们,手下却无一差错,那目光,是藏不住的痴迷与满足。渐渐地,那温润的眸子里再没了灼热的情谊和浓浓的哀伤无奈,仿佛看着的是同样的骨肉至亲,是世间的绝美。我不知他是真正的释然,还是将那份情谊藏得更深,即使在他的不经意间也无从发现,但我仍是窃喜,我终于是他的妹妹了。
  碧云最近似乎有心事的样子,那双明亮的眼睛盛满了浓浓的不安,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那神情,就像是以前青岩眼中的某种表情,不由得让人担忧。
  “碧云,你最近有什么事么?”回家的路上,我问出了自己这些天的疑惑。
  “姐姐,我”碧云想说什么,最终又摇了摇头,低垂眼眸:“没有,我没什么。”那双眼睛却布满了迷雾般的色彩,我更加疑惑了。
  “真的没事么?”
  碧云忽的一抬头,眼中竟闪烁着泪光,那么悲伤,我一时惊呆了。心里像是被针刺过般,一点一点发疼。正开口要问,却发现周围的气氛不对,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不断摇头,长长叹气,不时地往前面的方向望去,竟是惋惜,同情的神色。前面,是苏府的方向,整条街,只有苏府一个官家。依稀记得有一次,一个将军被株连九族时,大家也是这样的表情。顿觉得那细小的针刺变成了刺骨寒冰,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然想起上次旧宅的担忧,心里又稳了几分,碧云也发觉了不对劲,眼中是一样的惊恐,我握紧她的手,道:“一定是我们多想了,不会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像是安慰她,又像安慰自己,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我拦住旁边两个妇女:“大婶,请问前面这是怎么了?”
  话一问完,抓着碧云的手已经湿淋,一颗心揪得紧紧,千万不要是苏府出事了,千万不要!
  然而,这次没有了侥幸,从路人的口中,得知了我最不想要的答案。
  “唉,这苏学士府啊”
  “别提了,这苏府也真是造孽,半年前才被抄家,好不容易恢复官职,现在竟被满门诛杀,唉”
  满门!诛杀!满门诛杀!竟是满门诛杀!头顶,一个霹雳轰的炸响开来,隆隆地在耳边,四肢冰凉一片。她们说了什么,完全听不见,脑中只浮出四个字,满、门、诛、杀。心跳得那么快,快得撕裂般的疼,疼得不能呼吸,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碧云抱着我,似乎在哭,眼中却是干涩,那表情分明是用哭泣都不能表达的悲伤。我使劲睁着眼,还是有一滴泪滑落脸颊,流入嘴中,咸咸的,腥腥的,有血的味道。
  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路上肯定有许多奇怪的目光,这些都不重要。直到到了家门口,碧云扶着我,满脸泪水,我才醒悟过来,原来,到家了。
  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了撕裂的痛,没有了刺骨的寒,连悲伤的影子也没有,眼睛涩涩的,想哭,却没有泪。暗红的门,墨色的字,是用清秀的柳体写的“苏府”两字,此时却像暗夜中不尽流淌的鲜血中悲哀绝望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那两个字,刺痛了眼。紧紧闭上,不敢再看。原来,到家了。
  紧紧关闭的大门,像之前每个下午一样,静静关着,轻轻一敲,就有门童开门,欢快地叫声大小姐回来了,朝他微笑,便会羞涩地转开涨红的脸。娘温柔地唤我,桑儿,爹宠溺地唤我,桑儿。原来,到家了。
  不知站了多久,终于用颤抖的双手推开了如血朱门,早晚都要面对的,也许她们是骗我的,也许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发生。抱着微弱的希望,我张开了眼。
  血,鲜红的血,暗红的血,流遍满地的血,满眼的红,全是血的颜色,溅满了窗墙,染红了地板,到处都是刺目的红,我钟爱的红。
  “怎么会这样,这么会这样,怎么会”碧云瘫坐在地,双手捂面,喃喃地说着。
  “爹,娘!”从震惊中醒来,我发疯似的向充满血腥的屋内跑去,爹,娘,你们在哪,千万不要有事。
  心,像是被千斤重锤狠狠砸过,闷闷地痛,痛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要融化成一潭血水,流入这满室腥红,又似被烧红的铁无情烫着,痛得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能发足狂奔,一间一间屋子的跑。胆战心惊地推开门,一具一具的尸身,满目的鲜血,刺痛了我的眼,什么也不能想,只能疯狂地唤着那两个熟悉的字眼。
  “爹!”
  “娘!”
  碧云也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转过每个腥红的尸体,白净的双手染满了艳红艳红的鲜血,眼里是无法形容的疯狂绝望。管家,周叔,阿空,李嫂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此时已僵硬冰凉。
  阴霾遍布的苏府,血光一片,偌大一个院落,空寂得可怖,唯有两个女子疯狂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绝望的,悲戚的,声声凄厉,将漠漠府邸衬得更加荒寂,将满室鲜血染得腥红残凉,似每个哭泣的灵魂。
  太阳还没有下山,明晃晃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我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满目残忍的血红将我逼疯了,已经没有力气呼喊,所有地方都找过了,还是没有爹娘的影子。也许他们出去了,还没回来,心下一放松,才发现四肢无力,一片瘫软,刚刚的紧张绝望让我精疲力竭,靠着柱子坐下,还听见心在咚咚跳着,惶惶的不安。
  碧云怔怔的向亭台走来,发髻乱了,凌乱的蓝裳血迹斑斑,双手还在发抖,眼睛却没了先前的狂乱,平静的,让人害怕。走到我面前,慢慢蹲下,她抱着我,哭了,由慢慢的压抑到流尽所有的悲痛,她似乎说着什么,夹杂着哭声,我听不真切,我的心凉了一片。双手抱着她的肩,我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轻轻道:“你说什么,告诉我,你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爹娘!”
  碧云的哭声更加悲戚,用尽所有力气,她才吐出几个清楚的字眼:“爹,娘,已经已经呜”
  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反复的撕心裂肺,一次比一次残忍,心都已经成了灰末,承载不起悲痛。世界仿佛静止了,碧云,悲泣,亭台,院落,都渐渐远去,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红,张开狰狞的面孔,疯狂地笑着,残忍的,血腥的,侵蚀我的理智。
  溺红居,我唯一错过的地方,是啊,怎么没想到,他们定是担心我,为我挡开无情刀刃,哪怕是一刻,他们来了,而我不再。长长的血迹拖了很远,蔓延到娘的身下,躺在爹的怀里,嘴角还有淡淡的笑。爹靠在一颗山茶树下,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壤,脸上却是一片安详,右手紧紧握着娘的手。他们最后都在一起,生则同衾,死亦同穴。迟开的山茶花,如火如荼红遍了整棵树,片片花瓣静静飘落,打着旋儿,艳红艳红落满一地,如树下腥红一片的鲜血。静静卧躺,爹和娘的表情安详,带着幸福的笑,如一对在树下相依休憩的情侣,满树红花是他们的爱恋,而不是已经逝去的夫妻,遍地开满了鲜红鲜红的,血花。
  “爹,娘”轻轻走近,我不敢大声叫唤,似乎他们只是睡着了,怕吵醒了熟睡中的情侣,但那残忍的腥红却告诉我,他们不会醒来了。
  “爹,娘,桑儿来了。”抱着冰冷的身体,覆上紧紧相握的双手,轻轻道:“桑儿没事,你们可以放心走了,来世,也要相爱,不要忘了桑儿,来世,桑儿还是你们的女儿,桑儿还没好好报答爹娘,你们怎么就走了呢?”
  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流下,胸中的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泪水源源不断的,低落在地,和腥红的血融在一片。心,痛得没有尽头,之前的所有悲痛全融在了一块,只能用泪水不停地宣泄,却找不到悲痛的尽头,那么痛,那么伤,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呼喊至爱的人,却没有回应。
  伤痛能用哭泣来宣泄,泪水有干涸的时候,但悲伤却没有尽头。千丝万缕地缠在心中,剪不断,理还乱,丝丝刺人心头,痛的鲜血淋漓。
  泪水也无法流尽的悲痛。
  许久,泪都干涸了,低眼望去,满目的赤红,腥红鲜血和艳红裙摆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衣。忽然觉得,浑身的红,全是腥红的血,苏府的血,爹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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