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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摔落的水潭在前方大概五六米处,我落下的地方应该只是在水潭边上,因为放眼望去,那水潭连着远处的山壁,山壁下的水有多深,自然无从知晓。我们背后,也就是说坦克的背后,地势就明显要高出很多,黑糊糊的,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
我低头见小五还在闭目养神,他胸口一上一下,证明他还有气,于是我便朝那黑糊糊的地方摸了过去。
竟然是摆放得很整齐的一二十个箱子,有几个箱子上面铺着黄色的日本军用大衣,像床的样子,地上也整齐地铺了些枯树叶和枯草。
我忙扭头对着小五喊道:“小五,小心点儿,这里面可能有人!”
小五听到我的话一骨碌爬了起来,朝我跌跌撞撞地走来。我忙上前扶他,他把我的手甩开,说:“我说了没事,我这身板我心里有数。”
说完小五皱着眉,也盯着那堆箱子发起愣来。我仔细地往四周看了个遍,可是也没见人影。小五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忙把身子往边上缩了缩。然后小五猫着腰,往那边摸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只见他摸到那堆箱子边上,四处看了看,扭过头来对我说:“没事,过来吧。”
我走了过去,小五已经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只见里面是满满一箱日本兵的大衣。小五扯了一件出来,说:“嘿嘿!你看小鬼子的衣服就是比咱的好。”
我点点头,心说你到这会儿了还有心情评论人家衣服。我打开了另外一个长箱子,这箱子里全是步枪,油亮油亮的,整齐地放在那些黄色的枯草中间。
小五在那边喊:“邵德,快来看我这箱翻出啥了?”
我拿了支枪出来背上,朝他走去,只见他盘腿坐在一个打开的箱子前,非常高兴的样子。我凑上前一看,那箱子里竟然都是罐头。小五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钢笔,像划纸片一样把罐头给划开了,里面是满满一罐牛肉。
我也乐了,从他手里抢过那罐牛肉,直接就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往嘴里塞。小五又开了一罐,也大口吃了起来。
一人一罐牛肉下肚后,似乎精神了点儿,我用吃剩的罐头盒子去盛了点儿水过来,两人一起喝了,坐在那堆枯草上伸展着手脚。小五说:“邵德,看来咱这趟也没那么难过,实在不行了,咱守着这山洞也能大鱼大肉地过上一段日子。到外面鬼子以为咱都死了,以为赵老四他们也挂了,咱再想法子钻出去,危险也不大了。”
“赵老四?你认识赵老四?”我听他说到那几个战俘,便接他话问了起来,毕竟刚才他和我说过那群战俘里也有咱自己人。
小五还是贼精贼精的,说:“暗号给你了,有机会撞上你自己挨个儿问就是了,我也只是知道暗号。”
我“嗯”了一声,白了他一眼,扭头往坦克走去。小五打了个饱嗝,也朝坦克走去,边走边问我:“邵德,你有没有觉得这林子里,一天光景很快就过了,你瞅瞅那上面,天似乎就要黑了。”
我没好气地对他说了一句:“那你还想这天黑不下来,一直都是白天哇。”
小五嘿嘿一笑,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说到这时间啊,我可听跟着小日本的长毛说过,说时间压根儿就不是我们现在掌握的这样。长毛你见过没?一脑袋黄毛,一脸老娘们儿的斑。”
我故意爱理不理地回了他一句:“我没你高级,没见过那些高层人物。”
小五讨个没趣,继续道:“你说咱大清的时候,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一天也就分十二段,会不会是过得快些?”
我点点头。小五站在坦克旁,双手撑着履带,腿一蹬,往上爬去:“那长毛对我说,那种时间一天就是要快些。”
我注意力都在那坦克上,此刻已经爬到了坦克的盖上,正准备掀开顶,胡乱地回答他一句:“那你的意思我们现在的时间就是只有十二个时辰?过得要快些了?”
小五点点头,说:“反正老毛子认为有些世界的时间就是快些,有些世界的时间就是要慢些。”说到这儿,小五也爬到了坦克顶,帮我一起掀着那顶。应该是里面给卡住了,我俩一起使力也都没打开那盖。
正忙活着,突然,我们头顶的山洞口子上,一条很长的绳索扔了下来。我和小五对视了一眼,都手脚麻利地翻下坦克,一左一右地朝暗处躲了进去。
第十一章 雷子:大鸟的遗言
我们挎着枪和刺刀,沿着之前过来的路重新往回走。心里不可能不害怕,但有些事情就算是害怕,也是要做的。就像我们每一个人,如果选择不出来当兵,有可能在小日本的铁蹄下幸存,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既然都选择了当兵,本就应该把生命放到其次。当然,就算我们现在的身份只是一群在逃亡的战俘,但仍然是中华民族的军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四哥一直锁着眉,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大伙也都没有问他接下来的打算,都知道他应该是在思考着什么。估计隔那山坡不远了,四哥便停下步子来,扭头对我们说:“我先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吧!”
我一路上也寻思着要怎么下去解救海波哥和大鸟,于是我出了一个很傻的主意:“四哥!我们耗到晚上再行动是不是好些?”
吴球接我话,说:“是啊!看晚上鬼子会不会又进去那口井里,咱也好摸进去埋伏。”
四哥冲我俩瞪了一眼,说:“就算他们进去那井,会把海波和大鸟留在上面吗?那明天还会把海波和大鸟带上来吗?再说了,咱早一点儿动作,海波和大鸟就还有生还的可能,多拖一分钟,可能那一分钟就是鬼子对他们扣动扳机的一分钟!”
我和吴球都低下头来。哑巴又拉四哥的手,在上面画着。然后四哥对哑巴说:“其他事情我可以听你的,带兵打仗你还是听我的吧!”
哑巴皱着眉,顿了一下,然后也点点头。
四哥继续说道:“鬼子把人的命看得也金贵,虽然没事自己都要剖腹弄死自个儿,但命换命的生意,他们还是不愿意做的。咱贱的就是这条命,反正几年前咱就应该死在鬼子枪下,早死晚死都一个鸟样。”
说到这里,四哥的表情凝重起来,问我:“雷子,你怕死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怕!”紧接着我忙补上一句:“但四哥你有啥安排,安排就是了,怕归怕,但要死也就那么回事。”
四哥赞许地点点头,继续问道:“我记得你会说日本话吧?”
我说:“会一点儿,基本上能对话,写和认日本字就马虎一点儿。”
四哥说:“那就行了!雷子,你跟我一起下去,成不?”
我一愣,迟疑了起来。哑巴、吴球、死老头和振振也愣住了,都一脸诧异地望着四哥。
四哥叹了口气,说道:“四哥没啥能耐,只能靠赌了,看能不能换回海波和大鸟的命来。我和雷子下去,直接找鬼子要人,你们四个分四个不同的方向给我躲好,我一挥手,就一人给我瞄一个鬼子的脑袋开枪,别的时候你们的枪法怎么样我赵老四不知道,但今儿个都一定要给我往死里瞄,力求我一挥手,起码要有两三个鬼子没命。”
说到这儿,四哥扭头问我:“雷子,你懂我的意思吧?咱就是开价找鬼子要人,不给就让他们少几个,退一万步说,我和你陪着海波和大鸟死在下面,上面的哑巴他们总也要换回七八个脑袋来。”
振振插话道:“我没问题,我之前在部队经常被派去打埋伏的,长官那时候说还要送我去学狙击来着。”
四哥点点头,还是看着我。我见他眼神很坚定,反而不害怕了,冲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四哥扭头看着哑巴,哑巴还是瞪着那大眼,一副天神一般的模样。哑巴对着四哥伸手,四哥可能也以为哑巴又要画几个字吧,把手心朝上递了过去,谁知道哑巴却是狠狠地一把握住四哥的手,另一只手在四哥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接着看着我。
我会意,也伸出一只手,搭在他俩紧紧握着的手上。接着是振振、死老头、吴球,我们六个人的手都握到了一起。
四哥的眼眶湿润了,沉声说道:“老子这一辈子,走到现在,唯一值得的就是有这么些好兄弟,以前死在南京的我的那群兔崽子,也都是好样的。现在身边的你们,也个儿顶个儿的都是好样的。”
吴球嘿嘿地笑,说:“四哥!刚刚你不是自己都说吗?咱少耗一分钟,海波和大鸟就多一分生机,上呗!”
说完吴球露出个赴死的表情,扛着枪,往旁边走去。
四哥在后面吼上一句:“等会儿就在这棵歪脖子树这里会合!”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我赵老四和雷子还有命回来的话。”
说完,四哥对着哑巴、振振和死老头挨个儿看了一眼,把枪递给死老头,朝着我一挥手:“走吧!雷子,咱下去!”
我跟着四哥朝前走去,哑巴他们也各自分开,往两边找隐蔽的地方去了。我在四哥背后,心里反而不害怕了,换上一种大不了一死的心态。四哥勉强地笑着说:“雷子,你老家还有亲人没?”
我摇摇头,说:“没了!我刚到北平上学,家里就被鬼子炸没了。”
四哥沉默了,半晌说道:“我还有老婆和孩子,我哥应该现在带着她们去了重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我的心也沉重起来,前面四哥的腰弯了下来,往地上趴去,我也忙趴了下来。四哥趴在那里没动,可能是想了些啥,接着站起来,说:“反正是赌一把,没必要窝窝囊囊地爬下去。”
说完四哥把双手举了起来,直挺挺地往山坡下走了去。
我咬了咬牙,学着他的动作,也往下走去。
山坡下的鬼子还跟没事人一样,各自做着村民应该做的事情。我们顶多走了有七八米,便有鬼子看到了我们,端起手里的农具瞄准我们,张大嘴对着身边的人吼着。
那三个老汉又出现了,见我们是举着手往下走,其中一个老汉便挥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开枪。另外一个老汉对着他们说了些啥,自然咱无从知晓,只见十几个鬼子,跟在那三个老汉背后,朝我们下坡的方向走了过来。其他鬼子则埋着头,又继续各自之前的扫地或忙活。
我和四哥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下走,到离那群村民打扮的鬼子只有十几米了,四哥便把手放了下来。再往前一点,那些鬼子便迎了上来,两个块头大点儿的一把扭住我俩,往地上按,把我俩按到跪在地上。三个老汉便走到我们面前,我才看清这三个老汉只是打扮成老头,实际上也就是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
四哥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便用生硬的日语对他们说道:“我们下来是要带走我们那俩兄弟的。”
其中一个留着仁丹胡子老汉打扮的鬼子冷笑了,用日语说道:“你们就是那几个跑出来的战俘吧?我们没有一枪把你们毙了,你们还找我们谈起条件来了。”
四哥抬手挥了一下,潜伏在山坡上的那兄弟也算争气,枪声便在上方响起,只见三个鬼子立马倒在了地上,有两个是头上中枪,另外一个是肩膀中枪。头部中枪的那两个应该是立即送了命,而肩膀中枪的那一位,却只是摔倒在地上。
其他鬼子当场就慌了,举起枪便对着四周瞄,可因为这村子是个盆地,枪声响起的方向在这盆地里听来,只能感觉是在四周的山上,但掌握不准方向。有好多鬼子都蹲下了,对着四周胡乱地瞄。
按着我们俩的鬼子,两枪托就砸到了我们脸上。我和四哥两人立马一头一脸的血。四哥呸了一口到地上,仰起脸,挑衅地看着刚才说话的仁丹胡子。仁丹胡子一愣,那表情似乎也对四周埋伏的枪手有了一些顾忌。我瞅准这时机,继续说道:“怎么样?咱只要带走咱那两个兄弟,否则,接下来枪响你们又要损失两个人头。”
仁丹胡子脸色马上变了,咬牙切齿地骂道:“八嘎!”骂完后举起手里的一支烟枪,便对着我的脑袋打了过来。
枪又响了,只响了一声,没有打中任何人,但那子弹应该是瞄着这仁丹胡子的,子弹擦着他的脑袋打到了地上。仁丹胡子忙停手,警觉地蹲下去,往四周急急忙忙地看。
仁丹胡子身后的另外一个老汉打扮的矮个子伸手拦在仁丹胡子面前,矮个子对着我们笑笑,用中文说道:“你们两个也还真是条汉子,敢这么送上门来,你们觉得,我们会放你们走吗?”
我听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