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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过头点地。放弃于坚持之间,难的永远是坚持。情如此,命亦如此。
顾惜朝静静站在佛像前面,老和尚在一句阿弥驮佛之后,走到庙堂的角落,无声地摆弄着什么。静寂宛如蛛网,圈圈交织。檀香的味道很浓,逼仄了呼吸。
老和尚转过身来,手中托一茶盏。盏内液体莹碧。衬的他的慈眉善目也似度上层妖异色泽。
:“施主,你真的必须拿回根本已经失去的东西吗?”
“记忆算是东西?记忆也可以彻底失去?”顾惜朝斜挑起一边眉毛。
“脑中空则混沌清,施主,何必强求?”老和尚并不走上前,只托着盏,原地说话。
“佛家有云,前世孽今生偿。善因善果,恶因恶果。我欲取前半生记忆,只为亲身咽下昔日所种之因。如此怎算强求?”
“那么,你可曾想好代价?并且,你所付出的代价,只是换回根本不能改变一段从前。”
“有前因方知后果,我无畏。”顾惜朝缓步向前,眼中望着老和尚手中那一盏碧色。神色空寂。
“孟婆空,十多年没有人再饮过你了。”老和尚不再劝解,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手里的杯盏。孟婆空,断叫孟婆也落空。是就算被孟婆汤洗去的记忆也能恢复的药汁。
忘记的本身其实是大慈悲。然凡人愚执,往往视慈悲如无物。
顾惜朝轻轻接过茶盏,低头欲饮。耳边如微风般吹过一句:“他还欠你一个故事。”
动作骤然僵住,抬眸,迎上一双洞彻红尘的眼。
老和尚微微一笑:“一段记忆和一个故事,你要哪一个?”
肆:我不过,想要用一生,以你为心,画圆。
人生总是充满选择,所以人生或多或少都有遗憾。遗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有选择对的遗憾。
所谓对的遗憾,也就是甘心去承担的遗憾。
也就是明知会遗憾也绝不后悔的遗憾。人只要活的甘心情愿,就是最大的快乐。
无论这快乐的背后其实掩藏多少痛苦。谁说快乐的本身只是笑容?懂得眼泪的人,才真正懂得快乐。
真正懂得快乐的人,才有机会去懂得珍惜。
而珍惜,却是一辈子要去学习的。
老和尚微笑的样子有着一种安定人心的静,顾惜朝盯住他许久。脑中不断翻腾着关于选择、关于遗憾,关于故事和记忆。
其实生命存在的意义只为寻找到一条路,而这条路上,若有一个能令你安心的人。就可算不枉此生。
红尘繁华如斯,但真正属于你的会是什么?
顾惜朝心如明境,点尘不染。弃了盏去,双手合十。谢意不过一躬身。
佛渡不若己渡。
出得庙门,几十级台阶下,已只站着一抹白影。顾惜朝拾阶而下,每多一步,那个人就近一步,直到对面而站。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眼睛,很诡秘的笑了笑。
顾惜朝回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这出戏,唱的不错嘛。”
戚少商伸手搭上他的肩,轻轻握住,很正经的开口:“我不过是赌一场。”赌你到底要的是什么。赌你我的缘分过不过的了“心”这一道坎。
“我要听故事。”顾惜朝拍下他的爪子,直奔主题。
戚少商丝毫不恼,不进反退,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握的并不紧,只是这一次,某个人并没有挣脱。
有些感情,在暗黑中虚茫中。在记忆空白后初遇的那一个清晨,就已经萌芽破土。而到了今日,谁还会去扭扭捏捏。
“故事嘛……要从我在雪地里把你带回的那一天说起。”
戚少商歪过头去,蹭了蹭顾惜朝的卷发,接着道:“那一天呢,有个饿慌了的家伙对着我叫“白袍子”。但是,那一天的我,还并不能接受这个全新的称呼。更不能真的接受一个全新的“青影子”,我一直在记忆里摇摆,所以基本过一段时间就会来此间庙中静心悟佛。我渴望找到一条路,只属于你我的路。但是记忆时时压迫,让我几不能呼吸。直到前些天,遇见在庙中等我的展衍。此庙宇是小时侯我、他、卷哥曾经栖身过的地方。我们三个有什么事情想不通,都会来这里。所以展衍,成功的堵到了我。他很直接的告诉我,他必要杀你。”
说到这儿,不由自主的握紧了顾惜朝的手。戚少商没有去看顾惜朝的表情,将故事继续讲下去:“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日日夜夜参悟不透的,却在一瞬如醍醐灌顶。我没有太多的道理可以讲,也不认为你失忆了就可以活着。我只是很平静的告诉展衍,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这是我戚少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从来也没有这么软弱过。于是,我和他比了场剑。赢的人可以要求一个赌注。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顾惜朝眨巴眨巴眼睛,道:“原来你叫戚少商?还有,你说故事的技巧很差,毫无趣味。”到了最后,已经近乎鄙视的语气。
戚少商被他噎到,梗了脖子:“我又不是说书的!”
顾惜朝于是斜眼,眼中写了一字苯。:“说故事说的这么无趣。啊,那就是说,展衍跟那位美女今天是在陪你演戏?”
演给我一个人看的戏?眼光中多了些许危险光芒。
戚少商脸皮厚厚地蹭上去,左脸颊略略蹭过顾惜朝的右脸颊。温热的气息宛如一道电流,刹时就激红了顾惜朝的脸。作势要挣开某皮厚之人的爪子。
但是——显然是挣不开的。
顾惜朝孩子气地撇撇嘴,略有些不甘心的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喝那孟婆空?”
“你的眼神告诉了我。”戚少商很笃定。开玩笑,知音当假的?
顾惜朝于是小小的郁闷了,这以后,什么都“眼神告诉你”,不就翻不了身了?
顾惜朝小小的郁闷之后就开始纠结:“我以前是不是很坏很坏的。”
戚少商大点其头:“是坏到天理不容啊!”开玩笑,玉面修罗当假的?
“那你其实很乐意我失忆变的跟白痴一样咯!”声音不变,但这一句戚少商再敢点头的话,他的麻烦就大了。
好在戚少商对于顾惜朝发飚前的平静还是十分了解的,所以他很乖的停下步子,正视顾惜朝那双用漂亮形容过于轻浮,用其他词却又实在形容不出的眼睛道:“其实我要说的故事,只有一句话。今生,我只想用我的一生,以你为圆心。为你画一个从始到终的圆。”
好深情啊!
顾惜朝甩出一个白眼,忽略掉心里升腾而起的感动泡泡,毫不留情的刻薄道:“白袍子,你说故事都没情节的吗?”
戚少商一脸正中下怀的表情,大乐道:“情节就靠你啦。毕竟我是为您服务哇!”
这下,是顾惜朝活生生被他给气乐。
是呀,情节就是生活了。生活……是两个人的事情。这一条路,总算,我始终有你。
你,始终有我。
尾声:
江湖里的传说,从来都是美女英雄。从来都不欠缺大手笔的痴恋诀别。仿佛超越凡人之外的侠客和绝色,都应当有一个更加超越的结局。
显然,平淡到老太没有噱头。
可是,有这么一个传说,主角不是英雄和绝色。主角是两个男人,一个砍柴,一个问诊。
砍柴的砍起柴来,很有侠者风范。
问诊的问起脉来,书生意气飞扬。
他们有着极好的根骨,仿佛那样的风采容貌是从哪一个传奇里生生抠下的。
他们的生活却与传奇毫无关系,只是忙碌过后,对坐饮茶。拌嘴笑闹。
于是遇见过他们的人才开始明白,有一种传说,只属于平淡。
只属于日日琐碎生活里,那一丝不绝的……情意。
知不知道,其实,那是爱最好的样子。
这是一个独特的夏季。
汴京城里的风雨依旧,湿漉漉的街道两边,紫薇花平静的开着。
久病成疴的顾惜朝终于有了起色,只是没了过往的记忆。什么也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戚少商想不起来晚晴想不起来腥风血雨的一千里。
“你可以告诉他。”无情如是说。
曾经的往事对今天的戚少商来说,呼之欲出,但,要说的是什么呢?
是他逃亡过的那一千里,还是他经历过的那些切肤之痛,抑或是君失晚晴我失红泪?当戚大当家变成了戚楼主,想起的不是挑灯看剑不是金戈铁马不是倚天仗剑不是弯弓射雕。
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竟还有一片别致幽深,延续着江南三月烟雨五月繁花。
尘随车马何时尽,情系人心早晚休。
半轮残月,一如秦时。
戚少商坐在留白轩里等顾惜朝回来,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金风细雨楼的人都知道,顾公子不回来,楼主不会离开留白轩的。
半个时辰之前,杨无邪上来过一次,劝他回去休息。但戚少商只是笑笑,“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要不要派人去六扇门接顾公子回来?”
“不用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顾惜朝回来了。
“惜朝,我一直在等你。”戚少商心里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
“难道你不愿意等?”顾惜朝站在门口,抱肩挑眉。
有些话,戚少商只能听,不能辨。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去跟顾惜朝讲明白那些个道理。若是说了一句,顾惜朝就有他自己的十句等着他。那些谬论,说是谬论,可又句句都在情理之中。开始还劝他几句,后来也就索性任他去说了。但,他知道,不论对与不对,只要是顾惜朝说的,他就一定会听下去。
“当然不是。”
“哼!都是废话。”
“怎么样?今天又跟无情下棋?”戚少商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也不怎么样,开始是我赢了,后来是他赢了,再后来我们和了——”顾惜朝略一抬头,发现戚少商正偷眼看他,腾地站起,拉了门就要走。
戚少商连忙拉住他,“惜朝——”
顾惜朝一把甩开他的手,恨恨的笑,“你根本就没信过我。”
戚少商低了头,声音也低低的,“我没有……”
“不错!你没有!你只是关着我看着我!”
戚少商心里生出些无奈,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立在原地,呆呆的盯住顾惜朝不放。
“惜朝——”
“哼!”顾惜朝冷哼一声。
“——我从来就没有不信你,从一开始我就信你。是你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我只只想着哪一天你能信了我信了你自己。”
顾惜朝被他说得心里微微动了动。
看他神色缓和了,戚少商笑了笑,拉起他的手,把他拉到桌前坐下。
“哪里来的这些灯?”顾惜朝这才看到屋子里摆了七八盏颜色各异的花灯,样式别致。
“我拿过的,今天应该讲到草桥了。”
“草桥?你唬谁呀,那是张生。”
戚少商笑了笑,果然,随意说出来的地名,骗不了这个人。
“权当是草桥吧,我记不太清了。”
“切!”
“曾经有这样一个姑娘,她出身显贵,父亲是当朝丞相——”
“——戚少商,你烦不烦,这样的故事我随便写写都能写出本书来,无非是高门小姐跟究酸书生的故事,结局定是才了佳人花好月圆,无聊。”
戚少商笑着摇了摇头,“惜朝呀,你听我讲完。”
“曾经有这样一个姑娘,她出身显贵,父亲是当朝丞相。她爱了一个跟自己父亲对立的人,那个人告诉她,他不能娶她。她很伤心,她一心求死。然后,她遇到了那个书生。
书生就是书生,但他不只是个书生。他有着读书人那种特有的意气,他比读书人更有抱负,一心想飞扬天地。
他怀着抱国之志来到了京城,却没人欣赏他。枢密院昏聩无能,大理寺贪赃枉法,御史台党同伐异,京城之大,竟没他的容身之处。
报国不成,生存就成了问题。
凭着自己还有一些武艺,书生摆了一个场子,想挣些钱糊口——”
“——这是什么书生。”
戚少商还是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
“那一天,已经是黄昏,书生还没有挣到钱,他以为自己这天一定饿肚子了。一再的请人下场,却没有一个人敢,毕竟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那一天,一个明艳无双的伤心人说,我!
她就那么走了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伤心,她说,我!
六把飞刀,没有一把失手,书生没想到,小姐扯下蒙眼睛的纱巾,一个巴掌打了过来,你为什么不射死我?”
戚少商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后来,就是老生长谈了。书生爱上了小姐,小姐也爱上了书生。
但,身为丞相的的父亲不想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妓女的儿子,一个没有功名的白丁。于是,他让这书生去替他作一件事,一件能取得功名的事,有了功名,就能配上这小姐了。书生答应了。
他跟新婚的妻子说,他要去公干。那时候,他们成亲刚刚三天。
临走的那天夜里,他和她坐在院子里的天井里,看那一轮如雪如霜的明月。
人生得意须尽欢,但愿长醉不复醒。
那个时候,书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很快就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双宿双飞。
直到许久之后,那小姐也没等到自己的良人归来。她说服了父亲,她去寻他,路上吃了许多苦头,但终在草桥寻到了他。
那时候,书生还没有作成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