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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酹山河 by 沈夜焰-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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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测吸了口气,刚要说话。蓦地又是一阵剧痛,这下再也挺不住,软软坐倒椅上,倚在桌旁不住喘息。 

  林见秋直起身,整了整衣衫,慢慢后退。直到距离林测五尺开外,缓缓跪倒。 

  林测眼前金星乱冒,半晌方稳住心神。侧头见林见秋跪在地上,面容平静,心下陡然明了,又惊又怒。他毕竟是皇帝,大风大浪不知见过多少。越是遇到危机时刻,越是冷静自持。当下慢慢坐直身体,沉着脸,心里暗自盘算,却不出声。 

  林见秋低头看地,也不说话。殿里静得仿佛荒野一般,帝王的威慑力从四面八方隐隐压来,饶是林见秋早有计量,也不禁心下惴惴。 

  过了良久,林测冷冷地道:“你给朕下毒?”林见秋道:“不是毒,是蛊。对身体无害,也无任何妨碍。但是,”他头垂得更低,道,“皇兄不能接近见秋五尺之内,否则痛入骨髓,半柱香之后,必定蛊发身亡。” 

  林测眼中闪着寒森森的光,见林见秋神情笃定,便知他所言非虚。他是极聪明的人,立时想到林见秋的手伤,道:“你的手是自己弄的?” 

  林见秋道:“正是,这是下蛊的最后一步。”林测恨道:“原来你早有预谋。”林见秋道:“不错,从臣弟随欧得海回来,便已预料到会有今天。” 

  林测目光登时变得凶狠,阴沉沉地道:“早听闻安王计谋过人,心机百变。今日终于有缘得见。真不愧为朕之爱弟,国家栋梁!” 

  他语含讥讽,字字诛心。若是在以前,林见秋必定想方设法周旋脱困。但此时他诸事已了,万念俱灰,竟是一心求死。索性将真相和盘托出: 

  “半个月前,欧得海到北楚寻到臣弟,说皇兄病重,臣弟已有三分不信。便将母妃所赐玉佩戴在身上。快马加鞭半个月,赶在母妃祭日前三天奔了回来。皇上在寝宫本已大怒,臣弟故意说谎,拖延时间。待皇上心情缓和,看到母妃玉佩,想起母妃祭日,果然不再为难臣弟。于是……” 

  “于是你就趁这三天下了蛊。”林测打断林见秋的话。林见秋平静地道:“不错。这蛊极难种,必须得三天方成。”林测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白衣身影,在夜色之中,半隐半现,如同幽灵。林测双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才使身子不至于愤怒得发抖,幽幽地问了一句:“这蛊叫什么?” 

  林见秋抬起头,对着烛光,清晰地看见林测眼中的怒火,似乎随时都要狂喷而出,将自己烧成灰烬。心中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自己是这个男人养大的,最后还是要死在他手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亮地回响在昏暗的殿阁里:“回禀皇兄,这蛊叫咫尺天涯。” 

  咫尺天涯。眼前这人就在五尺之外,却不能再靠近一步,果然是咫尺天涯。 

  林测突然爆发一阵狂笑,“霍”地起身,指着林见秋道:“好,好。好个咫尺天涯,好个安王林湛!” 

  34 刑讯 

  林测紧紧地盯着跪在身前的这个少年,三日前在寝宫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林见秋如何泪水涟涟,如何情真意切,如何以退为进,如何信誓旦旦,如何欲迎还拒,原来那都是在作戏,没有一句出乎真心。 

  是不是这许多年的乖巧柔顺都是假装?是不是所有的崇敬遵从都是欺骗?往日的笑语解怀,奉迎承欢象是一场梦,迷幻得不真实。林测突然发觉这个几乎日日随侍身边的人,竟然陌生得可怕。他是自己最宠爱的幼弟,在自己的心目中,甚至连两个儿子都比不上他。可是,他是怎么报答自己的?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栽培,就养出这么个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东西?! 

  林测越想越怒,猛然大声喝道:“来人!来人!”门外的张恩不知发生什么事,听皇上语气不对,慌忙推开房门,带着太监们走了进来。 

  皇帝和九亲王,一个站一个跪,脸色都不好看。张恩何等灵透,眼珠一转就猜出个大概,定是九亲王违抗圣恩,不肯迎幸。太监宫女们见皇帝发怒,尽皆吓得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殿阁里一片死寂,只见桌上一盏红烛在纱罩中摇曳,晃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鬼魅一般。 

  半晌,方听见林测阴沉沉地道:“张恩,去叫宗人府的掌刑太监来。”声音冷得如同冰彻,冻得满屋子人直打哆嗦。 

  张恩领旨,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急匆匆地奔了来,气喘吁吁地道:“奴才王得富叩见皇上。” 

  林测看着林见秋,瞬也不瞬,一字一顿地道:“九亲王欺君罔上,大逆不道,阴谋毒害皇亲国戚。着你在此刑讯,逼问解药。”他知道,若是说出林见秋对自己下蛊,失面子是小事,要是被有心人借故造谣,说皇帝被下毒,朝不保夕,朝廷定会一片混乱。因此只含糊说是皇亲国戚。 

  王得富吓了一跳,看了一眼跪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见秋,又扫视一圈富丽堂皇、温馨雅致的层染阁,颞颥道:“这,这里……”林测咬牙狞笑道:“就是这里。朕费尽心思布置的殿阁岂能荒废?去拿刑具来,朕在这里看着。” 

  王得富见皇帝气得面孔扭曲,知道今天这九亲王是完了。他执掌宗人府刑罚三十多年,见多了凤子龙孙因一言而获罪,被酷刑掠拷的情形。更何况如今身为掌刑太监,更是有国家制度体统在,当下稳住心神,道:“奴才遵旨。”躬身下去布置。 

  中唐建国初期,因为郡王、亲王等不能制约,帝位岌岌可危,内乱频频,因此刑法极为严苛。林测偏又是个冷情严峻,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皇帝。刑部酷吏众多,甚至以研究如何刑讯罪犯方可招供为乐事,百姓中素有“宁见阎王不过堂”之说。 

  不多时,王得富带了数十名太监来,先跪下给皇上行了礼。太监们分成两队,一队将屋中所有器皿物品逐样搬出,另一队将各种刑具搬入。宫中掌刑太监自有分寸制度,训练有素。每个人步履稳重,抬东西也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虽然人数众多,竟是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太监们动作快极,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屋里橱柜桌椅,字画笔砚尽皆挪出,只余下皇帝坐的椅子和那张床。四下灯烛点了起来,一片光亮。皮鞭锁链、火盆烙铁、站笼钉板、夹棍竹签,还有许多形状古怪,说不上名号的刑具,张牙舞爪地充斥着整个屋子。当中床前摆上四五个刑架,在惨白烛光的映射下,投向地面几个黑黢黢的暗影。 

  转眼间,本是温暖如春的人间仙阁,竟变成阴森恐怖的阎罗殿。 

  王得富见置办妥了,便留下十二个执刑太监,其余躬身退下。林测一件一件细细打量这些刑具,慢慢地道:“行刑的规矩都知道吧?”王得富低头道:“回禀皇上,这些都是宗人府熟手,最有分寸不过。定不会伤到筋骨,却能使疼痛到及至。” 

  林测点点头,冷笑道:“你们不用手软,这个亲王看上去弱不禁风,其实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不过……”他看向十来个行刑太监,森然道:“要是把他弄残了弄废了,你们就死了吧。要是把他弄死了,你们全家都陪葬。” 

  太监们打了个寒噤,叩头道:“是。” 

  林测遥遥望着林见秋,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解药拿出来。”林见秋一直跪着,无论太监们怎么折腾,林测如何发话,眉毛都不曾动一下,仿佛这满墙满室的刑具都与自己无干。听了林测问话,也不出声,只站了起来,振振衣袖,缓缓向林测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林测坐在椅上,张恩命太监抬来长条沉香木条案,放在林测身前,又沏了酽酽的普洱茶,放在条案上。林测一挥手,张恩忙带着其他太监宫女退下,紧紧掩上房门。林测抿了一口茶,道:“开始吧。” 

  宫中施刑自有规矩,王得富点了三个太监出来,其余的站到角落里侯旨。几个人到了林见秋身前,跪下叩头,道:“奴才们奉命行事,望九亲王不要怪罪。”王得富起身,两个太监立刻将林见秋拖到刑架前,七手八脚将他身上衣服脱光,绑在刑架上。 

  刑架呈“口”字型,五尺来高,四个角上都有铁环铁链。太监将林见秋两臂分开,斜吊在左右上环中,两足锁在两个下环中。这样,林见秋全身上下,前后左右,都暴露在行刑人的视线里。王得富上前将林见秋长发高高挽起,用细密的簪子固定住,以防头发突然滑落。若是施鞭之时卷住头发,用力甩动之下,非撕掉一大块头皮不可。 

  林见秋裸身被缚,结实匀称的躯体,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圆润的光泽。林测见他肌肤紧致,光滑细腻,瞳孔顿时缩了缩。 

  太监捧出一个红漆木盘,上面放着或粗或细十数条皮鞭。王得富偷觑了眼皇帝的脸色,沉吟一下,拿起两条三棱的黑色长鞭。这鞭名叫“寸割”,即鞭笞如刀割一般,寸寸凌迟之意。林测哼了一声,王得富心里一跳,放下一条,又取了另一黑色鱼鳞长鞭,鞭名“刻骨”。上面缀有无数细小针刺,打在身上,针刺随之挥动滑过鞭伤,最是疼痛难忍,锥心刻骨。 

  王得富将两鞭交给两个太监,一前一后,自己站在一旁监刑。另一个小太监跪在一侧地上,高声问话:“请九亲王交出解药。” 

  林见秋不说话,侧头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月光映在窗棂上。 

  不知道殷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和太子妃欣赏月色? 

  长鞭夹杂着尖锐的风声,“倏”地抽向林见秋胸前,“啪”一声闷响。火辣的剧痛瞬间袭向脑海,林见秋紧咬牙关,刚要吸口气,后背一阵钝痛,也被打了一鞭。两个太监是多年行刑的好手,配合极为默契。一个抽打前胸,林见秋自然而然缩身后避,另一个立刻举起皮鞭抽打后背。林见秋四肢被缚,身体大张,全身笼罩在鞭影之下。 

  “啪啪啪啪”,鞭子象雨点一样落下,顿时现出道道血痕。太监行鞭刑极为讲究,先打前胸后背,臀部大腿,再打双肋腋下、手臂和大腿内侧。鞭痕成交叉状,一条一条刻印上去。仿佛逐渐编织成的血色的鱼网,笼罩在林见秋身上。 

  林见秋只是咬牙忍痛,一声不吭。林测素知他性子如此,倒也不着急,眼见林见秋脸色越来越白,冷汗一滴一滴地渗透了出来。 

  堪堪打到五十鞭,两个太监停下。林见秋放松绷紧的身躯,发丝被汗水沾在额前,他闭上眼睛,一滴冷汗滑到长睫上,颤颤地落了下去。一旁跪着的太监高声道:“请九亲王交出解药。” 

  林见秋不出声,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亮,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露出极淡极淡的哀伤。林测咚地将茶盏墩到桌上。王得富招了招手,换上另外两名太监。这是行刑的规矩,每人只打五十鞭,这样不会因为疲累而下手力道不够。并且犯人一旦放松下来,再受刑,痛苦会加倍。 

  果然,身后长鞭呼啸着一落,林见秋便痛得闷哼了一声。他死命地咬住牙关,才把呻吟吞了回去。换了新手,鞭子甩得更加用力,又快又狠。林见秋眼前开始模糊,整个身体都像火烧一样的疼,已经分不清鞭子打在什么地方了。只觉得浑身肌肤都被寸寸撕裂,疼痛难忍。黑暗渐渐侵袭上来,林见秋垂下了头。 

  一个太监见状,忙提了桶水来,当头泼了过去。林见秋浑身一激灵,顿时清醒。几个太监看着他身上的蔓夕花纹绣,全都目瞪口呆。 

  林测冷冷地问道:“看够了没有?”奴才们这才想起这是在行刑,跪下那人立时道:“请……请九王爷交出解药。” 

  清水混合着血水,流到地上,积成一片小水洼。林见秋不说话,眼神已不再清亮,却仍是尽力大睁着。重换了两个太监上来,皮鞭又高高举起。 

  到第四对太监行刑完毕,林见秋身上鞭痕累累,皮开肉绽,已经人事不省。太监连泼了两盆水,才清醒过来。王得富端起早预备下来的参汤,慢慢给他喂了下去。参汤是续命用的,这样可以使犯人支撑时间更久,更便于刑讯,这也只有在宫中给贵族行刑时才会用到。不过很多人都不肯喝,受这份活罪,还不如早点死了,一般都是硬灌。 

  林见秋却喝了,然后垂下眼睑,不肯说话。此时天色已见亮,折腾了一宿,人困马乏。林测慢慢站起身,对王得富道:“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问出来了,什么时候完事。”顿了顿,看着林见秋冷笑道:“这个人最会做戏,昏过去也不用当真。冷水泼不醒就用盐水,动动皮肉死不了的。”转身要出去,到了门口,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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