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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命运的无情……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王家……
如果自己再早来一步……
如果自己有更有力量……
如果……
千万个如果,都只有掩面长叹,流下两行清泪。
周围仍是一片静寂,四下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死者含恨的灵魂,萦绕不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有些沙哑的声音。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验尸的……”
微弱的声音,话语却如此的凌利,的确,暗杀后最快出现的人,只有救人者和杀人者。
猛地转身,宫昱赫然发现,那边一棵粗壮的老桐树下,竟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周围一片狼藉的尸体,中间的人像是来自黄泉的幽魂,冰冷的气息,混着血的味道,凌厉的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竟然是他……
宫昱有些不敢置信。
是离。
犹记得封启临走前那个晚上,漆黑的夜色中那个清冷的人,那双清冷的眸……雪白的衣衫,披散的长发,飘散在空中,惹起淡淡的哀伤……
那时候他看起来是冷漠而脆弱的,好像易碎的百年古瓷,残破的骄傲,悲伤的灵魂,诉说着对人世的失望与倦怠,看在眼里,心里微微的痛。
然而,眼前这个人,即使虚弱得连呼吸都困难,却让人感到危险,冷厉、坚忍的气息,像泛着寒气的利剑,不用任何动作,就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他身上伤得不轻,瘦削的身子勉强地靠在树干上,看起来随时可能倒下去。一身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侧胸上、肩膀上、左臂、双腿……都是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迹,几乎全身都被鲜血浸得透了。
惨白的脸,泛着阴郁的青气,惨白的唇,咬得发紫,微微颤抖着……
整个人如同残破的落叶,在人世与黄泉门槛上轻轻的喘息。
只是,常在刀头上舔血的人不难发现——摇摇欲倒的身体,看似不经意间摆出的姿势,无论防守还是进攻,都近乎完美,难有破绽可寻。苍白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把二尺长的匕首,青森森的寒光,沾满了曾经忽视它的人的鲜血。
大概是严重失血的原因,两眼的焦距有些涣散,但深得不见底瞳眸里,掩着紧绷的戒备,和冷漠的杀气……
好深沉,好凌厉杀气,高度的警惕。
刚刚的搏杀中的每一个瞬间,性命都像在悬崖上打秋千,能够活下来的能力,不是与生俱备的,而是在无数生死的较量,用血换来的。
这个人……
要么就真的是来自黄泉的鬼魂,要么就是身经百战,从战场的刀光剑影里活过来的人。
如此判断,宫昱心中的震惊无比。
无论是那晚的苍白寂寞,还是今天的凌厉冷酷,都带给自己太多的迷惑,太多的震惊了。
眼前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山路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约有二十来个人的样子,飞奔着向这边赶过来。是宫昱带来的人,落了他两里,这才追上。
为首一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宫昱亲信属下和随身侍卫卫戋。一张一丝不苟的脸,粗重的眉毛,坚定的眼神,都正正说明了主人认真而忠诚的个性。
刚冲过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的一片血腥的狼藉,一贯严肃无比的脸也不由变色,眉头紧皱,原本黝黑的脸此时更好象地府的阎罗一般。直见到宫昱安然无恙,神情才稍见缓和。
略略打量了一下四下的状况,冲身后的人做了几个手势。二十多个人齐齐下马,一半人在宫昱身后站定,形成一个保护的圈子,另外十来个人跟着卫戋,慢慢察看周围的情况。行动整齐有序,可见平时的训练有素。
宫昱对身边的动静不甚注意,只在盯着坐在树下的离,若有所思。
突然,只见那个虚弱的身子晃了几下,慢慢向一旁倒了下去。
长久的搏杀,大量的失血,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紧绷的精神,到此时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喂!”
宫昱一惊,连忙抢过去。
平生第一次把那个颀长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
冰凉的体温,就像躯体里冰凉的灵魂一样,无论多么耀眼的阳光也照不暖,多么炽烈的火焰也烧不热。
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身子,轻渺一如眼神中那抹云烟似的淡漠。
那种感觉,双臂间传来的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心底迷茫的跳动,慌乱的情绪……直到许多年后,仍深深地刻在宫昱的脑海里。
刻骨铭心……
最令人心惊的,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有几道深的可以看见白兮兮的骨头,从肉里隐隐露出来。尤其右胸前的伤口,不知是不是肋骨断了,加上受伤后不断的用力,牵动骨肉摩擦,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远看的时候只觉全身上下一片血迹,也分不清是伤口流的,还是周围飞溅上的,直至此时才发现,怀中的人伤势之重,还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
宫昱的手有些抖,因为受过伤,所以知道那是怎样的痛。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意志,才能在这种伤势下,一直保持清醒的神志,甚至以手中的匕首一次次击退对手,坚持到现在。
羁泊梦未醒,回首泪双行
黔同郡,是秦国境内地处东部的一个小郡,地方虽小,好歹也算得是一个州郡了,黔同的太守也是要由国君亲自任命的重要官员之一。
秦国的制度,国家划分为二十四个郡,由国君亲自任命长官,官品相当于朝中的中卿,仅次于三公与诸上卿。只是,黔同郡地方小,郡内多是山岭峡谷,人口稀疏,这样一个小郡,既无雄厚的经济实力,又非地处军事要道,这黔同太守嘛,地位虽不低,却无权无势,自然也就不怎么受到朝中的重视。
偏偏这个地方,处于京城与东岭九郡之间。东岭九郡是秦七王封启的封地,经常有阳京的官员来往,途中经过黔阳,少不得要费心招呼侍候一番。这些朝廷大人们,到了封启面前自然是低眉敛目、不敢造次,但他们到了这里,可不是小小的黔同太守怠慢得起的,只能多多善待,处处小心。
这几天,太守府内内外外戒备森严,门关走廊都有卫兵把守,人人脸上神色凛然。府中的家眷老小已被转移到偏院暂居,宅内最好的几个院落都被腾出来,清理整齐,以便贵客使用。
此刻,西厢的静心苑外,一个黑脸大汉笔直地守在门口,好几个时辰了,晃都不晃一下,如果不是还能看出他眼皮的上下眨动,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一尊雕像。
另外一个身形干瘦、神情忐忑不安又有几分憔悴的中年人,在门口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时不时地向院子里张望一下,对里面的情况甚是紧张,又不敢擅自进去,长吁短叹几声,只能继续悬着心等着……
此人正是黔同太守严中,他双颊凹陷,眼圈发黑,官袍有些零乱却也顾不得整理,显是非常狼狈,到像是几天来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了。
不过疲劳倒不是他目前最大的问题,只要院内的那位祖宗脸色不这么阴沉,他就是再苦再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在……唉!
“又是一个笨蛋!”一声震天的怒吼从院内传出,声音因长时间的吼叫已经有些嘶哑了,但愤怒之意丝毫不减。
“黔同的大夫都死光了?怎么竟是一些废物!在这里胡说八道!再给我换一个来!”
话音未落,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抱着医箱,颤颤巍巍地从里面踉踉跄跄地逃出来。
太守连忙迎上去,一把抓住他,问道:
“怎么样,还是救不回来吗?”
“救?怎么救啊!”老大夫须发皆乱,气喘吁吁的,边说边摇头,“伤成那个样子,内外俱创,体内大量血瘀,只剩一口气,脉都几乎绝了,怎么看都熬不过半个时辰的。”
“可是,已经一天一夜……”太守口气怀疑地问。
“是啊!偏偏就这么一口气吊着!我行医快五十年了,这种情况下早就是死人了,哪还能救?从没见过能撑这么长时间不死的。不过,怎么才能救活,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了。”长叹了一口气,背着药箱,摇着头走了。
太守看着他离去,跺了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昨天的这个时候,二殿下宫昱一行人突然就闯进了太守府,把他吓得手忙脚乱不说,还带这个重伤将死的病人。
不知那是什么人,殿下似乎对他极为重视,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救活,这几天自己也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可是,前后几经换过六位大夫了,都是黔同远近闻名的良医,见了人全束手无策。要命的事,名医们一致认为要死的人,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熬了一个昼夜。而宫昱的怒吼,也在府里响了一整天。
可是再这么下去,床上的人死不了,他这个黔同太守就要先吓得心脏停跳了。
唉,说不得。勉强打起精神,吩咐人叫来下一个大夫。
不同于前六位的花甲高龄,这此过来的大夫是个三四十岁,清清朗朗的文士,一身淡蓝色的长袍,显得很是斯文。不像一般的医者那样端庄严肃,神态间到有几分任性的洒脱,要么就是不把眼前的事情当回事,要么就是对自己极为自信。
这么年轻!太守心里有些犯嘀咕,狐疑地多瞟了他几眼。
他到似习惯了这种不信任似的,笑了笑,也不在意。
死马只当活马医吧,这种时候,原也顾不了这许多了。认命地领了他,硬着头皮往里走。
穿过西墙的宫字回廊,刚迈进大屋的外堂,左手里间挂着的缎布锦帘一挑,从里面迎出来一个人,神色难看至极,两条英挺秀气的眉毛紧绞在一起,整张脸黑煞黑煞的,和守在门外的黑脸卫戋有得比。
正是宫昱。
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心伤力疲,先是连日连夜的追人,却仍慢了一步,封启等人在古桐岭遇害,而唯一活下来的人,现在又重伤难救……
心里烦闷已极……脸色实在好不了。
“一群笨蛋!净在这耽误时间!叫他们治病,一个个只会哭丧,什么叫活不成了?混蛋!”宫昱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看见门口的太守,双眼一瞪,“你在这杵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再去找个有用的大夫来!”
太守一哆嗦,有些心虚的看向身边一起进来的人,正踌躇着怎么开口说明。
那人倒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一步,抖抖袖子,轻咳一声,“嗯,这位公子,在下已经到了。”
“你?你就是大夫。”宫昱斜目瞟了一眼神情紧张的太守,“怎么看着这么年轻,年纪大的都死光了?”回过头,问那医者:“你治过多少重伤病人?治好的有几成?”
那人轻轻一笑,答道“古人云‘将不言败,医不闻丧’,在下治过的病人虽不太多,手中的伤患,至今还没一个死掉的。”
见对方一副狐疑的表情,笑了笑又道:“公子放心,在下既然敢来行医,自然有十足把握,就算阎王来索命,我也有办法让他等上个三五载。”几句话说的轻松,语气却甚为自负。
宫昱看了看他,似乎对他的口出狂言不大相信,但略作思量一下,道,“好,你跟我进来。”
虽然还没到冬天,屋里炉火生得很旺,暖洋洋的。
宽大的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灰白的脸,泛起一层死寂的青色,瘦削的额头上一绺汗湿的发无力地贴在颊上,黯无生机。发黑的眼睑,长长的睫毛,盖住清澈的眸子,挺直的鼻子下,呼吸细微,几不可闻。
年轻的医者走过来,熟练的摆好医箱,拉起轻薄的纱帐,向床上看过去……
当病人苍白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时,他的脸色却刷地白了……
……
……
……
热……
像在火里烤一样的热……
周围都是火,都是热气,早已习惯了清冷的身体,被烧得裂开了一样的痛,仿佛全身拆成几块,丝丝的火苗浸入骨髓,百八十块骨头,被一块块地焚化了的疼。
好痛苦……
耳畔一阵催一阵的尖啸声,山崩地坼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上下痛得几乎麻木了,意识反倒冷静了许多,灵魂好像浮在空中,默默地看着那具在火里燃烧的躯体。
这是哪里,为什么有火,是地狱的孽火吗?
自己……终于还是来到了地狱?也许这才是自己真正应该呆的地方。有罪的人,不是都应该下地狱的么?
那些因为自己而死,因为自己而不幸的灵魂,应该时时刻刻都在诅咒自己的死亡吧。
其实,早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了。失去了荣耀,背负着罪愆,早已厌倦的红尘中,没有自己留恋的东西,活着的每一刻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