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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辰绝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跪倒在遍地柔草之中仰天长笑,直笑到泪流满面:原来苦练二十年的剑法武功竟然比不上这一副皮囊,原来所谓的“行端为正”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也可以完全颠覆,原来在安安毫不手软的血腥面前所谓的“秽行”也可以冠冕堂皇。
十二年中一直高高在上有如神祗的师父第一次这样拥抱抚慰、感激涕泠、第一次的毫不犹豫以掌门弟子之位相传,为的,竟然只是利用自己的“美色”来笼络安安,却还要说什么“让邪教不再残害无辜,为善去恶、行侠仗义,也算得功德无量”……回到哪里?便是你自己,有容身之处么?……早在很久之前安安就已经说过了这句话,自己竟然从未信过……二十四年啊,自己要维护的、要遵守的、要信任的,究竟是什么?
他无声地哭泣,直到再无眼泪可流。
一双脚停在他面前,未着鞋袜的赤足在月光下是没有生气的青白。小巧的手伸出来托着他的脸轻轻抚摩,动作轻柔,沾染了他的眼泪:“辰哥哥,你哭了?我去杀了他们!我要杀尽了他们!”那手那话的冰冷直入骨髓,叶辰不禁打个寒战,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行!让他们走!”
那手倏地收回,转了个身子,安安冷冷道:“叶大侠,血蝶虽是妖孽,却也不屑出尔反尔,既然摆了酒送你就决不再留你。你放心,我已下令所有五色教弟子无令不得下山,不得骚扰百姓,只要你们所谓的正义大侠不来打扰我们,我们便决不再做任何祸害江湖之事。另外,我会用一月时间炼成足够的血蛊让每个弟子服下,减少对血的需要,日后我们只需要饲养毒物就足够维持,不会再吸食人血。这个结果你可满意?你走吧。”袖子一甩便离开,赤足踏在草上无声无息。
“安安!”他站起来伸手便揽在安安腰间将他带进自己怀里。贴在身上的纤细身体冷澈心腑,但他不松手。一瞬间由十二年前的童年相伴想到现在的种种纠缠,由父母惨死想到正邪分明,由行侠仗义想到安安的决定……终于叹口气:自己与安安将要成亲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自己便是离开了五色教,还有面目站在众人面前么?还有立足之地么?既然命运决定自己已经躲不开与安安的交集,那么就留下来,即便是在众人口中声名狼籍,却也能劝戒安安不再荼毒世人,倘若……倘若有一人因了自己而不必枉死,也就值得。
安安一时惊诧,仰头靠在他胸前看着他的脸,两丸黑晶也似的眼亮得逼人,愈衬得那脸的白、唇的红。不是刻意的诱惑,可纠缠在骨子里的媚却让人迷失。叶辰心上一热,轻轻地,低头便将唇贴了上去。
胸前一麻,叶辰身体一僵摔在地上,清醒的刹那见安安眸中寒光一闪。细看时却又成了笑靥如花、容艳朝霞。安安伸手解了叶辰穴道扶他起来,笑道:“辰哥哥,你肯留下来了么?那好,我们一个月后的三月十六成亲,自明日起我要闭关炼蛊,不能再见面了,你可以随意去留。纵然……纵然下了山不再回来也没什么,我们邪门歪道,是不在乎名声的。”
他慢声细语,比寻常女子更娇媚三分,美则美极,叶辰却只觉心疼,雪山下初遇时那个受了伤也要强笑的孩子依稀又在眼前,不禁抱了他在怀中柔声道:“你去吧,辰哥哥不走,往后永远的陪着你。从前的一切我们都忘了,辰哥哥陪你,陪你一辈子,好么?”
安安从容地挣脱了叶辰的手,掠出几步回头道:“好,辰哥哥,我信你。但这一月之内你可随时后悔下山去,我绝不恨你,真的。”一笑间有喜有悲有甜有苦,说不清的变幻交错,恍然间花开花落、转瞬千年。
……
“刷——”剑若游龙,疏影横斜卷起无数落花,合着剑影将整个人包裹其中。赏梅、折梅、供梅……十二招雪山梅音剑一气呵成,最终残梅收尾,剑指前方,气劲直袭对面开得绚烂的杜鹃花树,硬生生在树身上钻出一个小洞,立时花落如雨。叶辰默立树下,体内真气流转、心头一片清明。
“啪啪!”两声击掌,安安自树后转了出来,黑衣雪肤,眼波如水。他双唇轻启,张口一吸,半空中一瓣打着旋儿的落花被他吸入口中细细咀嚼,花汁在唇间流溢,本惨白的唇得了花色鲜艳起来。他一步步走近叶辰:“辰哥哥,你真的要留下来与我成亲么?你不后悔?”
“后悔?”叶辰安静地笑笑,“一个月的时间,我若悔早就悔了。”除了五色教他已无容身之处,又怎么能后悔?他苦笑。
安安突地抱住他,将脸贴上他的胸膛,黯然道:“我其实希望你离开,又怕……你真的离开……你没有离开,真好!”蓦地,他又欢跃起来,“我们去放风筝好么?天气这么好,就该放风筝呢!”
一名白衣少年送上血色蝴蝶,安安拉着叶辰的手冲上中间平坦的草地,笑着,跳着,将风筝放上天去。血色在碧蓝的背景里略略有些发紫,可显得干净异常。安安清脆的稚气的笑声在空寂山中绵绵不绝,迂回游荡。他飞扬的长发随着动作在氤氲的空气中划出优美弧线,在艳阳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远远望去,那完全是个无忧的真正的孩子。
叶辰呆住,如果……没有这十二年多好?
笑声一滞,正拽着风筝线欢笑的安安扑倒在地上。叶辰一惊追过去抱住,发觉那张脸死样的灰白,花汁染上的唇也失了色,整个人都成了剪影似的毫无生气。他突然恐惧起来,紧紧地抱着安安:“安安,你……还好么?”本就轻巧的过分的安安已经没了重量,却大笑道:“我没事,逗你玩呢。这种杜鹃花的花瓣是甜的,你尝尝!”说着,左手一弹一曲,高处枝条晃了一晃,一朵初开的红花离枝落在他掌中,接着一片花瓣已送到叶辰唇边。他又接着道:“怎么,我和夫人亲热也要看个清楚么?”这句话却不是向叶辰说的。
叶辰一愣间,安安已在他耳边无声道:“我服了血蛊母,要炼血蛊必须用我自己的血,失血过多功力只剩下十不及一,不能被人发现。不过,辰哥哥,有你守着我,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叶辰悲从中来,几乎是责问:“你……又何苦?”不远处树丛间悉索一想,有人渐渐远去。
安安抬眼望天,轻盈一笑:“有了血蛊,我们……都能做人,做人,多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让人害怕,会有人喜欢,这……不也是你的希望?我已经下了令,不能自相残杀,也就不能杀了他们补血,所以,你……一定要守着我。辰哥哥,我要……做人,我们都会做人……”
“好,辰哥哥守着你,再不离开!”他将安安身体托在臂间,抱回自己的落篱居安放在床上,埋首在他发间,低声道:“安安,辰哥哥陪你,辰哥哥再也不走了,即使……会下地狱。”
安安的手轻柔地理顺他的头发,微微地笑:“辰哥哥,你放心,我们在一起,都好好的。就算……就算有一天真的会下地狱,那也只会是我,不会是你,永远都不可能是你。”叹了口气,他轻声道:“三日后便是婚礼,你……有没有什么话告诉我?”
“什么话?”叶辰迷惑地望着眼前虚弱不堪的孩子,他不知道安安究竟想要他说什么,但有关婚礼的一切他都不想提,他不能想象两个男子怎样拜堂成亲。如果安安唯一的快乐只是自己,那么已经无路可走的自己也无所谓沉沦,即使连心都完全堕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安无声地笑笑,双眸中寒光闪烁。
三月十六正日,婚礼如期举行。藏禁楼耽美论坛(zadm)
拜天地的礼堂设在山下一户富绅的厅上,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男男成婚千古奇事,向例该有的男方主婚、女方主婚一概皆无,只有一个偌大喜字立在正中,旁边一名不知从哪里掳来的白须喜官战战兢兢站着,手足无措。
紫蝎、薄露站在门口迎宾,各派贺客带了贺礼络绎不绝,厅堂左边是贺客宴席,右边是五色教本教弟子,泾渭分明。五色教弟子个个锦衣华服,衬得一张张本就光彩照人的面孔更是无以伦比,看得贺喜各派弟子个个神不守舍、目动神摇,好在皆是派中高手、年纪不轻,不至于失礼混乱。
申时一刻,吉时已届,号炮连声鸣响。喜官朗声赞礼请新人,众人不自觉一声轻叹,都失了神。
四名白衣少女陪着安安和叶辰出来,一样的大红锦袍,精工绣着的不是寻常的龙凤呈祥,而是二龙戏珠,云雾缭绕间利爪尖牙。安安孩童身躯却梳了成年男子的发髻,容颜惨白可是掩不去天生美貌,所过之处淡香惑人,艳如夭桃。叶辰被两名白衣女子挽了手臂,低垂着头不敢看人,面带愁苦,但更增温和俊雅之态,清若馨莲。但众人也不过是一时失神,随即想起其间可笑之处,叶辰忽略了那些轻蔑笑容给他的耻辱,偷偷抬眼,看不到师父的身影,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遗憾叹息。
两人并肩立在喜字之前,喜官朗声道:“一拜天地——”叶辰只觉腿上僵硬,身后众人目光如刀似剑的射过来,他恨不能地上有缝好让他一头扎了进去,偏偏安安并不看他,自顾自便要跪下。
“慢着!”玄英子浑厚的声音响在远处,一堂皆乱,众人起立看去,只见玄英子手中挽了一名白衣女子疾步赶来,他身后是六名雪山弟子,叶辰认得那是除自己和两个师兄外功力最高的弟子,而那白衣女子竟然是……谢雨秋。
安安毫无惊讶之色,目光沉静。叶辰看了看一身孝服的谢雨秋,再看看身边红衣如火的安安,这双脚怎么也迈不出去,只是施礼道:“弟子叶辰见过师父。”
玄英子大笑着扶他起来,道:“辰儿不要多礼,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师父来迟了,真是不该,呵呵,不过血蝶教主定是不会在意。谢姑娘也是来为你与教主贺喜的,师父路上遇到了她,便一同来了。”
“姐姐!”安安笑笑,斜眸避了谢雨秋欲泪的眼,“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满堂寂静,目光都看向谢雨秋。谢雨秋的目光在二人大红吉服上流连片刻,双唇颤了半晌,终于道:“安安,希望你能够幸福……如果这就是你要的,姐姐……祝福你们……”她从自己怀中拿出一个径寸大小的楠木盒子捧给安安,柔声道:“安安,无论什么时候,姐姐都爱你。”她转向叶辰,道:“辰哥,既然你有了决定,就……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让安安伤心。”
“多谢!”安安眼中流光一转,接了盒子笑道:“玄师父、姐姐,请入席。我们要拜天地了。”
玄英子笑道:“谢姑娘所赠必非凡品,教主不打开来看看么?”谢雨秋却道:“安安,姐姐还有事情,就不留下来了,保重。”然后转身想走。
安安似笑非笑地望着玄英子:“自然要打开来看看。”说着,伸手便掀开盒盖,玄英子却莫名一阵心寒,脚尖点地身形疾退。叶辰发觉不对想要阻拦安安,但那盒盖已经打开,一股浓香喷薄而出,与此同时,席中所有武林各派人物伸手入怀,或瓶或盒地打开,门窗也被从外迅速关闭,整个大厅都被笼罩在那股浓香之中——叶辰目瞪口呆,站在门口的玄英子纵声大笑——是灵醍草香。
“安安!”走出两步的谢雨秋转身回来,惊愕道:“怎么回事?这香……”
“哈哈哈……”尖利刺耳的笑声回荡开来,嗅到了灵醍草香的五色教弟子却无一人软倒,安安将那楠木小盒放在鼻端用里嗅了由嗅,几步走到左面一桌老者面前,甩了盒子托起他下颌,右手一撕,那老者露出真正面目,正是神医柳乾。 柳乾待要挣扎,却全身酸软,连手指都不能弹上一弹,本自洋洋得意的玄英子摔在地上,谢雨秋也无声萎顿于地。
安安笑道:“柳神医,我下的傀儡虫我还不知道效果么?趁着我到处乱抓医者的机会混上武陵山,偷了灵醍草的叶子暗中研究,偷采我教中药物,配制了灵醍香换了姐姐的礼物来对付我。打得好算盘,可你忘记了,救人我或者不及你,但用毒,哪个比得过我?”
“你……”柳乾呻吟道,“你身上有……”
安安微笑:“不错,不止我身上带了芙蕖子,我教中人个个都有,遇到你们所放灵醍草恰成上好迷药,你可满意?你已经多活了两个月,该谢我。”语声一顿,极轻微的“咯”一响,柳乾的头垂在胸前,口中缓缓渗出一行污血。他利落地撤手回身落在喜字之前,周围五色衣衫的弟子欢声雷动,情形堪比群魔乱舞。
“夫人,现在你放心了么?现在各派高手都成了我阶下之囚,我看哪个再敢说个不字。但有一人对你有半分不敬,我便立刻将他千刀万剐,自此天下是你我的天下,你可高兴?你师父那老匹夫也不必怕他,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安安晕生双颊,眼底隐隐光华流动,叶辰看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