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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对那些西方人掏出十字架时,他们终于惊愕地放弃对我念《圣经》了,一味地咕嘟着什么神圣骷髅。这时刚才跟我握手的人里,有一个走过来对我说了三个名字,我张大着嘴,连叼着的烟掉到地上也没察觉。
他说的是我那两位去了的老哥的名字,还有老萧。他说,他是他们的战友。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管他们,不,错了,应该说,我没有借口让自己不管他们了。当然车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油了,停车场里所有的油都被我放出来,装了两桶,就带在这车上。而如果开的是那辆加长轿车,也许我就可以让他们上车。
但现在,我只能下车,毕竟,在废墟里,我想找啥,比他们还是方便许多。
车子后视镜上插了白底红十字的小旗,就一路往西去了,据说离这三五十公里处,有一个中国城还是唐人街之类的地方。当然他们指的是核爆前,这支小队是去确定有没有生还者,然后发送信号让直升机进来接生还者出废墟。
总之,是个好事吧,加上又是唐人街这种,居住者千百年前也是同出一族的。我虽然知道自己不过是小市民一个,但也不是说绝对不管大义,对能做的,比如说把车和油送给他们,指一指路,说说路上有几个辐射能残存区之类,我还是很热心的。
不过车子还是没装下所有人,刚才几个过来跟我握手的人,留下来陪我一起走。他们要帮我提箱子或仪器,但我谢绝了。不是我不相信人,事实上我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跟那两位老哥相同的某种特征,我说不清,但起码我知道他们是好人。
可是这废墟的日子,让我知道,永远无法预计,你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死。我不能把我的武器或恢复身体的希望,放在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死的人身上,也许他们之中某人,下一秒就会一不小心被辐射能绞个粉碎,谁能保证?
这是一个无序的地方,所以它叫废墟。
我把装狙击枪的箱子背着,提着仪器,跟着他们的脚步向前。他们没问我去哪里,我也没说,只是掏出烟来分给他们,这让他们很惊喜,说进了废墟以后,断烟好几天了,总不能叫支援空投烟吧?
他们有点好奇我的烟从哪来,我随口说了句:“杀了两个想杀我的杂种,从他们身上弄的。”大家就有点愕然了。不过领头那个人主动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我很有本事,又对其他人说,难道站着让人杀?就算不是核爆后的废墟,不也是自卫么?
我还是发觉,其他人笑得很有些勉强。我对这个家伙有好感,真的,也许他是为了缓和场面才这么说,但我有点感激他。要知道这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差,我杀了人,毕竟是同类啊,尽管是无可奈何,但毕竟他们是人。
可是我身边这个新朋友的话,让我好受了许多。嗯,哪怕是核爆前,我也是正当防卫罢了。我挺直了腰,拭去头骨上的一点灰尘,那是之前我的泪水沾染上的灰尘,同时我也拂去了自己心头的负荷。
“我叫洞拐。”他黝黑的脸孔洋溢着笑意,很郑重地向我抱拳拱了拱。古老的礼节,还好那两位逝去的老哥教过我。我连忙放下那台仪器,也学着抱拳行了一礼。老实说,这愈加让我对他有好感了。因为我去了的那两个老哥,有一位常喜欢这么做。
洞拐当然不是他的名字,我知道,是他的代号罢了,但他不方便说,我也就不问。毕竟有个可以称呼的名字就行了。他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我们从天亮一路向前走,一直到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我找到一个倒塌了半截的书店给大伙休息,他的谈兴仍很浓。
我也被他勾起了闲聊的瘾头,一路地侃着,有时我突然说不出话了,就比划着,他也不急,尝试着猜我的意思,很不错的一个人。一直聊到入夜,其他的人都休息了,他突然不说话了。
本来以为他是想睡了,谁知道他很郑重地,用完全不同于一路上闲聊的语气,对我说:“嗯,我可以确认你是秋风,是我两位战友口中的小秋了。这是他们给你的。”说着他解开防弹背心,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真空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这个盒子,里面是油纸包裹着的一封信,对,纸的。我想一千年来,大约很少有人再收到这样的信了。何况这封信,不是打印机打出来的,是手写的,用毛笔写的信,落款还留着一个小印,还有一方闲章。
没有看内容,我就知道是那两位老哥之中的一位写的。别说这年头,我打赌五百年前,2500年,能收到这种信的几率,都跟中彩票没啥分别。所以谁会写这么古雅的信,我不用想都知道。
这是一封让人心酸的信,是那两位老哥执行任务出发前写下的,沿海都成废墟了,他们跟我一样,都没有什么亲人了。他们在信里指明,所有可能存在的抚恤金和财产,都交给我,而不是老萧,他们说:“老萧不用我们担心。”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我不争气地,心酸得不行。这俩老哥真的很够义气,他们始终把我当弟弟一样,担心着我。
洞拐在我抬起头时,狠狠地吸着烟没有理会我,直到我的心情平复下来,他才按灭了烟说:“这是一件复印品,原件交到法律部门了。你瞧瞧,是现在跟我回去,还是怎么样?我和你聊这么多,就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有我的确认,再加上老萧,回去给你恢复合法身份不成问题。”
我苦笑,如果我有皮肉的话。跟他回去我能做什么?算了吧,有这封信,对生存在废墟里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洞拐望着我,叹了口气,点头说他明白我,反正我不想回去,就以后再说吧,然后他在准备去睡之前,说明天他们就不陪我走了,让我好好过。
你们要去哪里?我不解地问。我带他们走的这条路,应该是去目的地和那些红十字会的人会合的最近的一条路。他听着我的话,笑了起来,随后就咳了起来。他咳得很厉害,但抽烟抽得很凶。
不过,我听了他说的话,就明白了。他说:“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就是老萧说的小秋,所以留下来确认你的身份。我们要去干掉一个腐尸的首领。这是我们收到的命令,小秋,你不懂的,这是士兵的使命。哪怕是明知不可能达成的任务,但也要尽力去做。”
我也很无奈,他们这种人也许就真的只能仰望。也许在废墟里,论身手我一点也不逊于他们,但这种明知会死、明知不可能,还这样很坦然、很从容地去执行自己使命的行为,我扪心自问,做不到。
张了张下颌骨,我说大哥,你怎么这么不好运啊?我说那天在医院,跟着老萧一起面对海伦纳和吸血鬼的战士,也大多是我的族人,今个儿说要去弄这种出生入死的,又是我的族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哈哈,你这小孩。我们人多嘛!呵呵呵,别瞎想了,其他国家的特种部队,也在执行任务。你要知道,世界上现在有许多这样的废墟,当然,也许没这里规模大,但也要派许多部队进入的,你快去休息吧。”他很平静地拍着我的肩,仿佛谈论明天要去某个酒楼吃一顿似的轻松。
“再说,这次那腐尸的首领,不知道搞什么,明明是个白种人,却偏偏叫梅超风。维和总指挥部认为这名字可能和我们有什么渊源,所以把这任务派给了我们,放心吧,我想不过是个巧合,还真能和小说里一样,有什么九阴白骨爪啊?”
他说了几句让我放心,便去睡了。
但我在这黑夜里,心中却不得安宁。梅超风,我记得这名字,是那个我重新赋予了她身体的腐尸,那个说要去传我的道的腐尸,女腐尸。尽管她看起来娇艳绝伦,但我仍记得在她那雪白肌肤金色长发之中,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腐尸味道。
现在想来,约翰之所以许下要帮我恢复身体的空头诺言,就是要骗我去搞定这个事,还好玉真赶来揭穿了他。我想,应该是教会对此无能为力之后,才把这个包袱扔给我的族人的。否则的话,以教会那种早早储备了许多物资、仿佛事先看到这末日到来一样的准备,我相信他们没有理由不借搞掂这种事来树立威信,招徕信徒。
可是如果连教会也搞不掂的话,洞拐他们能搞掂吗?在他们身上,我没有感觉到像玉真或是约翰那种异于世人的能力,更别提海伦纳那种强大气场了。没有,他们就是一群战士,很普通的战士,也许很优秀,但没有什么超乎常人的能力。
我打赌在这废墟里,他们连我也干不掉。当然,只限于在这废墟里,我没有在核爆后的正常的世界里生活过,我不知道是否跟在这里一样。可是现在,他们要去执行对梅超风的行动,我真的不愿去想他们的结局。我一个人,孤坐到天亮。
第十七章 血战
“等等!”我叫住准备出发的洞拐,“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对这废墟,相对来说,比你们更了解一些。”洞拐愣了一下,但马上就点了点头,他的队员却明显有点不高兴,他们都不太瞧得起我,一个骨架子。
有一位队员走过来问我是否接受过训练,他说了许多训练的名目,什么野外求生啊,什么攀登训练啊,总之很炫的一些名词,我能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在他说完时摇晃我的头骨,示意没接受过他说的训练。
“不要讨论了。”洞拐制止那名队员继续发问,“哪怕多一名向导,也绝对是一件好事。有人有异议吗?那么,就算是向导,你们是否也应该给人家尊重呢?何况你们知道他哥哥是谁吗?”他说了我那两位逝去的老哥的名字,很显然我那两位老哥有不错的声望,那些队员们虽然仍是不屑的神色,但起码没有来嘲讽我了。
但我开始后悔了。也许普通人是不能跟英雄人物呆在一起的。很久以前的文章里,有一句话说:“榨出皮袍下的小来。”就是这样,比如和洞拐这么呆着,我这一夜,都在反省自己的渺小,因为参照物是洞拐,所以我觉得自己很懦弱。
以至他们要出发时,我会提出一起去,这种我本来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傻话。
本来我话一出口,已很无奈,加上那些队员又不怎么待见我,更加无趣。于是我背着皮箱提着仪器走在前面,洞拐跟在我身边,时不时说个带点颜色的笑话,又问一点废墟的情况,其他的人,显然有意识地和我拉开了一节距离。
要说没半点不爽,那是假的。不过这些日子在废墟里,经过人类聚居点时,那些人类对我翻的白眼、恶语相向,甚至用子弹来宣告的驱逐,已经让我对这些看得很淡了。真的,他们就算瞧不起我,总比那些对着我开枪的人好些吧?
走过一片原来是贫民区的废墟,这地方我来过,往北再走十来公里,有一个人类聚居点。那是很不友好的一群人,尤其是那些黑人,他们用砖头什么的扔我。
我让洞拐他们停下,扒开一堆砖石,露出一个地窖的入口。这是我以前来这一带时,用来放一些带不了的东西的地方,很安全。因为从北面那个聚居点到这里,中间有好几处固定的腐尸窝点,起码有上千只栖居在洞穴、破室内的腐尸,以那个聚居点的人类武力,很难越过那些腐尸到这里来。
而腐尸,唉,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倒是不会动我的东西,似乎它们能识别我的信息?天知道。
扒开地窖入口,洞拐本来想拉住我,让里面透透气再下去,像这种密封很久的地方,一打开就进去很可能会被闷昏的。但我是例外吧,因为我本来就不需要呼吸空气。洞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很有点尴尬。
我说没事,真没事。然后我就下去了。在黑漆漆的地窖里,有我挖的一个洞,用来存放东西。就算被人闯入了,通常也不会发现的。没法子,在这废墟生活得越久,我越感觉这里面的人,都有点破烂王的潜质,我也不例外。
我掏出以前放在这里的东西,把地洞加宽了些,把海伦纳给的仪器放进去,重新填土拍实掩蔽好,再提着以前放在洞里的东西爬了出来,最后把砖石填回地窖入口。让我高兴的是,洞拐和他的队员,都来帮手。
我把以前藏在里面的几十包烟扔给他们,引发了几声口哨,他们很开心,当我再掏出几小瓶酒和两个腌肉大罐头、二十升蒸馏水时,他们欢呼起来了。
尽管我知道他们还是瞧不起我,但起码他们和我勾肩搭背的,让我感到亲切。这些东西,除了烟以外,本来都是为老萧准备的。但现在拿出来分给他们,我心甘情愿,只要他们能认同我就好了。
当我们这一队人——是的,我现在已经习惯于这样来称呼这支小队了——我们这一队人,手里只剩下一包烟时,已经接近洞拐他们拿到的资料里,声称梅超风聚集腐尸的那个州的边界了。
这一路的日子,我很开心,我从醒来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