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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呼吸 作者:顾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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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千元钱对于他们一家人,就是一年多的全部花销。

    他看见了爸爸。他看见爸爸抚摸着自己的头说,好小子不要怕,跟爸爸回家!我找他们算账!谁敢欺负我的儿子我就锤扁谁!

    他看见了妈妈,妈妈说你咋这样没用呢?只会做炕头儿的汉子,咋连一盆花你都看不住呢?

    再回头看,爸爸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渴望待在爸爸身边,但是他的爸爸却像影子一样让他没法依靠。

    男孩耗子背着书包坐在教室的门槛上,看着空落落的大院子,夜色中没有妈妈的喊声,也没有爸爸的身影,他等着他们来呼唤他来寻找他来责骂他。

    四下里越来越黑,黑得没有一点动静,黑得没有一个人影,没有老师没有同学也没有爸妈,没有人来管教他,没有人来欺负他,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可以在黑暗里随便走,想干啥就干啥,想骂谁就骂谁,想踢谁就踢谁。想到他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敢待在这黑灯瞎火的学校里,他用尽力气“啊”了一长声,夜色更加沉重地压在大地上,压在他的身上。 
事情初起的时候,人们很容易忽视它,不在乎它,可是一旦大发起来时,人们又往往很惧怕它,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样的认识过程虽然不可取,但又确实很无奈,谁能天天事无巨细都关注到呢?谁能事事都预见到它的未来呢?

    现场:麻秆打狼两头谁怕谁

    姚玉兰对我说,非典的日子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让她少去许多的应酬,再也不用天天晚上去饭店里吃饭,再也不用去饭店里听那些男女对她的恭维对她的请求,也不用去饭店里对人家恭维对人家请求,反而让她找回了自己重新下厨房的感觉,也就想起了许多从前发生在厨房里的温馨事,自然找回了自己失去多年的小女人身份,甚至找回了几滴流自心里的热泪。

    应酬少去许多,在家里待着的时间不得不多起来,孤独总是容易让人寻找往事相伴,翻看曾经不孤独的美好岁月,过去的时日忽然被仔细地一页页翻开来细细品味,太多的青春浪漫涌上心头难免不让她感到时间不饶人,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浪漫动人的故事。

    想到伤心处就觉得自己好不可怜,年轻时不知道珍惜年轻,知道珍惜年轻时已经不再年轻,这种可悲的无奈不但让自己叹息,还让自己心里惋惜许多苍老许多。

    非典对于姚玉兰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是,再也不缺少睡眠,从前经常因为觉不够睡感到浑身乏力,用时髦的话说就是亚健康状态。现在好了,大部分时间里想睡觉就可以睡,好像是从前缺的觉现在都被她找补回来,结果呢,体重增加了两公斤半,人变得又白净又丰满,见到她的熟人都说姚总年轻了漂亮了。

    姚总本来早已经在帝景花园买好一套豪华住宅,也已经全部装潢完毕,马上搬过去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但是,近来许多首富连连落马,她警觉到这似乎是一个信号,还是不要那么张狂地露富为好,她认为那些个所谓的首富如果不是那么张狂无道,怎么会一个接一个突然出事倒台?这种人没钱的时候,三孙子一样,为了几个小钱儿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等到一旦腰包里有了钱,又急于掩盖从前的丢人事,所以就要显示自己的财富,想用财富标志自己高人一等,愚蠢得想不到还会有人要来查他,一旦查着,身败名裂,连从前的三孙子都不如,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她想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是小富小贵,总还有几个眼红的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巴不得自己明天就摔倒就爬不起来。如此想来,她一次又一次推迟了乔迁之喜的打算。

    非典的日子里人员流动放慢了速度,人们大多守候在自己家里,对于她相对也显得安全些,人们不容易发现她的行踪吗,所以她不免多去了几次自己的豪华新居,虽然享受到了安静、舒服、豪华,更享受到了得意、荣耀和尊贵,但是,那个高档小区里富人太少,白天夜晚安静得死气沉沉,让她越发感到空旷、压抑和孤独,住了两天半,只好又悄悄跑回来,躲进旧房子里。

    奇怪的是,旧房子空间小显得有些拥挤,她却觉得很安全很充实很放心;新房子大得空空荡荡,她总觉得哪个角落里可能藏着什么人什么危险。

    无聊的电视剧看够了,已经后半夜,她连连打几个哈欠,简单洗了几把脸。电视上说看完电视不洗脸容易让电视把脸搞黑搞坏搞老的,因为人脸就像电视一样,会吸附许多脏东西坏东西有毒的东西,所以她每晚看完电视都要洗脸,再把晚霜涂到脸上。

    奇怪的是小程子来了,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她对小程子真是很无奈,有些烦他,还有些离不开他,再说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能够取代他。

    小程子是她的私人司机。

    她渴了想喝水的时候,他马上能把可乐递到她手里;她饿了想吃饭的时候,他已经给她点好她喜欢的饭菜;甚至有的时候她不想参加某某人的饭局,他会恰到好处地给她找出一个借口,说某局长的饭局,姚总你昨天已经答应好人家了。她喜欢公司里的哪个人他就与哪个人走得近乎,她烦哪个人他就能去踹他两脚,有时候哪个人得罪了他,他也能用她的名义收拾他一顿。他还兼着公司办公室主任,管着两个他招聘来的女文员,与她们打得火热,她去外地的时候,他在公司里开车接送他的两位女部下,甚至在夜里和她们出去开房间,反正票子都由公司里报销。他每个月汽油钱和修车费用的票子都是大把大把的,但是会计不敢不给他报,会计也是他招聘来的。这些个事情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她只知道有人公开叫他二老总,还有人背后竟然叫他二爷,气得她马上找个借口,把那个乌鸦嘴给开除了。 
 可是,他太能揣摸透她的心事也让她心烦,有时她甚至想他会不会也知道我心里好想要那个——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了。更让她烦的是,小程子身上太缺少男人气,说出话来都女声女气的让她感到肉麻,尤其是他想讨好她的时候,说出的话来更让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小程子今天穿得格外干净时尚,嬉皮笑脸地站在她面前不说话,越发让她觉得奇怪。

    没想到他突然扑到自己身上来,把自己摁倒在床上,扒下自己的外衣,正向自己下面伸手。这怎么可以?我没要你你就敢自己动手?日后你算是我的手下还是我的男人?

    你疯了?她大声喊叫,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他。不料,这个畜生恼羞成怒,伸出双手来拤自己的脖子,对自己下起死手。

    她分不清眼前沉沉的黑暗是噩梦还是现实,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黑暗的压迫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恐惧、脆弱和无助。

    脖子已经被两只手拤得上不来气,她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听见他念叨着什么,后来还闻到他满嘴的膻味和蒜臭味。她像一条被扔上陆地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本能地胡乱挣扎。

    他用他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但她并不觉得他有多重。

    终于听清他嘟囔的是“我拤死你我拤死你!”听得她一时心头火起,你要拤死我?凭什么?我还要拤死你呢!她用两手拼命去推他的身子,推不动,猛地想起自己还有脚呢!马上曲起右膝用尽全身力气朝他下面踹过去,只听得他哎呀一声叫唤滚到地下,爬进客厅。

    她慌忙跳下床,看到他在客厅里两手捂住小肚子哀号。

    她四处看着,想找件什么东西拿在手里。

    客厅里开着脚灯,并不很亮,毕竟她从黑暗的卧室里出来,现在这点儿光亮就足以让她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来,看见他手里白光一闪,她连忙后退几步。

    那人戴着黑色的头套,好耍ㄗ叛似鸺茏幼急附ァ�

    忽然她两腿发软,他的眼睛怎么冒着血红?那血红在黑暗里刀子一样捅到她心里。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趔趔趄趄退到墙边,随手在身后的书架上摸索到两块石头(那是她去外地旅游时花高价买回来的纪念品,想不到现在终于派上用场),正要对着他打过去,突然想到,自己这两下子很难打中他,还不如就这么拿在手里吓唬他,恐怕比打出去还能叫他害怕。果然看见他一动不动盯着她手里喘粗气,像是嗓子里有痰。

    她冷静下来想想,这种鸡鸣狗盗之徒未必会有多高智商,还是得智取。

    她一点点挪到电话跟前,突然开亮厅里的照明大灯,立时心里一亮,勇气倍增。

    没有黑暗的掩护,突然暴露在光亮之中,他眼睛里的血红顿时消失,狗一样哆嗦成一团。

    “入室抢劫,判你死刑!我报警!”

    她尖声喊。

    他身子一抖,伸手遮住眼睛,迟疑一会儿,结结巴巴说:

    “别,别,你,你,放我走,我,我不杀你……”

    说着,也不管她反映如何,径自往房门口偎蹭过去。

    他两眼在头套里盯住她,一只手举着刀,另一只手去开锁,怎么也打不开她家的防盗门。

    “你,帮我,我,不杀你。我楼下,哥们儿有……”

    他终于放弃自己开门的打算,身子不停地扭动着。

    她看出来,现在头套里的小眼睛没有血红没有凶狠,只有恐慌只有乞求。他长得又瘦又小,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旧西服,猫着腰神经质地扭动着身子,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她甚至有些可怜起他来。

    她心里终于有数了,对他吼道:

    “躲开!”

    他浑身一哆嗦,马上朝一边退去,轻轻地嘟囔道:

    “躲就躲呗,干吗,发火,吓我……”

    看他已经离开房门远远的,她才慢慢过去打开门锁,但是眼睛一刻也没敢离开他,然后又回到他的对面,看着他。 
他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动:

    “放我走,我没事……”

    他拿刀的手在抖动,很厉害。她知道此刻自己再不能逼他,不然他也许会狗急跳墙的,只要他能够自己走掉,我就算是烧了高香,我就是大吉大利了!

    他走一步,停一停,看看她的反应。

    “你走吧,我不会动你。”

    她终于忍不住告诉他。

    他到了门口,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也迈过了门槛,可是,他又突然转过身来。

    她被惊吓得缩紧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他两脚一并,立正站好,举起右手,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一个举手礼:

    “够哥们儿意思够哥们儿意思!谢谢谢谢!”

    他弯腰双手把刀子轻轻放在门槛里面,后来她才看清那是她家的水果刀。

    她一时哭笑不得。

    听清他下楼的跑步声,她长出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慌忙锁好门,按住自己的胸口瘫倒在沙发上,心里跳得再也动弹不得,脑门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流下来。可是听着听着,他怎么只跑了两层就没动静了呢?他怎么不往下跑了呢?

    他吓得那个熊样子,本想这件事就算了,可是,突然想到一个让她再次恐惧的问题:既然他打不开防盗门,那他是怎么进到屋里的呢?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呢?再说,他怎么只跑了两层就没动静了?他能不能还在楼里藏着呢?想到这里她不禁后怕起来,敢不报警吗?

    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电灯,像过大年一样通明锃亮。她本来害怕黑暗,偏偏又在黑暗里遭遇了死亡袭击,发誓从今后再也不闭灯睡觉,现在想一想那黑暗都会从头凉到脚。

    她脱掉睡衣,穿好外衣,去到卫生间里细细收拾一番,当然,妆是不能再化了,不然向警察怎么说?

    110接警不过十多分钟,警笛声就响到她家楼下。

    经过刑警的再三仔细询问,她回忆起来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夜里零点以后,自己醒过来时他正在用两手拤自己的脖子,实际上自己是被他拤醒的。好在他赤手空拳,如果他手里拿着什么工具打自己脑袋恐怕早完了。他长得又瘦又小,小脑袋不大,戴着黑色头套,露着两只小眼睛,个子还没有我高,我是1。66米,他比我能矮一头,顶多也就1。60米左右吧。他穿着旧西服好像是黑色的,或者是深蓝色的,能有七八成新?倒是洗得挺干净的。

    对啦,他两只手不大,戴着白手套,好像是那种尼龙的白手套,银白色的吧?裤子好像就是一般的黑裤子。

    她想告诉警察,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是血红的,可是,她要是警察也会认为自己是被他吓糊涂了。

    姚玉兰去到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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