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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即撇开她,往西屋跑。
未到门口,便听里头哗啦一阵巨响,像是某种瓷器被砸在地上的声音。随后,努尔哈赤低沉的嗓音徐徐传出:“皇太极,稍安毋躁!”
吱嘎一声,我推开门扉,萧索的站在门口。
西屋的面积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父子外,对面还站了一名长相猥琐的矮个男子。
微微吸进口凉气,我感觉身上雨水带着股强烈的寒气,在下一秒迅速渗进我的体内,冻得我全身冰冷。
“东哥!”门被打开的瞬间,努尔哈赤飞奔出来,皱着眉头将我拉进房,“怎么全淋湿了?那些奴才都是怎么当的差?”
“叶赫”我木然的伸手指着对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子,“叶赫来的人就是他?”我倏地拧过头,憎恨的看着他,尖叫,“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通知叶赫!害姑姑白白空等一场你根本就是蓄意欺骗我们每个人!”
“东哥——”努尔哈赤一声厉喝,“我为何要骗你?是那林布禄不肯让他额涅到建州来看女儿,他担心我是假借孟古姐姐的病情,企图要挟他额涅做人质!你若不信,你去问他——”他伸指一瞪眼,“你过来!你过来告诉她,你是谁!”
那男子早被他吓破了胆,尖叫一声,面无人色的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一旁的皇太极恨极,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胸口,将他踩在脚下:“那林布禄!那林布禄——”他咬着牙,目露凶光,满脸杀气,这样的皇太极当真叫人看了神魂俱碎,“我发誓这辈子绝不原谅他”
“格格救命!布喜娅玛拉格格救命!”那男子惨叫连连,哀嚎着向我爬了过来,“奴才是南太啊!奴才奴才是孟古姐姐格格乳母的丈夫是贝勒爷叫奴才来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格格您救救我念在是同族的份上,求求您向淑勒贝勒爷求求情!啊——奴才这条命要死在他们父子手上了呜格格小爷,您饶过奴才吧”
皇太极不依不饶的追着南太暴打,发疯般边打边骂那林布禄,双眼布满血色,神情几近癫狂。
“皇太极!”我害怕得内心直颤,扑上去一把死死抱住他,“别打了冷静下来!皇太极你不要这个样子!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
我双手牢牢圈紧他,无论他如何咆哮怒吼,我只是不放。皇太极挣扎了一会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我看着他,却发现他双眼泛红,竟是伤心欲绝的流下泪来。
心里因为他的眼泪狠狠的被刺得一阵悸痛。
皇太极可怜的皇太极!
“砰”地声,葛戴突然面无人色的撞在房门门框上,身子倚着门框软软滑下:“不不好了福晋她”
怀里的身体猝然僵硬如铁,没等我反应过来,努尔哈赤已冲出门去,紧接着皇太极挣开我,跌跌撞撞的也跑了出去。
剩下我浑身打着冷颤,竟是连步子也迈不开了。
我茫然的看着葛戴,葛戴也看着我,她眼泪汪汪,鼻头通红,我想我也好不到哪去。
孟古姐姐孟古姐姐难道你真的忍心撇下你年幼无依的儿子,撒手而去吗?
我乏力的瘫坐在地,霎那间,心里面像是被人掏尽了,空空荡荡的。
“格格救命格格救命”南太连滚带爬的匍匐到我脚边,神情凄烈惶恐到了极至,“格格一定要救奴才,待会儿他们父子回来奴才生受不起”
“那林布禄叫你来做什么呢?”我呆呆的看着他,心里酸痛,“他叫你来做什么呢?你来与不来又有什么用?”
“真不是奴才的错!贝勒爷打发奴才来时就只吩咐了一句话,奴才到现在还没闹明白呢。爷只说:‘你去瞧瞧,孟古姐姐死了没?’”
轰隆——
一道闪电劈在屋脊上,南太竟吓得惊跳起来。
雷声方过,忽然东暖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紧接着一片震天的哭声响彻整栋屋子。
我眼前一暗,昏昏沉沉间听见葛戴在我身边嚎啕大哭。
勉强定了定神,我撑起两条不断哆嗦的腿,摇摇晃晃的站起,悲哀的冷笑:“你可以回去告诉那林布禄了——孟古姐姐死了!他以后可以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利用他的妹妹来算计他了!”
心痛得快无法呼吸了!
可怜的、可悲的孟古姐姐啊!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亲人哪,你牵挂了整整十五年的亲人
“格格!”
“扶我到姑姑那里去我要送送她”
第42章 葬礼
癸卯年九月,年仅二十八岁的叶赫那拉孟古姐姐,在风雨飘摇中带着满腔的遗憾和不甘,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
当晚守灵,努尔哈赤原是要求我回自己原先的屋里去歇息,我挂念皇太极,自然不愿。他派人催了两三次未果,到得寅时二刻,竟带了两名妇人亲自来了。
昏暗的灵堂后,孟古姐姐安安静静的盛装躺在木榻上,头朝西,脚朝东,头前摆了一盏灯油,屋内唯一的光亮就来自于此。海真跪在灵前,呜呜的悲泣,皇太极全身缟素,跪在一侧,表情木讷。
努尔哈赤的脚步声沙沙靠近:“跟我回去。”
我跪在地上摇头,侧目怜惜的看了皇太极一眼,他从白天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这里阴气太重,你身子不大好,不宜守夜,跟我回去,明儿一早我再叫人送你过来。”
我仍是摇头。
“不要固执”说了一半,见我不说话,便对身后二女说道:“你们两个就只会傻站着吗?”
身后二女躬身上前,在灵前跪下磕了头,而后才有一人对我说:“东哥还是听贝勒爷的话,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照应。”
我这才懵懂回转,认出了她俩。
放眼建州,叶赫部嫁过来联姻的女子倒也不少,但再也找不到比她俩和我血脉最近的人了。
说话的人年纪和我差不多,她叫叶赫那拉哈宜呼,是我阿玛布斋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孟古姐姐与我的关系上还只是堂姑侄,但哈宜呼与我却是亲姑侄,血缘上更近了一层。跪在她边上是叶赫那拉济兰,是布斋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
前年努尔哈赤和布扬古定了亲,把寡居在家的哈宜呼嫁给了褚英,去年又把刚满十二岁的济兰嫁给了代善。我对哈宜呼印象不深,壬辰年我回叶赫时,哈宜呼刚好出嫁,之后过年才见过一回。倒是济兰那会儿才两岁,正是粉雕玉琢般好玩的年纪,真想不到一转眼,那个在乳娘怀里奶声奶气喊我姐姐的小丫头,如今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而且
木木的心上滑过一阵伤痛,眼泪不觉怔怔落下。
努尔哈赤见我哭了,眉头皱得更深,伸手一边替我抹泪,一边叹了口气,自嘲的说,“小心哭伤了身子算了,你就是性子倔,我又如何叫你不要固执。”头顶衣衫嗦嗦声响,我抬起头时,他的一件斗篷已披落我身,“夜里凉,你自己小心。”扭头吩咐葛戴,“好生照看你家主子,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葛戴低声应了。
我见他起身要走,心里一酸,忍不住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愣住,回头:“怎么了?”
“你能不能留下来?”我涩涩的问,眼睛一酸,泪水禁不住掉得更凶。
“东哥”他眸光闪亮。
“她是你的妻子,你若稍念夫妻之情,便该留下送她最后一程。”
他缓缓蹲下的身子蓦地一僵,重新直起腰,最后漠然的将衣角从我手里扯走:“小辈守夜即可。”说完,转身离开。
“格格。”葛戴轻声唤我。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酸涩道:“没事。早知如此结果,我不过是奢求一问罢了。”
这句话才说完,忽见对面的皇太极身子晃了晃,竟是慢慢躬起腰,跪伏在了地上。
我见他肩头颤动,虽然听不见哭声,但也明白他此刻定是在哭,摇摇晃晃的跪爬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了他:“想哭就大声哭出来!”
他浑身剧颤,偶有哽咽之声,却硬是强撑着没有放声哭号。我反而担心他郁结于心,会更加伤身,忙不迭的嚷:“你哭出来!你哭出来!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求求你哭出来——”
他未见得有听见我的话,我却再也掌不住的放声嚎啕。
哭得喉咙最后哑了声,泪眼朦胧,神思恍惚间忽然听见一个透着愤恨冰冷的声音说道:“我要灭了他们!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我心神一懔,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对面跪着的哈宜呼和济兰二人面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坏了。但怀里的少年已然挺直了背脊,冷峻苍白的脸孔上燃烧着强烈的恨意,“我要他们把欠我的统统还回来!”
“皇太极”
“东哥!东哥!东哥”他突然抱住我,头埋在我的肩窝里,冰冷僵硬的瘦弱身体在微微颤抖,“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已经没有了额涅,我再不能没有你”
我搂紧他,心如刀绞,只想搂紧他,用我的体温暖起他那颗受伤的心。
“不要离开我!不要”
“我不离开你!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我会永远永远守着你,绝不离开你!”
“啊东哥!”他伸手抱住了我,终于呜咽着哭出声来,眼泪落在我身上,慢慢的打湿了我的肩膀。
第二日准备入殓。
一夜未阖眼,皇太极明显憔悴了许多,海真和葛戴亦是,我想我绝对也好不到哪去,但无论如何也得撑下去。我和皇太极都没了精力管事,所以屋里的一应调配都由哈宜呼主持,济兰原也给哈宜呼做副手,但是熬了一宿后,大早上刷牙漱口时突然吐了,灌了不少水后缓过了劲,结果用早膳又是吐得整个人都虚脱了。这下哪里还是帮手,简直就是添乱了,哈宜呼回明努尔哈赤后,找人将她送了回去。
时辰到后,孟古姐姐的尸身被人从窗户口慢慢抬了出去,海真追在身后凄厉的哭号,声嘶力竭,催人泪下。
女真人的棺木与汉人不同,汉人的棺材是平顶的,女真人的棺材是起脊的,上尖下宽,跟起脊的房屋一样。红土色的棺木,帮子两侧画着山水花纹,云子卷儿,棺头画着云子卷儿和一对仙鹤,棺尾画着莲花祥云。
瞧这排场,倒也没省钱,该花的银子都花到位了,虽称不上奢靡,却也足够隆而重之了,努尔哈赤对孟古姐姐总算还是念着夫妻情分的。
孟古姐姐终于被安置进了棺木,入殓合盖的时候,忽听海真厉声哭喊,竟摔开扶着她的两名嬷嬷,冲过来一头撞在棺木上。
随着那一声沉重的“砰”响,她身子软软滑倒,殷红的血从她额头汩汩冒出。
我直愣愣的看着,竟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脑袋里嗡嗡直响,眼前晃动的尽是海真那张惨白如雪的脸孔和一地殷红如砂的鲜血。
最后,神智混沌,我终于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的光线阴沉沉的,窗外的云层压得很厚。我呻吟一声,翻动身子。
“格格,您可吓死奴才了。”
葛戴守在床边,面无血色的脸上挂着泪痕。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我撑起身子,“我昏了多久?现在几时了?皇太极在哪?”
“格格,您昏睡一天了,今儿已是第三日,那边正准备出殡呢。”
我呆了呆,然后急急忙忙下床找鞋。
“格格!”
顾不得梳妆,我身上仍旧穿着昨日的素服,于是忙忙的跑出门去,只见呜咽声,乐器声不断从孟古姐姐的屋门前传来。
我急匆匆的一路小跑,或许是使力太猛,没跑几步,心脏竟有种莫名的窒息感,叫人几乎透不过气来。但一想到此刻正孤独无依的皇太极,我咬了咬牙,顶着头昏目眩的不适,摇摇晃晃的赶过去。
渐渐的能看见那熟悉的屋脊,高高的墙头上挑着一幅尺宽丈长的红色幡旗,在阴凉的秋风中呼啦啦的四处飞舞。
将到屋前时,忽见拐角拖拖拉拉跑出一群人来。
未等我看个清楚,便听一片竭嘶底里的哭声传来:“布喜娅玛拉格格!格格——格格救救奴才啊——”
定睛细看,却是四个孟古姐姐屋里的小丫头,被一帮侍卫生拉硬拽的强行拖着走。
我一急,忙喊:“站住!”
那些侍卫似乎倒也认得我是谁,竟齐刷刷的暂停了脚步,纷纷朝我打千行礼。
“她们犯了什么过错?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回格格的话,奴才们只是奉命办事,要将这四个丫头抓回去。”
“奉命?奉谁的命?”
恰好葛戴这时从身后追了上来,只朝那四个小丫头看了一眼,便立即白了脸色,拉着我着急的说:“格格,这事你千万别管。”
我一怔,那些侍卫转身拖着那四个哭哭啼啼的丫头走了,我想拦也赶不及,不由气道:“葛戴!”
葛戴扑嗵跪在地上,哭道:“格格!这事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