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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别看不起他的出身。姓窦的麾下人才不比咱们这里少。光那个程某人的眼界和心胸,就能把咱们这边很多人比下去。若是不知道他的底细,谁能想到他原来是个山贼!”提起窦家军的发展,崔潜亦是满怀感慨。正是因为这个对手的快速崛起,才促成了六郡内部的空前团结。如果没有窦建德和他麾下县令那封信,真不知道大伙会不会尽心支持李旭的新政。
“他心胸再广也比不上咱家将军!”张九艺悄悄地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表达的方面,“说实在的,我今天真没想到你敢主动请缨。更没想到大将军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你!”
回头看了看已经隐入夜色中的将军府,崔潜面带微笑,“我也是赌一次。我相信大将军的心胸和为人!”
“想当初,咱们几家真是看错了将军!”
“不是咱们几家中的老人看错了,是世道变了!”崔潜又向后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回应。“咱们几家的老人当初谋划赶走他,不过是欺他根基浅。其实咱们这些人一直所看重的根基,未必真如想象中那么牢靠。人家平素尊重咱们,不过尊敬咱们祖上做过的那些事情。而现在这世道,如果你自己没本事,就像趴在一堆金子上睡觉的猪。祖上的余荫再厚,早晚也有被挥霍尽的那一刻!”
说到这,他抬起头,仰望漫天的星斗。“而真正有本事的人就不同了。他们站在高山之上,伸手便可以勾到天空。想摘哪颗星星,尽管伸手去摘便罢。不受什么限制,也没必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就是退之今天主动请缨的原因?”张九艺笑了笑,明知道对方口中有本事的人是谁,还故意刨根问底。
崔潜收起笑容,郑重点头。“九公子可记得一句古话?乱世之时,不仅仅是君择臣,臣亦随时准备择君!”
“退之说得是,张某今日也有同感。”向来勇于藏拙的张九艺轻轻点头,“我观天下英雄,能像咱家将军这样身经百战,纵横沙场数载难逢敌手的帅才几乎没有。难得的是他还能虚怀若谷,不骄不燥。即便一时被触了逆鳞,也能容人把话说完。甚至能包容暂时与自己政见不合者。祖上曾经说,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宽,他的成就便有多大。将军能把咱们六郡的豪杰都包容进去,他就能在六郡站稳脚跟。如果将来他心胸能包容整个天下,咱们这些人也能跟着重现祖上辉煌!”
祖上的辉煌,这恐怕是每个豪门子弟从生下来便被灌输的。所以每每被提起来,都会令人血脉沸腾。但崔潜的血却没有被张九艺的话所点燃,“我之所以死心塌地为中坚谋划,不光是看好他的未来!”微笑着摇头,他低声说道。作为经历过一番沉浮者,他才真正了解眼前机会有多可贵。
“这个我知道,退之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张九艺摆手,做出了一幅了然于胸的模样。
“也不光因为当年他明知道几家欲推我为博陵之主却依旧能放我一条生路的缘故。”崔潜继续摇头,“我追随他,是因为他这个人不但能共患难,而且能共富贵。这天下英雄,能做到前一项的人比比皆是。但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话,能共富贵者,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完!”
李将军是个可以共患难,也可以富贵的人。虽然眼下他的发展前景并不明朗。得出此结论的不止是崔潜一个,当十二字治政方针及新任涿郡太守人选的消息在大街小巷之间传遍后,几乎大多数六郡英杰都认定了这个道理。
他可以共患难表现在其昔日对李渊、对张须陀这些恩人的态度,以及对麾下弟兄的包容上。而其可以共富贵,则表现在他肯将已经到手的利益以及尚未到手的利益,摆到明面上开诚布公地和所有人分享。至于这些过人的表现是故意做出来给大伙看的,还是出自本性,没有人愿意去深究。一个做事讲究规则,懂得自我制约并容纳别人意见的主公,总比那些一意孤行,心中只容得下自己的独夫更让人放心。至少,大伙在替他卖命时,不用担忧背后被他捅上一刀。
而大伙给予李旭的回报则是,成袋成袋的米粮,成堆成堆的铜钱和高涨的信心与热情。卖官鬻爵的事情得到了民间大力支持,短短半个月内,就有三个正六品,五个正七品和二十几个正八品的散职被大富之家买了去。其余像正九品儒林郎,从九品将仕郎这种只有几百石谷子便能换回来的小官帽,更是卖到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数量。很多人并不在乎自己所买的散职到底有多大,将粮食运到指定地点后,拿着写上自己名字的告身转头便走。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身份,或者说,他们梦寐以求的是官府对自己并不比传统豪门子弟矮半头这个事实的承认。
比卖官鬻爵更令百姓欢迎的是那个尚武令。毕竟这年头很多人家里没有什么存粮,他们唯一能出卖的就是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而博陵大总管的尚武令给了他们一个比较公道的价格。斩首三级可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升官一级。一转勋为五亩地外加一匹绢,一级官为五十亩地,也等于普通士兵只要在多次战斗中杀死总计九个敌人而自己活了下来,就能得到六十五亩地和三匹绢。这个数量的田地和财帛虽然不能保证他一跃成为富豪,但至少能保证他自己和身背后的家人能够永远衣食无缺。
况且,随着财富而来的还有别人的尊重,文职散官可以买卖,武职却无论实散都只授不卖。同样是九品芝麻官,腰里别着把横刀者与头上戴着软帽者相遇,持刀者的下巴简直可以翘到天上!
因为,他们拥有富贵靠得不是财富,不是祖上的余荫。他们靠得是自己。
酒徒注:关于秦、罗二人的遭遇,在第六卷结尾写了啊。晕倒,怎么没有注意呢。当初大伙以为李旭已经死了,裴仁基借机割了萧监军的头,带领齐郡子弟造反。那时候,秦、罗除了投奔李密,哪还有别的选择啊!
第三章 扶摇 (八 上)
第三章 扶摇 (八 上)请大家多投鲜花。谢谢。
河北民风本来就很强悍。百姓们血管里缺乏的不是勇气,而是官府对这种勇气的认可。秋收刚一结束,设在博陵大总管治下各郡的募兵点便挤满了人。其中不乏正当壮年的彪形大汉,也有一些年龄已经过了四十,腿脚都不慎灵便的老弱试图混进军营谋口热乎饭吃。
为了确保博陵军的战斗力,几个募兵使严格执行了事先制定好的条例。本着宁缺勿烂的原则,他们在应募者之间仔细挑选。年龄看上去太大和太小的都被劝退回家,没有左邻右舍证明其来历的拒绝接纳。家中只是独子的且父母年事已高的也被严禁入伍。战场上刀箭无眼,一旦独生子战死,等于断送了一家人的希望。
在大肆扩军的同时,涿郡的开发建设也紧锣密鼓地展开。由于资源充足并且人事配备得当,流民的安置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第一批流民到达桑干河畔之后,立刻在各地抽调来的屯田使的组织下,拣风水上吉的开阔地修筑简易住宅。新建的民居以木制框架为主,而涿郡四野里大树极多,可以就地取材。是以,几百栋住宅几乎在两个多月时间内便搭建完成。随后,组织者再根据去年在涞水、易水和洠桨锻吞锼巯碌木椋炝髅衩怯谒姓旱淖钔馕в檬林蝗Ω咔剑庋蛔砂仓檬О傩盏谋ふ⒖毯峥粘鍪馈�
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异常情况,每座堡寨都只有一个大门。在大门两侧和高墙的四角,用磨光了的石块继续搭建碉楼。所有堡寨沿着桑干河两岸一字排开,彼此相距不超过二十里。如果一家堡寨受到攻击,只要它在被攻破前点起狼烟,临近的堡寨会接力将警报传下去。半日之内,接到警报的驻扎在怀戎的博陵军就会赶往出事地点。除非来袭者打算和博陵大总管李旭彻底翻脸,否则,他们只能灰溜溜的撤退。
前来桑干河两岸定居的不仅仅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一些眼光长远的富户,也通过购买土地的手段将家业的一小部分迁移到了涿郡。虽然他们只是在做前期试探,但豪强们的组织能力和财力都非常惊人。几家大户独力就能修建一整座村落,规格参照安置流民的村庄标准,防御设施却远远超过前者。按照崔潜估计,普通马贼袭击一个移民村落,在双方都死拼到底的情况下,大约要付出一百到两百条人命为代价。而马贼们袭击大户人家的简易庄园,虽然其比博陵、上谷一带的庄园已经粗陋了十倍,从开始进攻到完全攻破它,至少也需要付出三天以上时间和二百条以上人命。
随着移民的增多,往日萧条破败的怀戎城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冒险往来塞上赚血汗钱的商队本能地选择了将此城作为一个中转站。贩往塞外的茶叶、瓷器、漆器、麻布在城里囤积,由塞上返回来的皮革、羊毛、干肉也由此分散转手,再贩往中原各地。
当然,这些交易还维持在小打小闹范围。大宗的货物走的还是传统的蓟县、密云、燕乐通道。但罗艺所征收的税和厘金超过涿郡这边三倍,冒险走了一趟怀戎的商贩都发誓说明年绝不再走幽州。
崔潜却不敢把明年涿郡的税赋赌在商贩们的承诺上。今年大总管府开发涿郡,无论投入多么巨大,都有卖官鬻爵的收入来支持。但民间的盈余财富早晚有被吸纳完的一天。而流民从安顿下来到能给地方上缴田赋,至少需要一整年的时间。为了不导致寅吃卯粮的窘迫情况发生,他借着以工代赈的名义,将一部分无须参加修建堡寨工作的流民组织起来到山上伐木、开矿。所得的木材、矿石统统运到城里,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给来往商贩和当地百姓。一些胆大的商贩看到机会,趁着落雪之前将木材和矿石运到了博陵、恒山等地,又赚了一笔意外之财。
商贩们的运输能力毕竟有限。绝大部分砍伐下来的巨木和开采出来的矿石都囤积在了怀戎城内。鉴于这种情况,博陵大将军府从各地征调了一大批工匠前往涿郡,就地建立作坊,为军队冶炼铁块、打造兵器、铠甲。
一切都按部就班发展,预计中的挑战也接踵而来。入冬之后,崔潜送往博陵的公文中,开始出现马贼的字样。这些家伙先是在斥候的羽箭射程范围外打圈子,然后慢慢开始追杀落单的斥候。最近,他们已经试探着攻击几个距离怀戎县城相对较远的堡寨。虽然由于博陵军的及时赶到,马贼们并没有得手。但针对涿郡的攻击已经有越演越烈的味道。
“那些人不是马贼!”王须拔放下涿郡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利品,低声向众人提醒。
他出身绿林,在未被李旭招安之前,常年在河东、河北、幽州三地劫掠,跟各郡官兵都有交手经验。因此,判断颇具权威性。听到他发言,众人立刻停止了议论,把目光投射了过来。察觉到同僚们眼神中的狐疑,王须拔笑了笑,指着地上的铠甲解释道:“当年我和老郭在道上混时,麾下弟兄谁敢用这种货色,我先把他吊起来暴打一顿!”
公文到达后,大伙的心思都在围绕着崔潜在信中介绍的情况而旋转。唯独王须拔一个人把心思放在了涿郡弟兄从敌人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兵器方面。因此,其得出结论的渠道也独辟蹊径。
众人仔细看去,发现来犯者的铠甲的确与博陵军迥然相异。博陵军的士卒装备延续大隋边军风格,主要兵器为横刀、弓箭。防具为皮盔和叠缀式皮甲,关键部位可以安插铁条增强防御力。而崔潜送来的战利品当中,三具皮甲都是由整块的生皮缝制。前胸后背光滑如镜,关键部位上还用老弦缝了几个口袋,里边塞上了厚厚的柳木板。
“这东西是简陋了些!但对羽箭防护力很强!”赵子铭不愧为军司马,一眼便从两种铠甲制式上看出了其防护力的强弱。在博陵军中,关于板式铠甲和叠缀式铠甲哪个防御效果好的争议也一直存在。但在目前工匠们的水平所能达到的范围内,通常认为叠缀式铠甲对于羽箭的防护力好于整块生皮制造的硬甲。并且穿在身上对人的灵活性影响也小,不会妨碍弟兄们在战斗中的动作。
但是,来犯者的铠甲去除了袖子,又在胸前装上了木板,则在一定程度弥补了板式铠甲的缺陷。手臂的目标小,受羽箭伤害的几率远小于胸口。而柳木板不但能防御羽箭,并且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枪刺刀砍造成的伤害。
“赵司马误会了我的意思!”王须拔听赵子铭感慨对方能因陋就简,连忙笑着摇头。“我是说,当马贼的要有当马贼的觉悟。千万别拿自己当官军。这种甲胄,的确将被羽箭射伤的可能降到了最低,但重量也增加了一倍。当马贼讲究的是来去如风,能减轻所携带的重量就要尽力减轻。我和老郭混绿林时,无论手头宽不宽裕,骑兵的甲胄都以轻便为目的。带百骑以上的大头目都不会穿重甲,何况是普普通通的小喽啰?也不是我不爱惜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