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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年赶来了,仅仅带来了苏子良和两名营务官。听了林世豪的报告后,打算下到谷底去看看。
“不要下去了,我们几人根本没办法把他们抬上来。”
陈映年向山下望去,淡淡的暮霭开始向上蒸腾,使山谷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他说:“天快黑了,花多大的代价,也要赶快找到抬尸体的人!”
林世豪摇摇头,把刚才遇到的情景跟陈副官讲了一遍,最后十分沉痛地说:“人心是无价的,这一切都是我们自食其果呀!”
“是啊。”陈映年也深有感触地说。“可是这不是老兵的错。”
“向附近的野战部队联系过吗?”营务官问。
“在医院勤务长官就帮忙打过电话,一开始,都以为是总部长官出了事,答应派人派车。可是当他们搞清楚是开发队的一些即将退伍的老兵,马上就改了主意,不是说车子不在家,就是训练太紧,派不出人来。他妈的,这就是我们国军的现状,整个台湾岛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苏子良说:“别说那些气话了,你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现在只有靠自己的兄弟了。”林世豪说。
“再返回开发队?”
陈映年看了看表,说:“来回得四、五个钟点。天就完全黑了。”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陈映年当机立断:“走!”
晚上。吉普车回到了开发队。陈副官立即通知各庄庄长到队部来开会。老兵们知道了事故的情况,都非常沉痛,整个营区没有一点声响。出乎意料的是,通知下达了半天,竟然没有人来。于是苏子良打开了平时很少使用的高音喇叭,以振聋发聩的声音召唤着:“各庄庄长火速到队部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声音划破夜空,在山野中激荡着。但是,声音一停下来,整个营区又象死寂一般,也没见一个庄长来队部。过了好一会,只有“老哥俩”的当中老朱来了,他一进门便说:“不用喊了,不会有人来了。”
所有的长官都很诧异:为什么?
“没有人会去的。”
“怎么回事?”
老朱痛苦地摇摇头,没有回答。
陈映年预感到这件事给老兵们带来的影响非同小可,这显然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但不管怎么说,刻不容缓的是先要把死者安顿好,如果连罹难弟兄的尸体都不管了,却在这里怨天怨地,有什么用?那岂不是连自己的人性也丧失掉了吗!他越想越恼火,怒不可遏地叫道:“营务官!带上枪,拉也要把他们拉来!”
苏子良和林世豪赶忙劝阻说:“陈副官,你别着急。我们一起去看看。”
长官全体出动,到各个庄去做工作,经过百般的劝说,终于把大家聚集起来。
陈映年极力压住自己的火气,把话说的很动情:“喊了那么半天,居然没一个人动弹?六位遇难的弟兄还躺在荒山野岭里,你们竟然能够如此无动于衷?为什么?都是同胞同泽,你们就忍心看着他们曝尸荒野吗?拍拍胸脯问问自己,你们良心何在?遇难的弟兄尸骨未寒心先寒哪,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吗?”
他林林总总地讲了很久,下面一直是鸦雀无声,可是,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打断他的话,说:“陈副官,你别跟我们讲什么良心!你没有权力在这里指责我们,因为你不是老兵,你永远也理解不了老兵的感情!我告诉你,要说寒心的,不是遇难的弟兄,而是活着的弟兄!国府口口声声称我们这些大陆来的老兵是‘荣民’,可以享受优厚的待遇。怎么个优厚法儿?兔死狗烹,卸磨杀驴!这就是优厚!我们老了,回乡的梦也做完了,没有用了,也就没人管我们的死活了!死了荣民,竟然在当地连个抬尸首的都找不到,还要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连夜行车几百公里去抬。为什么?陈副官,将来我们死了,谁来抬?”
他一开口,引发了无数的心声。许多老兵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争抢着说:“让总部的长官来抬吧!”“让蒋经国来抬吧”
陈映年一时无言以对,竟难过得流下泪来。
会场像是讲演厅,老兵们一个个慷慨激昂地发表议论,像声讨,像控诉,一发而不可收拾。当年的御林军,如今是最好的历史见证人,摇摇欲坠的国民党政权,从根本上崩溃了!陈映年哀求道:
“各位长兄,我陈某人没有把大家安排好,是我的责任,我对不住大家。你们的苦衷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处境也并非我所愿意看到的。我虽无能,但我保证,只要我陈某人在世一天,我就要不遗余力地为老兵们的利益去抗争,去奋斗!可是现在,我求求各位长兄了,看在生死弟兄手足之情的份上,把这些可怜的同胞安葬了吧。”
“别说可怜!他们比我们幸运得多,死了就再也用不着受罪了!”
“与其一天一天的被折磨死,真不如象他们这样更痛快!”
“现在死了还有人想到为他们收尸,我们死的时候,陈副官,你还肯来为我们收尸吗?”
看着一张张脸,林世豪也潸然泪下,想说些劝慰老兵的话,可是被一阵阵的叱责声给压下去了。他想:人间百态,在这样的时刻展示得淋漓尽至。在这些人的身上,已经不再具有常人的感情了,人类固有的同情和怜悯,在他们的心中早已经荡然无存,他们不想害人,可也不想帮助人,你无法用人类的感情再打动他们。 无情的岁月夺走了他们生存的希望,残酷的命运泯灭了他们的道德和良知。
老朱含着泪水哀求着:“弟兄们!弟兄们!听我说两句!俗话说: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咱们一起从大陆出来,一起熬过三十个年头了,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咱们不能太绝情啦!山不转水转,人世间分了手,到了阴间可还得见面呢!不积阳德也要积阴德吧!”
对他的哀求也无人响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陈映年突然一反常态,大叫:“我给你们钱,去不去?”
短暂的静默只后,竟然有人发问:“给多少钱?”
气急败坏的陈映年象拍卖行里的主持人一样歇斯底里的叫道:“一千块!有没有人去?!”然而没有人反应。他又叫道,“一千五!”
有人开始向他讨价还价:“两千!”
陈映年:“好!两千就两千!谁肯去,就站过来!”
然而,附合者寡。
这时,突然有人发问:“尸体送到什么地方?”
林世豪:“送到东势。”
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那里可有‘八三一’哇”
这下子,人们活跃了起来,“打炮”,是唯一能够唤发起他们生存欲望的动力了!刹时间象开了锅似的,有许多人站了过来,不一会就争先恐后地抢着要去了。就这样,一批“救援人员”组成了。这不是救援人员,是雇佣军!是一批欲壑难填的“炮兵部队”!面对此情此景,陈映年感到心如死灰,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队部,伏在床上就泣不成声
清晨。从雷达监测部队借来了两辆大卡车,载着他们赶到了出事地点。
老朱一下到谷底,就先去寻找老辛的尸体,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叫着:“老辛哪!说好了一起走,怎么自己就走了呢?”他背起了老辛,在几个同乡的帮助下,一直背到了山顶,把他安放在卡车上。
尸体散发着恶臭,大苍蝇扑面而来。一些老兵发着牢骚:“要知道这样,给多少钱也不来呀!”
临近中午,才把六具尸体全部抬上了卡车,两辆卡车分别拉着活人和死人开到了东势。 汽车一停下来,还没有将遗体安放好,二十几个老兵呼拉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他们如鱼得水,一窝蜂似的冲向了妓院
林世豪请医院的勤务兵来对遗体做了处理,装进了灵柩,很快运往墓地,只有几个长官和老朱等极少的几个老兵为他们送行,含着泪水向罹难的老兵致以最后的敬礼
第十三章 林世豪终于把历史的一页翻过去了 '本章字数:4940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17 15:03:13。0'
第十三章 林世豪终于把历史的一页翻过去了
在回来的路上,人人心力交悴,几乎无人说话,陈映年的心绪异常低落,苏子良为了打破这种让人受不了的气氛,提议买些银纸、冥票、香火、蜡烛之类的祭品,在开发队为这些亡灵设一个祭台。陈映年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深更半夜的上哪儿去弄呢?恰巧营务官麦家俊熟悉这一带,知道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专卖这种商品的小店,那老板的一个亲戚和他住在同一个乡,乡里有祭祀活动,都要到他那里买祭祀品,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把车开到了那里。已是夜深人静了,这里没有一点灯火,麦家俊找到了小店,把门敲得山响。邻里的狗一起吠叫了起来。最后,终于把睡梦中的老板敲醒,一见几个长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案,等麦家俊说明了来意,他很不情愿地把他们让进店里。
回到开发队,已是凌晨四点多了,乘大卡车先回来的疲惫不堪的“炮兵部队”早已酣然入梦。几个长官谁也无心去睡,就在队部的小院里为亡灵摆开了祭台。林世豪为它们制作了牌位,点燃了蜡烛,把买来的祭品都摆在上面;麦家俊拿出他储存的白酒,浇洒在灵台的四周;苏子良在灵前烧起冥票,烟熏火燎,纸灰随风旋起,如同天上落下黑雪。大家一起伫立默哀,陈映年用竹竿挑起一块白布,做了一面“引魂旗”,一边摆动着它,一边呼叫着:“江长和!你的家在河北,回去吧,回去吧!家里的亲人在等着你!回去吧,放心地回去吧!赵汉卿!你的家在北平,回去吧,回去吧!家里的亲人在等着你!回去吧,放心地回去吧!孔祥增!你的家在山东!回去吧,回去吧”那凄绝的声音,令人肝肠寸断,在整个山谷中久久回荡
善后工作一直在悲怆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着。陈副官委托林世豪把事情的经过起个草,最后再由他自己完成正式的报告交给总部。这是一起行车事故是肯定的了,可是,事故的原因至今也无法查清。只有等总部派出调查人员把肇事卡车的残骸鉴定完毕才能确定。队部决定将除了卢大维以外的五个罹难老兵的遗物在开发队里进行拍卖。因为它们既没有亲人来认领,也没有地方可保管,拍卖的收入可以支付一部分丧葬的开销。
在队部小院里,罹难老兵的祭台前,放了一张长条案,将所要拍卖的遗物都摆在上面,让老兵们来挑选。可买的物品寥寥无几,因为老兵每个人的“家当”都大同小异,他们有的,谁也不缺,别人需要的,他们也没有。
林世豪看到了江长和的遗物中有他临死时戴的表,正是他为娜旦买的那块,他决定把它买下来。
苏子良:“这是他死的时候戴的,不吉利吧?”
林世豪:“人死了,可表还完好无损,正说明它是个吉利的东西。我想,把它送给江长和的女朋友娜旦,顺便把他的死讯告诉她。也可以了解一下,出事前,江长和是否见过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找到出事原因。”
苏子良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这个想法陈映年同意了,正好需要把事故报告书送到总部,顺路就去看看娜旦。
林世豪和苏子良又乘车下山了。那是总部临时调拨给他们的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司机由开发队里选拔出来的开过车的一位老兵担任。
林世豪怎么也搞不明白,江长和那么好的驾驶技术,而且走的都是熟路,怎么就会出事呢?
苏子良说:“有人看见他临开车就喝了酒。”
“他的酒量很大,喝一瓶都没事,不会是因为喝酒的缘故。”司机也**来说。
“是不是因为卡车太旧了,机械上出什么故障呢?”
司机又摇摇头,说:“他的经验比我可强多了,机械方面尤其精通,天天开的车,稍微有一点异常现象,他都能提前发现。这方面不会有问题。”
苏子良突然想到,会不会因为孔祥增坐在车里犯了病,导致江长和把车开下了山?
林世豪分析了孔祥增的病情,他不是那种爆发型的精神病,不可能出现突发病状。
方方面面都分析到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实在有点儿扑朔迷离。
苏子良最后得出的结论:“只能说,人的命,天注定!没有别的解释。”
他们来到了娜旦的理发店。理发店的门脸已焕然一新,一个男人正在埋头修剪门前的花坛。娜旦也在忙里忙外,但见到他们,却比以前更加热情,赶忙请他们进来喝茶。林世豪并没有马上说明来意,他想等待机会再把江长和的死讯告诉她。
“你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