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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渊+番外-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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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佘为宣明帝所逼,行此大逆之事,自觉无颜已无生念。他听得桓王此话,心中一暖,低低叫了声“王爷”,胸中气血翻腾,只恨不得自刎以谢。却听桓王语调一转,幽幽道:“日后你在军中,要多看顾邵阳。你同陛下说,若他真心爱护邵阳,就放他外任,莫去招惹朝中倾轧缠斗。” 

  于佘哽声道:“王爷放心。回瑶京之后,我等一并保举邵将军。请陛下赐他齐姓,便可名正言顺接手碾尘。邵将军是陛下心腹之臣……”他本想说邵将军是陛下心腹之臣,陛下定会保他一生荣宠,话语未完却住了口。他想到桓王受先帝托孤,何尝不是陛下的左臂右膀。陛下年幼时候,他亲眼见过陛下撤着王爷衣袖撒娇,亲耳听过陛下稚声说道,皇叔要永远陪着朕;现如今,正是当年大殿内软弱苍白的孩子,费尽思量要除掉他的亲叔叔。 

  桓王猜中他心中所想,轻垂眼帘,只是淡然微笑。这个微笑好像叹息一样,重重滴在于佘心上轰然作响,于佘刹那间读懂了桓王没有出口的担忧,他在碾尘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桓王,即便邵阳真正接手碾尘,也要让他七分,而宣明帝日后更会把他作为直接控制碾尘制约主帅的棋子。想到此处,于佘俯身深深一拜,以头触地:“属下敢以家小立誓,日后无论如何,决不背叛邵将军。” 

  然而他全家老小就是宣明帝的人质,他也绝不敢违抗宣明帝的旨意。要实现永不背叛的诺言,只有一种可能。 

  于佘出帐的时候,知道他即将得到,那箭射出之后自己一直想求得结果。他既不会出卖宣明帝的秘密,又不会背叛邵将军,永远不会。 

  二日后,齐郑联军在主战将士的极力坚持下,在魏帝诈降得逞后首次正面迎战魏军大部于罗渡之北。其时已是齐宣明八年,即魏瑾鑫六年的正月。此战就人数而言,规模仅次于其后紧随而置的齐魏罗渡决战,然而持续时间不到一日,双方死伤亦并非惨重,因其战局变换的出人意表而闻名后世。此时正值魏国寒梅初放,罗渡一带胜产一种名为“锦枝玉台”的洒金纹朱砂梅,腊月初绽,正月怒放,枝条上盘生有棕黄条纹,是以“锦枝”为名。后来为避讳瑾鑫帝年号,只称为玉台梅。齐郑联军同魏国的此次交锋,也因此被后世名为“玉台之役”。 

  当时齐郑联军的布阵格局,是由邵阳统领的齐军,连同碾尘轻骑一并在前迎战由瑾鑫帝亲率的魏军主力。兵力较弱的郑军居于齐军后方,以期策应。从这一部局可明显推论出,同先前伐魏的大小战役相比,玉台之役中的双方军队简直可以说是互换了军事目的。齐郑联军不求再往罗渡方向进军,而是坚守防线不愿后退寸土;魏军则是步步紧逼,声势壮大。同所有轻骑兵一样,碾尘军攻击强劲而防护薄弱,其长处在于临阵冲锋,而绝非此般硬碰硬的胶着攻防。邵阳的这一安排有悖常理,因而也为历代史学家们所津津乐道,将其作为六国第一名将奇巧心思的又一明证。 

  后世历史学家们认为,玉台之役时邵阳认为契机未到,对过早迎战魏军一直持鲜明反对态度。迫于压力出战之后,他对碾尘轻骑扬短避长的安排,即安抚了碾尘军中沸腾到顶点的出战情绪,又从实际上架空了碾尘轻骑,在某种程度上使他们反处于齐军步兵战车的保护之中,最大限度保存实力以待后用。另外,邵阳始终对因静怀帝的古怪行为而军心涣散的郑军有所保留。因此他不但将郑军留在大部后方,还带了移动急速的碾尘军在侧,以为万一救急。再有一点,玉台之役是邵阳作为主帅同碾尘军共同经历的第一场战斗,调遣未必得心应手。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允许碾尘军出战而不同以往一般全全倚赖,虽有畏首畏尾之嫌,却无疑是主求自抱的齐军,最理智安全的选择。 

  如邵阳所愿,齐军成功吸引了魏军主力,史载的这场交锋虽然激烈却几乎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最真实的血肉相搏。位于后方的郑军望见前方旌旗摇曳变换令人目不暇接,喊杀声被冬天沉默的空气稀释了听不真切,知道齐军同魏人交上了手。他们正要松一口气,却在下一个瞬间绝望的发现他们已经在无声无息之中陷入了魏人的包围。前面同齐军的厮杀并非假象,然而魏人也并没有如同郑军所以为的那样将全部精兵投入其中。唯有这样真假莫辨,才能瞒得过在前方应接不暇的齐军。早有精甲骑队趁乱包抄到郑军身后,面对措手不及的军队想要展开一场精准迅速的屠杀。 

  慌乱的郑军不知如何应对,而他们的君主因为恶劣的天气已经病在塌上数日,听说还呕了血。眼前充血的郑军在最后一刻看到前方白影浩浩驰来,仿佛奔流洪荒在森森山石上硬拉出的划痕。 

  于是,在双方都不期意的情况下,发觉中计火速赶来的邵阳同齐国最引以为傲的碾尘轻骑一起,勘勘对上了魏平乱王袁尹檀同他麾下的五千豹腾军精锐。 

  后来史学家们饶有兴致地谈论说,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巧合。 

  第五断章:东瑶(二) 

  碾尘军企图接应郑军的举动,其实正等于冲入了魏军已经成形的包围圈。袁尹檀所率亦多为骑兵,相比之碾尘轻骑,魏军骑兵装甲较重,大多数不配弓箭,而使用同步兵类似的枪矛盾牌。他们的速度比不上碾尘军,从另一角度来说,对战马的依赖也远少于碾尘军。 

  邵阳的到来比袁尹檀预期的稍稍提早,却并非完全出于他的意料。袁尹檀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同碾尘军正面交锋,却也知道要想在齐军觉察之前完全掌控局势,是个难以达成的企望。齐军的年轻统帅拥有同年龄远不相符的分析觉察能力,对战局时机的精准把握亦是常人难以企及。同邵阳的每次交锋都好比一局经过完美计算的对弈,双方都将己方的优势利用到极致,在推测出对方举动的情况下做出最合理的选择。这是一种很奇异的交战,每一步出兵撤军都在对方计算之内,预料之外的只有战争的结局,那由人力无从控制的偶然事件决定。 

  袁尹檀看到碾尘到来,所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半数士兵弃马步行逼近。目睹这一变化的邵阳没有太多地考虑时间,他回头向于佘说了三个字:“冲出去。” 

  不管是在齐昭和帝时代,还是后来邵阳的短期统领,碾尘军始终被后世认为是六国时期最具杀伤力的单军部队。然而往往为后世所忽略的是,同其他兵种相较,六国史上的弓骑兵队伍固然拥有最骄人的战绩,也一样拥有最极端的结局。弓骑兵的近身防护薄弱,又缺乏近程攻击的能力,一旦为重甲军队近距离包围,结果通常是一筹莫展的全军覆没。因此,玉台之役中外人看来转瞬即变的战局,对袁尹檀同邵阳来说可以简化为最原始的包围同反包围。魏军在骑兵上的优势不如齐军,只有迅速将碾尘军包围后,利用近身肉搏的优势将齐军歼灭。邵阳同样明白这一点,亦看穿了下马的魏军准备绊马索的企图,因而才会要求齐军把握住短暂的时机,趁魏军包围尚未完全成形之时将其打散。 

  然而要突破包围,哪怕对于冲锋能力极强的碾尘军而言,亦非易事。在碾尘军紫檀长弓纷纷出手的时候,魏军也接到了平乱王爷简洁的命令:“不准仰视。” 

  若是看到利箭当空而落,再勇敢的士兵都会下意识的避让,从而打乱魏军整齐逼近的脚步。“不准仰视”,需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决心同勇气。长箭自半空中直坠,如期穿透厚重的铠甲,却无法同往常一样阻挡敌军前进的脚步。 

  袁尹檀不是魏离,能够毫不犹豫的利用少量牺牲去换取可能得到的胜利;但他同样也不是邵阳,会拘泥于人道仁义而反复质疑战争的原本目的。他也许不能成为合格的君主,亦无法做完全的君子,却不折不扣,是真正的大将,平日里他温文和雅体恤部下,在战场上却不失缺一个军人所必须具备的冷酷残忍。后世史学家们不得不承认,单从个人素质而言,魏瑾鑫帝时期的袁尹檀,也许是比邵阳更为适合出色的将帅人选。邵阳之所以在史册更为耀眼炫目的原因,在于同他年轻眼睛相互映衬的丰功伟绩,所处年代中幸运女神对他的亲睐,还有他因为短暂而凝聚起万千华彩的生命本身。 

  邵阳敬佩袁尹檀的决策,随后命令碾尘军暂时按兵不动,在魏军到达射程之后转用长弓平射。他十二岁入瑶京,十五岁征陈,此后数年一直辗转沙场,真正在监国府受教的日子,不过短短三年。然而他在这三年里面所学会的东西,已比很多人一辈子都更多。他学会了在任何战局中都保持冷静,在任何不利的形势下都保持胜利的信心。魏军兵甲坚固又有盾牌防身,普通弓箭难以穿透,只有用特制长弓才可能引起他期望的混乱。 

  邵阳虽然会用长弓,却并没有试过这样的水平拉弓,而对于大多数碾尘军官而言,这更是他们有生之年所听过的最荒谬命令。齐军谁也没有把握能将笨重的长弓运用自如,同样的,魏军也并未料到那可怕的长箭居然也会迎面袭来。这是一场谁都没有把握的战争,也因此对双方而言都充满了危险和机会。 

  邵阳本来想亲自断后,却被于佘毫无余地的否决。于佘说属下答应国王爷要照应将军,将军切莫让属下为难。只要搬出桓王,任何时候邵阳都没有办法拒绝,只好遵嘱于佘小心,率军直冲进魏军一瞬间的骚动惊讶。 

  有一刻他同袁尹檀相隔着人群错肩而过,在已经逐渐昏黄起来的天色笼罩下,两个人的目光都灿若流芒,交汇没有焦点。袁尹檀惊讶于邵阳过于纯净仁慈的眼睛,邵阳亦惊讶于袁尹檀覆盖在银色战甲的儒雅沉静。 

  下一秒魏军的小队弓箭手开始了预先计划好的进攻,于佘命令下碾尘军的反击使得本以混乱的战场更为混沌不堪。分不清是谁在谁的包围圈内,辨不出凌空而来的白羽是从何处而来。有人受伤,有人死去。这一幕是颠覆魏国豹腾军骁勇善战的开始,亦逐渐粉碎齐国碾尘军不败的神话。 

  碾尘军抓紧每一个间隙寻找袁尹檀的位置,竭尽全力想让他偿还当日的一箭。邵阳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袁尹檀,却同时又要眼观八方寻找抢占最有力的突围方向。他的箭术尚未炉火纯青,一直没有机会出手,眼见着袁尹檀在这生死攸关的瞬息依然能够从容拉弓上弦。 

  邵阳不得不承认,袁尹檀拉弓的姿势很完美。桓王射箭时候,动作好像是流过琴弦的清泉,优雅流畅中带着风致。袁尹檀的动作里缺少那份流动的韵味,却好像山头雕塑的神像一般精美准确。 

  连珠箭雨却并非向着邵阳而来。邵阳心念一悬引马回驰,听到后面嘈杂中夹杂的痛呼,仿佛辨出唤的是于将军。 

  邵阳从没有想过此次碾尘能够全身而退,于佘却是他最不希望有所损伤之人。他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最让他在意的,仅仅因为于佘是桓王的爱将。在他看来,当日没能护住桓王,已经是他无法饶恕的罪过,他不能容忍那个人将全心所系的碾尘托付自己之后,再次对自己的表现失望。 

  然而战争之所以让人胆寒心惊,正是因为战场上的事与愿违,远比太平盛世中来的常见。 

  先是殿下,后是于将军。袁尹檀正以最狡诈的方式瓦解齐人引以为傲的碾尘军。邵阳几近绝望的看到那一箭穿心而过,伸手想要将已经气息微弱的于佘救上马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仇恨真的可以转化为杀意。 

  拉着于佘的手却忽然一滞,邵阳本来因为纵马飞奔而急促的呼吸也一下子顿住。他注视刻着魏平乱王徽印的羽箭,在暗色的天里流出血色。脑中闪现出那天无月夜里看不到终点的奔驰,还有臂弯里被鲜血浸透的如雪白衣。 

  袁尹檀所用箭头是少见的三面菱形,而桓王的伤口,分明是扁平箭头的弓箭所赐。 

  扁平箭头,那是——碾尘军的箭。 

  于佘张嘴想对他说些什么,他没有听见前半句:“……将军自己走吧”。 

  当日是谁伤了殿下,如今又是谁杀了伤殿下的人,邵阳终于猜到了看清了,心头却前所未有的惘然。方才对袁尹檀的一腔恨意忽地无处归属,他咬咬牙,仍是狠狠将于佘按在自己马前:“我要带你回去军法处置,决不让你死在魏人手里。” 

  于佘笑笑:“将军知道的……属下活着——并不好。” 

  邵阳抬眼,远处日头未落,却被厚实的云层重重盖住,依稀透出些诡异邪性的微光。天空稀稀落落竟飘下雪花,他极尽目力也望不到那人所在,只知道无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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