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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钻出藏身的树丛,蹑手蹑脚地离开廊房,向人行道走去。就在这时,一辆汽车沿着峡谷之泉宅区开过来,车速很慢,车灯关着。我觉得有些奇怪,连忙藏到一棵棕桐树后,注视着那辆车。那是一辆鲜明的红白两色相间的杜森伯格敞蓬车,它在我面前停下来。
我认出了那辆车,在我们抵达这里的那天,我看着它开出了联合机场;它属于玛特尔…门兹,她昨天下午乘火车离开伯班克,到达拉斯探望她母亲去了。
实际上她没有去。
玛特尔…门兹就在托卢卡湖区,开着她的杜森伯格。
车灯关着。
她停下车,静静地从车上走下来。她穿着灰色上衣,暗绿色裤子,长长的红发扎了起来,在象牙色的月光下看起来仿佛褪了色;她那没有化过妆的美丽面孔毫无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站在人行道上,盯着她的房子,仿佛她是一个鬼魂,又回到故居来纠缠了。
她右手拿着什么东西,我看得并不真切,但那有可能是一把枪
我疾步走到廊房后门,打算用肩膀撞开它,却出人意料地发现它没有锁。我穿过电冰箱在嗡嗡作响的黑暗厨房,将我的斯必德…格瑞菲克放在桌子上,桌子上还铺着展开的航空图与地图,然后溜过大厅走进客房。客房的床头灯还亮着,阿美正倚在床上,后背靠着几个枕头;唐妮…雷克站在房间的另一侧,已经穿好了衣服,仍是那件白色外套与棕色瘦退马裤。
雷克怒视着我,对我这个不速之客一点儿都不感激;阿美的眼睛吃惊地睁大了,她刚想要发火儿,但我制止了她。
我轻声说:“玛特尔拿着枪从前门进来了,从后门跑吧,赶快!”
阿美从床上跳了下来,抓过她的睡衣。雷克跟在我们身后,跑过大厅,穿过厨房;阿美一边跑,一边穿上睡衣,系上带子。这时我听到前门的门锁打开了——玛特尔静悄悄地推开了门。
“你有车吗?”我轻声问雷克。
她点了点头。
“你们一起离开这里,”我对她们两人说着,拉开了后门,
“今夜另找个地方去睡。”
阿美皱着眉头望着我,似乎她拿不定主意是该感谢我还是僧恨我,虽然现在我知道我对她做了些什么,但这有什么不同吗?
她们两个人离开了,我躲到冰箱后面,越过它向大厅里张望着,玛特尔正走进门兹的卧室。
这回我看清楚了,她手里拿着点三二左轮手枪,大小正好可以放进手提包里,但是即使是这样小巧的体积,也没有人愿意被它的子弹射到。
我没有随身带着枪,我那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放在朗曼汽车旅馆我的手提箱中了。我在加州没有持枪许可证,况且,干这种事情需要的是相机,而不是手枪。
于是,我带着我的装备,俏悄地走到没有铺地毯的走廊里,现在这里是空着的了,她已经走人了门兹的卧室——实际上,也是她的卧室,不是吗?
从走廊里,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带着西南部口音的轻快,“你的安琪儿在哪儿,保罗?”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但是没有恐惧,也许她把枪藏在她的背后。“她在客房里,你以为她会在哪儿?”
玛特儿的嗓音听起来像音乐,“看我拿着什么,保罗”
我猜手枪已经不在她背后了。
“把它放下,瑞德,你不”
这时我冲进了卧室,把她从后面抱住,扭住她的手臂,将她好看的胸脯压在我的前臂下面。但是她挣扎着开了枪,打碎了床头灯,好在门兹已经跳下了床,子弹从他的耳边擦过去。房间里一片漆黑,只大厅有一些灯光透进来。
“放开我!”她尖叫着,不知道是谁挟制着她。
门兹怒吼着冲过来,脸孔由于愤怒而绷紧,他一拳打在她的下颏上,她昏了过去,手枪掉到硬木地板上,庆幸的是它没有走火儿。
“你根本不必这么做。”我呸了他一口,把这个失去知觉的女人扶到床上,温柔地放她躺下来,我不能继续那样抱着她,他会痛接她一顿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即使是在这种情形下,她仍是美丽非凡,她实在不应该在妒火中烧之下拿着枪回来。
“她想杀了我!”门兹已经从狂乱中清醒过来,他赤裸着上身跳来跳去,就像是一只长胡子的猴子,“她很幸运我没有把她的脖子扭断艾米莉在哪?”
“我让她和她的朋友从后门走了,”我说着,拧亮了天花板上的大灯,“你妻子从来也没有看到她们,还有我,我们也根本不在这里,记住了?两秒钟之内,我就会离开,一个人。”
“我该怎么办?”
“叫警察。”
他皱起了眉头,稍微平静了一下,“必须吗?”
“你的邻居可能已经在这样做了,如果你不叫警察,事情会更糟。”
他傻笑了一下,“它看起来不是已经很糟糕了吗?”
“我不这样认为。以那些办理离婚案的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婚姻并没有结束玛特尔拿着点三二手枪来找你,对你比对她更有利。”
他考虑着我的话,注视着他那昏迷的美丽的疯狂的妻子。这时我走出了卧室,在他还没有想起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之前。
第六章 爱如潮水
说实话,这项工作的报酬是丰厚的,而我已在这些天中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我现在打算把它们聚拢起来,带着回家。我想象着自己坐在火车上那小小的包厢内床边的情景,于是使用床头茶几上的电话给自己预订了车票,车票是明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统一太平洋号卧铺。
我开始打点明天的行装,牙刷、牙膏、木梳、头油、换洗的衣服我的提箱装满了,它敞开着躺在床尾,如同两片张开的蛤壳,斯必德…格瑞菲克像珍珠一样藏在衣服当中,九毫米口径的手枪也藏在那里。
我像克拉克…盖博在《一夜风流》中那样赤裸着上身(门兹是今夜风流了),躺在粉红色床单上面,翻阅着《银幕趣事》杂志,这本杂志上大多是笑话和漂亮女孩的照片,我从来没想过去阅读普鲁斯特。这间小屋的家具是牧场风格的,粉色的墙壁上挂着镶框的仙人掌或驴子的图片,唯一一件让人看得人眼的东西,就是床边的柜形收音机。我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希望它能淹没我的思绪,道森兄弟正在演唱那首主题歌《迷失在雾中》,那是《罗斯维特旅馆的花房》中的音乐。这时有人敲我的门。
我没有披上睡袍,因为我没有;我也没有穿上裤子,因为我猜测这有可能是旅馆的经理来要求我把收音机关上,毕竟,窗户是开着的,风吹了进来,鼓起了印第安风格的黄绿图案的窗帘。我一边从床上爬下来,一边关上了收音机,我想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正如普鲁斯特所说的:我一无所知。
“什么事?”我隔着紧闭的房门问。
“是我”
阿美的声音。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她那张可爱的、饱经风霜的有些浮肿的脸孔,像一个初生婴儿那样呆板,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头深黄色的发卷显得比以往更凌乱了。
我问她:“你到这里做什么?”
“让我进去。”她说。
“我没有穿衣服。”
“我也没有。”
我把门开大些,看到她并非如此,至少不确切:她仍然穿着门兹的粟色条纹睡衣,下面是一条粗蓝布裤子,短短的,露着脚踝。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印第安风格的硬底软面拖鞋。
我困惑地看着她,让她进来,关上门后我问:“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唐妮把她的车借给了我。在保罗家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好吧?”
我一边穿上裤子,一边告诉她发生的事情。
“我希望他会叫警察,就像我劝告他的那样,”我推断着,“如果是这样,我相信他会帮你脱掉干系的。”
“我简直无法相信她真的会向他开枪。”阿美在房间里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位于窗台与梳妆台之间。她摇着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后悔的淘气孩子。
我坐在床沿上,对她说:“我不认为她向他开了枪那把枪只是在我抓住她时走了火儿。”
阿美警觉地看了我一眼,“她看到你了吗?”
“没有,玛特尔也许会以为是你扭住了她但是她没有看到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你的朋友雷克小姐。”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想我很幸运,因为你在那里”
“如果你到这里来是感谢我,没有必要。”
“感谢你?”她站了起来,双臂在体侧伸直,双手握成了拳头——她穿着栗色条纹睡衣和短短的粗蓝布裤子(我敢打赌这是唐妮…雷克借给她的),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我没有笑的心情,“感谢你?”
她走到我敞开的手提箱前,把斯必德…格瑞菲克从我的内衣中拽了出来,然后她走到我坐着的床前,直直面对着我,把照相机举到我的脸上,似乎我是罪犯,她是检察官,而那相机是证据。
“这是什么,”她问,最后两个字从她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派对礼物?”
“你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丝冷笑,“当我在保罗家的厨房桌子上看到它时,我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她有很好的夜间视物能力,这也难怪,她是飞行员。
“你是监视我,内特,是不是?”
“我没有拍照片,阿美。”
她把相机摔了出去,它撞在对面墙上,在墙上砸了一个回槽,然后掉到地上。它像玩偶匣一样敞开着,露出了里面没有拍摄过的胶卷,相机碎片散得满地都是。现在,我真希望旅馆经理能听到声音赶来了。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说,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
“我一直盼望着超过友情以外的东西。”我说,“但是我猜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她打了我一记耳光。
我的头扭了过去,面颊像火烧一般刺痛,眼泪涌进我的眼眶,我努力抑制住它们,不让它们流下来。
“我想你是在寻找平等的权力。”我说。
她毫不示弱地看着我,“在说什么?”
我站在她面前,鼻尖几乎挨着她的鼻尖,“上帝保佑向你伸出救援之手的男人,但是你却打男人那一直是女人的特权,不是吗?”
她吸了一口冷气,举起拳头,似乎要用它来攻击我。但是那只拳头忽然僵在那里,她移过目光注视着它,似乎那只拳头具有自己的意志力,而她被它的举动吓了一跳。
然后,那只拳头松开了,她用伸展开的手掌捂住嘴唇,接着用两只手遮住脸。我把她拉进怀中,拥抱着她,令人惊奇的是,她没有反抗,也许她过于心烦意乱了没留意我的举动。
“我太粗鲁了。”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不我真不应该打你”
她将我推开一点点儿,仍靠在我的手臂中,注视着我。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却仍然明亮而可爱,愈加优蓝,那是冬日晴空的颜色。她凝视着我,温柔地触摸着我的面颊,脸上是悔恨的泪水。
“对不起,内森对不起,原谅我”
“我罪有应得,我是一个卑鄙的家伙,我不值得你向我道歉”
她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溢出来,“我不信奉暴力,我憎恨暴力,可是我却打了你,”
我将双手放在她的肩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用另一种方式打了你,我背叛了你的友谊,而且,上帝,我真的是一个无耻之徒,我很抱歉。”
她拥抱了我,温暖的双手贴在我赤裸的后背上。
“不是你,”她对我耳语着,“是G.P,他是一个堕落的畜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阿美,我没有说谎,”我俯在她的耳畔轻声说,说出了令我感到难为情的字句,“我没有拍任何照片,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此妒忌门兹,我早就停止这份肮脏的工作了。”
她向后挪开几英寸,表情是迷惑的、打趣的,“妒忌?”
“现在想来,这是一种愚蠢”
“我从来没想过你对我有这种感觉,内森,我以为我们仅仅是好朋友。”
“我们是好朋友,阿美,我不会向你嫁的那个龟儿子透露片言只语。”
她再次触摸我的面颊,这一次是用指尖,“对不起我打了你。”
“算了。”我温和地说。
她亲吻我的面颊,温柔轻缓的吻。
我微笑着望着她,“那么说,还是朋友了?”
她也微笑着注视我,“我不这样认为”
她再次亲吻我,这一次不是火辣辣的面颊,而是嘴唇;她的吻不再温柔,而是急切、渴望那片温暖、丰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