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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那菜籽重呢。”杨远停顿了一下后,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我梦见我们上辈子也是父子,你把我捡来的,特宠我,可是我太坏太没心肝了,你最后都忍不了了,哭着拿着根特粗的面擀就往我身上狠狠地打,打得我全身是血,都走不动了,最后还是你把我背回家的。我还记得,梦里面,你的脚是瘸的,可是背着我,走得脚都破了,整条路上都是你的血。我在你背上,都哭了……”说着,杨远就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有些红了眼眶。
杨生在杨远的背后趴着,并没有看见杨远红红的眼镜,只是听完后,笑了笑,说:“梦里面都是相反的,你那么乖,我怎么可能打你。”
“真的,那种感觉特真实,我现在还觉得那些被打了的地方还痛着呢。”
“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我吓醒了,就醒了呗。”
其实杨远不敢跟杨生说,他是后来梦到了他自己差点把杨生给亲了才吓醒的。醒了之后,像发了神经一样,一直盯着在一旁睡得好好的杨生的嘴唇,盯了整整一个晚上。脑子里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想法。
杨生的衣服是湿的,久了之后,还能感觉到有一点热气在散发着。现在杨远背着他,背后紧紧地贴着杨生的胸口,更觉得他的体温太烫人了,烫得他的脸都红了。
回到家后,杨生他妈见到杨生的模样,都吓死了,赶紧地不知道去哪找了瓶药酒,要杨远给他用力地擦擦。杨远接过药酒,倒了些在手心里,对杨生说:“忍着点。”就在那腰上使劲地搓了,杨生死死地咬住了嘴唇,脸都白了,还好在杨远搓完后,他也没叫出声来。
吃过晚饭后,杨生他妈又倒了一小杯药酒给杨生,让他喝下去,说是对通血气,对这些跌打损伤特别好,连续喝上几天,就不怕以后会落下病根了。
杨生不想喝这些东西,味道实在难闻。擦在身上还好说,要喝下去,那得多难受。可是杨生的拒绝无效,还是在他妈的督促下,硬着头皮给吞了。
杨生从没喝过酒,可是没想到的是这么一小杯药酒也能让他醉了。先是满脸通红,然后是耳朵,接下来连脖子也红透了。过不了一会,就吵着要睡了。
杨远就把杨生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了被子,自己也钻过被窝里去。还好杨生醉了也不闹腾,很安分地睡在床上,就是除了脖子和脸红了些,浑身热呼呼的。
半夜的时候,杨远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在那个地方被吓醒的。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老高了。
杨远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脑子里全是梦里面那颜色很淡的嘴唇。他扭过头,看着红晕还没消去的杨生,咽了一下口水。
“醒醒,醒醒……”杨远试探般地轻轻地推着杨生,见杨生只是呓语一声,又睡熟,没反应。
杨远盯着杨生的脸看,像着了魔一样,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摸上了杨生的脸,很烫手。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接下来是鼻子,最后在嘴唇那个地方流连着。
动作很轻,可心却跳得很快。
最后杨远将手捂住了杨生的眼睛,有点掩耳盗铃的味道,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慢慢地向他靠近着,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很快。
后来,就听不见了。
杨远的脸停在杨生的上方,不到一掌的距离,连呼吸都能感觉到了。梦里面,杨远就是停在这个地方,然后每一次都在这个地方被吓醒。现在不是梦,现在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能亲到了。
杨远整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杨生发红的嘴唇,脑子里都是那句“再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后来,杨远就真的再近一点点了。
嘴唇碰上嘴唇的那种感觉,杨远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发烫,心里发慌。杨远的嘴唇没有离开,倒把手慢慢地从杨生的眼睛上拿开了。第一次这么这么近地看着杨生的脸,看着看着,突然就像不认识了一样。
杨远慢慢地离开了杨生的嘴唇,杨生还在睡着,对刚刚的事,一点感觉都没有。杨远看着他,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想法了。
后来,杨远就哭了。不敢大声地哭,而是紧紧地捂着脸,死死地忍着,可是那些东西还是从指缝里面跑了出来,怎么都赶不回去了。
第八章
从那以后,杨远不止一次问过杨生,“我们爷俩就这么活一辈子好不好?”
杨生总是笑着说好,顺手摸摸杨远的头发,看着个头已经赶上他的杨远,在他眼里,无论长得多高了,多大了,也依然是个孩子。
当然,这点杨远也很清楚。一边痛苦着,一边还是忍不住想一问再问。
本来日子应该这么慢慢慢慢地过下去,如果没有意外,那就是一辈子了。可偏偏老天爷就像不想放过他们一样,怕什么,来什么。
1971年,也就是杨远十七岁的那年,杨生被告发了。像是从天而降的灾难,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只是一瞬间,就翻天覆地了。
那天是下午,杨远还没回来,而杨生和他妈正在屋里头呆着,突然就涌进来的一大群村民和红卫兵。屋子太小,还站不得那么多人,还有很多很多村民在外头围着,人山人海的。他们大声囔囔着,几乎要把这间小破屋给拆了。
冲进屋里头的人,立刻就把杨生绑了起来。一切太过突然,等到杨生好他妈回过神来的时候,杨生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了,脖子上还被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杀人犯杨生”,杨生两个字还被划上了个大叉。
不过就算杨生回过神来,他也没有挣扎,只是惨白着脸,束手就擒。倒是杨生他妈受不住刺激一样大喊大叫起来,一边扯着杨生身上的绳子,“抓我们干啥啊!抓我们干啥啊!我们没做错事啊!你们错了吧,错了吧……”看见村书记的时候,死死地抓住他的手,“领导啊领导啊,错了吧,错了吧……前两天就前两天,我给你家送了点我自己做的糕子呢,你还说好吃的。怎么现在就这样了!”
那村书记被提名后,脸色不好地咳了两声,说:“少跟我攀关系,知道你儿子犯了什么事吗?杀人!那可是大事,要死人的大事!”
杨生他妈立刻就白了脸,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生,说:“儿啊……你杀谁了?”
“十年前,你儿子杀了陈老一家,抢了他家儿子,已经有人告发了。”
杨生他妈当然知道这件事,但绝不是他们说的这样,她使劲地摇着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儿子他没有杀人!”所有的话,像是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一样。
“这事是不是这样,我们清楚得很,您老也就别等他回来了。”
这话一出,杨生他妈立刻就软了脚,跌到地上去,一张脸比那土还黄,差点一口气就上不来了。不一会就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喊着:“作孽啊作孽啊……”这些年她都不知道见了多少人被枪毙了,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倒轮到自己的儿子了。
杨生见到自己的母亲这样,也是红了眼,有些哽咽地跟村领导说,“让我跟我妈说两句话吧。”他们应了。
杨生便跪到老人的面前,对她说:“妈,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家里还有小远呢,他已经大了,会照顾好你的。”之后又小声地说了句:“别让小远知道我被抓了,不然他又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
杨生他妈听完后,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还想着他啊……是他害了你,是他害了你!你怎么就不怨!怎么就不怨啊!”
杨生没说什么,只是哽咽地说了句:“妈,你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就被押走了。
有些接近黄昏的时候,杨远肩上扛着半袋子米,正往回家的路上走,在离家还有好一段路的时候,就看见三四十个红卫兵迎面走了过来,周围还有很多村民,几乎整个村的人都来了,本来就不宽的一条路都被他们堵满了。嘴里不停地喊着口号,不是很整齐,唯一听得清楚的,就是“毛主席”这三个字了。这么大的一阵势,杨远知道一定又有人要被枪毙了。只是一颗子弹,一条命就这么从世上消失了,再过一些时候,就没人记得有这个人了,好像从没有活过一样。这个年代,太可怕了。
杨远扛着米,低着头,不想看。往一旁的草堆里站过去,把整条路都让给了这些人过。他一直都听着杨生的话,遇到红卫兵抓人的,千万别去看热闹,有多远走多远。杨远也从没有去围观过那些被枪毙的人,他不明白,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能躲就躲。
等着浩浩的几十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杨远才继续回道那黄土路上,两方人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橙黄的夕阳铺了一路,延伸到路的尽头。不知道为什么,杨远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又回去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走远了的红卫兵。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背影而已了。
杨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回过头了。而后又觉得好笑地转回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杨生还在家呢,只要这么想,杨远就开心了。
弯着嘴角进门的时候,那弧度,就这么僵在了脸上。没有杨生,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地上痛哭。
杨远的第一反应的就是杨生出事了,那半袋子米就从杨远手中掉了出来。他冲到奶奶面前,将她从地上半拉半扯地扶回椅子上,急忙问:“咋了?出啥事了?”可是问了几次,都没反应,“到底出啥事了!别吓我啊!”杨远脸都急得白了。
老人好像现在才看见杨远似的,看了他一眼,便像发了疯一样,狠狠地用拳头打着杨远的头,喊着:“扫把星!你个扫把星!生子好心救了你,留着你,给你吃的给你穿的!他给了你一条命,你现在却要了他的命!你要了他的命啊……现在他们都说生子杀了你一家,要枪毙,枪毙了……生子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老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打这杨远。打到最后没来力气,就又是跌坐到地上,不停地拍这自己的腿,痛哭流涕地喊着:“你赔我儿子来,你赔我儿子来……”
而杨远就像傻了一样,任老人打着。整张脸也跟那白纸一样,手脚也全是凉的,还不停地抖着。他失了魂一样地看着这屋子,明明不久前一家人还好好的在这吃饭呢。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明明已经说好了,两人一辈子在一块,好好活的。
没一会,杨远就跟疯了一样,拔腿就跑,往刚刚遇见了那些红卫兵的方向跑去,不要命地跑去。这边跑着,那边已经是泪流满面。心里一直喊着:“等我,求求你等等我……”可无论杨远跑得多快,又怎么可能追上已经走了那么久的队伍呢。
往往冥冥之中,总有些缘分,擦肩而过。
第九章
批斗会场和行刑场都在村的外围,但其实是同一个地方,只有那才有那么大的地方站那么多的人。他们先在那把这些有罪份子的罪行数落出来,然后再拖到十几米外的土坑那里一一枪决,尸体会统一处理掉。很快。
杨远跑得都快断了气,一双脚也快没了知觉。这才看见一排排的人,都是围观的村民,四周的电杆上还置了三四个扩音喇叭,震耳欲聋的声音都是在数落罪证,好像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些人是该死的。
杨远不敢停下来喘气,他知道,杨生就在那些人里面,已经很近了,很快就能见着了。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头顶上的广播嘶哑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