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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狐裘女-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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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的新闻不但不实在,还是一种策略!这真使我摸不着头绪!从种种旁证和他的神气上推测,他的话又绝对不像说笑。
我问道:“俞天鹏究竟有危险没有?”
霍桑摇头道:“没有。他此刻在博爱医院里。你尽管放心。”他吁一口气。“包朗,你不是觉得很诧异吗?是的,这不能怪你。原因是这事的本身实在太离奇。等到全部结束的时候,我把案中的曲折说给你听,你少不得惊奇得出神。”
“现在你能不能先说个大略?”
“对不起。我还不能说。”
“那末你所说的策略又是什么一回事?”
“请原谅。现在也没有到发表的时期。包朗,你再耐心些等一下子吧。”
霍桑说完了,便上楼去更换服装。一会他重新下楼,很疲乏似地躺在椅子上,和我间谈别的事情,绝口不再提起这件凶案。他留我吃午饭,吃饭时他默默无言;吃过饭后,我也始终没有开口再问的勇气。霍桑吸完了一支纸烟,仍旧扮着苦力模样,重新出去。我也只得抱着整个的疑团回家来。
这是一个最难消受的下午:我想这钱芝山真是个怪人,忽而被杀,忽而误杀,再忽而又是被杀。谁又捉摸得定?现在据霍桑所说,这里面又另有变化,他自己也险些陷入迷阵——说得坦白些,也许他还没有从这迷阵中解放出来:这是件什么案子?他说我的日记中没有第二案,当然就是说他的经历中的第一次!那末它会有什么结果?霍桑说全案的结局还没有把握,当然真相披露的时期,不知道更在何日。
可是事实的发展又是出乎意想的迅速!
当天晚上八点钟,霍桑忽然打电话给我,叫我马上就去。这消息真像一种警报,仿佛战线上的军士得到了紧急的军令,不敢有一秒钟的怠慢。我立刻冒,着刺面的寒风,赶到爱文路。
电灯光映照霍桑的面色已和日问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他的眉峰拓展了些,那里的皱纹也像给烙铁烙过一下。他正独个儿进晚餐。他的脸上的肌肉是舒展的,嘴唇咂咂地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神经显然是完全松弛了。
他含着笑容招呼我:“包朗,你吃过晚饭了吗?假使你因着案事的没有结束,曾经减少过饮食,那末此刻应得放量地补吃一碗!我告诉你,这件钱芝山的案子在三个钟点以内就可以结束了;”
我惊喜道:“那好极!谢谢你,补吃用不着。但这案子怎么样结束?此刻大概已到了发表时期了罢?”
霍桑点点头,放下碗筷立起来走进办事室去,烧着了一支纸烟。
他坐下去,才缓缓答道:“发表似乎还嫌太早,不过我不致于再使你怎样失望。”
我卸下了黑羔皮大衣,也坐下来烧着纸烟:“现在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我已经忙了两天。我去看过王宝球的堂兄王维成,又去拜访过死者舅父谢春圃;我又跟王宝球和天鹏父女俩彻底谈过两三次。”
“那末这疑案的症结一定已给你揭破了。是不是?”
他点头道:“是。我不妨先解除你一部分的疑团。你不是替天鹏父女俩担心吗?我告诉你,他们俩实在没有罪,决不会受什么刑事的处分。你可以放心了。”
“真的?那末天鹏为什么要服毒?”
“他何曾服毒?我刚才不曾告诉你那新闻不实在吗?”
“但是你不是也告诉我他在博爱医院里吗?”
“是的。但他往医院里去是我授意的,也就是我破案上的一种策略,并非他当真服毒。”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这策略究竟有什么作用?”
“好!我来从头说起。他们父女俩当初不是都争认凶手吗?这里面的原因怎样的确很困人的脑筋。其实他们到芝山家里的时候,凶案早已发作。只因彼此误会,所以等到我们去追究时,他们就抱着牺牲主义,互相代替。”
“我还不明白。他们怎样误会?”
“那天秀棠的供述伊从伊家里出来起始,一直到钱芝山家的门前为止,句句都是实在的,但以后的故事却是伊虚构的。”
“那末实在的经过是怎样的?”
“伊去见芝山,并没有谋杀的意思,只要叫他想出一种悔罪的方法,恢复伊父亲的名誉。因为他们间的爱情并不曾完全断绝,我果然没有料错。
“秀棠到芝山家里的时候,看见前门半开着,不禁微微诧异。伊走到里面,电灯亮着,忽然发见芝山已倒在地上,血肉模糊。这使伊吃惊不小。伊本想立即退出,但一转念间,伊又觉自己已处于嫌疑的地位。伊为灭迹计,放着胆子,走到书桌面前,预备将伊给他的信札和肖照一起取回,以免人家怀疑。可是伊抽开了抽屉,肖照和信札已完全不见。伊失望了,也不敢多留,就急急地退出。”
霍桑停一停,吸着纸烟。我又提示一句。
“伊说的伊看见门背后的人影也是虚构的?”
“不,这倒是真的。伊出门时果曾看见门背后有一个黑影,弄口又停着一部车子。那时伊仿佛记得伊到达德仁里的时候,那车子早已停在弄口的对向,只因伊一闪而进,没有细瞧,放而不在意。因此,伊就疑心那门背后的人一定比伊先进芝山家里去。那人为了某种原因已将芝山杀死;等到伊进门的时候,那人刚巧事成出来;正在那时,伊闯进所门去,那人就避在门后,又乘势偷看伊的举动,预备嫁罪。以直到伊走出来时,那人仍伏在门背后,大概还想瞧清楚伊的状貌以便后来指认。
“这是秀棠当时成立的假定。因此伊越想越惧,深悔有此一行。不料伊回到自己的家里,悄悄地走进伊父亲的卧房,想瞧瞧他是否安睡,忽然看见床上空空,才觉得那先前伏在芝山家大门背后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伊的父亲!”
我醒悟地说:“捺末,伊实在是误会的。就情势而论,天鹏到场也是在芝山被杀以后。是不是?”
霍桑吐出了一口烟,答道:“正是。天鹏到时,还在秀棠进门以后。那时他看见卧室门半开,室中有人走动,就伏着偷听。后来他看见一个女子走出来,竟就是秀棠,实在出于他的意外。”
“天鹏去看芝山,大概是有报复计划的。是吗?”
“是的。那晚上他受了芝山的诬辱,确有拼死行凶的意念、故而他先把秀棠打发开去,然后取了小刀,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出来。他雇了车子到温州路,先到前门口去听,看见前门半开着。他冒着险走进去,觉得芝山的卧室有个女人在走动。他静伏了一会,蓦然瞧见他的女儿出来。他还怕自己眼花瞧错了,竭力忍耐着不敢声张。等秀棠走出了门,回想他离家的时候,自己家的后门也虚掩没门,起初还以为是仆人的疏忽,经此一证,才知道是他的女儿比他先出,但他还不知道伊去见芝山的真正的。后来他走进芝山的卧室中去一瞧,疑问立即解决。他相信那地上的陈尸就是秀棠替他复仇而杀死的。”
我赞同道:“这误会的造成很自然。”
霍桑又说:“那时天鹏惊慌失措,手中的那把裁纸刀便不知不觉地失手落在地上。回家以后他看见秀棠正在他房中掩面吸泣。这时父女俩各怀心事,面面相觑地都说不出话。在天鹏以为秀棠是行刺芝山的凶手;秀棠也以为杀死芝山的就是伊的父亲。这是一个僵局,都没有剖解的勇气。直到我们去侦查究问,他们俩仍各抱着误解。后来他们俩各因感情的冲动,都抱着牺牲自己而成全所亲的见解,于是就出现那争认凶手的奇事。”
我吐了一口浓烟,惊叹道:“这真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奇事:在这个人主义抬头的社会中,竟会有这种近乎浪漫的利他的爱的表现!这委实是梦想不到的!”
室中静一静。两个人的烟雾在交易着。火炉中发出些必卜必卜的微响。
一会,我又问道:“霍桑,这一席实话,他们起先为什么不说?你又用了什么方法,才能使他们吐实?”
霍桑道:“这一着我费了不少力。天鹏庇护他的女儿,起初不借说谎抵赖:后来秀棠自己揭发了,他索性回护到底,把罪责拖在自己,身上。秀棠也取同样的态度,掩护伊的父亲。他们俩都抱着决死的心,始终不肯吐实。若不是我另外找得了线索,指破他们的误会,他们俩也许至今还固执成见。”
“你得到了什么线索?”
“喂,好险哪!假使我没有触发的机缘,那不但他们的误会没法解释,连我也到底被围在迷雾的圈子里!虽则事实的真相最后终可以水落石出,但是我的失败却已无可避免哩。”
“喂,我还不明白。什么是触发你的机缘?”
“机缘不止一端,我现在先告诉你一节。当我们把那封匿名信给俞天鹏瞧时,他不是连说着奇怪吗?这一着给我一个触发。我瞧他的情况,好像信中的字迹,他是认辨得出的。那时我想请你给我印证一下。你拒绝了。你想这个人的笔迹如果能被天鹏认识,那人不是和天鹏相识的吗?你再想一想,有一个和天鹏相识的人,写了一封不实在的匿名信来,那有什么用意?这明明是落井下石要证实天鹏的罪!”
“是。这样看,这个写匿名信的人目的在陷害天鹏,是天鹏的仇人?”
“当然!”
“这个人汪银林可曾查出来?”
“没有。他曾往德仁里去一家家查过,并没有这样的人。那人自称邻居的话也完全是假托的。”
我顿一顿。吐了几口烟。“你说匿名信中的话不实在?”
“是。我当时就怀疑,现在已经证实了。”霍桑应了一句,又舒一口气。
“哪几句不实在?我记得信上说他看见天鹏从芝山家里出来。但天鹏不是的确去过的吗?”
“不错,但他说天鹏穿着深色的袍子马褂,戴着红结的绒帽。这就是不实在的。因为天鹏后来告诉我,那晚上他出门时穿的是一件西式大衣,头上也带着一顶西式呢帽,装束完全不同。此外时间问题也不相合。因此,他当时一瞧那信,虽然还不敢直说,心中却明知有人在诬害他。”
“你想这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
霍桑摸摸下领,迟疑地说:“对不起,我此刻还不能回答。但我相信不久你就可以知道。”
我停一停,又问:“还有那女子王宝球,究竟和这凶案有关系没有——”
铃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问话。霍桑立刻丢了残烟,从椅中直跳起来,赶步进入电话室去。他显然正预期着什么消息,这时候他的期望大概已经实现了。

    第十一章 另一女子

    三分钟后,霍桑已回进来,走到衣架旁去,拿下他的那件黑色厚呢大衣。
我问道:“电话谁打来的?”
霍桑道:“汪银林。他已经预备出发,问问我有没有动身。快十点钟了,我们也应当走哩。”他将外衣穿上了,又开了抽屉,拿出一把最新式的手枪,放在外衣袋里。
“你现在往哪里去?”
“捉凶手!”
我也立起来。他带着手枪去捉凶手,今夜里还有表演武剧的可能吗?
霍桑接着说:“今夜我特地请你来,希望你在捕凶时能助我一臂。”
我立即应道:“那当然。但是我没有带枪。你可能借一支给我?”
霍桑摇摇头:“不必。我料想今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用不着带枪。”
他已取了呢帽等我穿上外衣跟他出去。
门外西北风呼呼地肆威,吹在面上像刀割一般,冷得着实厉害。霍桑早已雇好一部汽车。他向汽车夫说了一句,便和我一同上车。霍桑裹紧了大衣,靠着座垫叹息。
他道:“这一星期来,不知已经冻死了多少贫苦同胞;社会的分配制度欠完善,造成了贫富悬殊的畸形现象。人们看惯了墙阴屋角的倒毙的路尸,宝贵的同情心也给弄麻木了!真可怕!”
我默然不答。这果真是上海社会的畸形现象。少数人凭着祖宗的遗产,或是利用着权位和压榨手法,抓取了大量的金钱,便密室暖房金衣玉食地享受过分的淫乐,而大多数民众却只能挺着瘦骨,与无情的西北风搏战!执政者如果没有调整革新的决心,前途的确非常危险。
汽车在静寂中驶行了一会,我禁不住问:
“我们往哪里去?”
“北火车站。”
“趁夜车?”
“我想不必。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只须候在站上,等那凶手自己投到罗网里来。”
“你知道凶手今夜要乘夜车逃走?”
“我料他如此。”
“你只是料想如此?”
“是,不过我也不是凭空的。今夜傍晚我得到确实的消息。所以我预料不会落空。”
“那末这凶手到底是谁?”
“你马上可以看见了。”
汽车已到车站。问答自然结束。我们下车走进车站。
站上电灯明亮得像白昼。大钟刚指十点一刻,距开车还有三刻钟。但是站上已有不少乘客麓集在票房的左右,等待买票。霍桑把衣领翻了起来,先混在众客之中,向群众们逐一辨察。
他低声问我道:“这里面你可有面熟的人?”
我也向四周瞧了一回,答道:“没有。你说汪银林已经先出发。他也是到车站上来的?”
霍桑点点头:“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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