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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
“二少爷，外头有一个小姐，要求见您。”林嫂走进来，恭敬地说。
“说不定是雅芸姐噢。”夏宇狭促地朝他二哥眨了眨眼睛。
“四少爷，不是徐小姐。”林嫂回道，“那位小姐说，她姓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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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一个小纸袋，静静地站在夏家外面。要找到夏家在哪里不难，她只是沿着地图走到了上海最贵的法租界，然后沿着路牌一家家地寻找。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家世如何是她生来就决定，无法改变的。为了妈妈的病，也为了顾全她的自尊，她情愿选择放弃自己钟爱的东西。
“顾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顾若西抬头，夏城正从台阶上走下来，阳光懒懒地照射在他的身上，让这个本来就发光的男子，更是有了夺目的光彩。
“对不起，这么早就来打扰你，夏先生，”她很客气地说道，把手中的小纸袋两手奉上，“这是你的手帕，我已经洗干净了。”
他的目光随意地滑过那个小纸袋，淡淡地说，“谢谢了，不过麻烦你扔了吧。”
她的手一下抽紧，抑下心中莫名的愤怒。
“夏先生垫付的医疗费，我会尽快还清的。”顾若西平静地说，“至于利息，我没有多少钱，夏先生说了算吧。”
“不用了，”夏城走到她的面前，“昨天夏宇对顾小姐不敬，这算是补偿吧。”
“我不需要补偿。”她神色依旧很镇定。
她的眼神忽然让他有点紧张——她在隐藏什么？
“令堂的病需要很多的钱，既然经济拮据，坚持是无用的。我认为这是善意的帮助。”他低低地说，“顾小姐还在上学吧，如果是去打工也很不方便。”
“我已经决定辍学，”她抬头，声音里有些颤抖，“另外，我不认为那是善意的帮助，只是有钱人对于贫穷人恶意的施舍。”
“辍学？”他的声音里总算有了些起伏，“宁愿辍学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钱？”
“是的。”她咬紧嘴唇。
“为了什么？”
他慢慢的俯身，用深不见底的眼神看着她，“为了毫不值钱的尊严？”
“是在你们看来毫不值钱的尊严。”
“是的，在我们看来，尊严不值钱，可是，那不代表我们没有尊严。”他笑了，“我以为我已自恃甚高。”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终于，有晶亮亮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如果是她来教我的话我就不会每次都被钢琴老师批评了啦。”——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望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她。
“来当夏芷的钢琴老师吧，”夏城淡淡地说，“很快能还给我这笔住院费，甚至以后令堂的医疗费，都不是问题了，你也不用辍学去打工赚钱。”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随后开口。
“这算是同情吗？”
“不算。”他回头，走上了台阶，“只是在提供给你一份工作而已。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去看她。身后是一片沉默。
“我答应你。”
她说，“我答应你。”
他微微笑了——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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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二哥，你说她答应当我的老师了？”夏芷一脸惊喜的神色。
“嗯。”夏城淡淡地应了声。
“哇我好高兴噢！”夏芷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还在外面吗？”
“应该走了吧。”他闭上眼睛，却看到她倔强着告诉自己不需要施舍的模样。
“那什么时候会来上课？”夏芷精致的脸庞一脸期待。
“明天吧。”昨天他也帮她妈妈请了一个私人护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哼，最看不起这种人了，居然还要让她走进我家的门。”夏宇依旧是一脸厌弃。他的话立即引来他三姐的一阵白眼。
“二少爷，电话。”管家把话筒放到夏城的手中。
“夏城。”他接起了电话。
“二爷，关于收购零陵路那块地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电话里传来上海的房地产大亨——莫庆七的声音。
“老莫你看着办吧。”他的声音又恢复到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的状态，“只有你有财礼全收下来，我也就没多大的意见。”
“二爷说起来容易，”莫庆七很是头痛的样子，“那块地上有不少老百姓，听说房子要拆，都要死要活，真他妈的郁闷。”
“那不是得看老莫舍不舍得花钱了？”夏城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把玩着。
“如果是二爷出面去说，肯定会好一些……”电话里，莫庆七似乎在暗示什么。
“莫庆七，”夏城眯起了眼睛，“如果你想动用青帮来赶走那群百姓，而不付给他们任何安顿费的话，我想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是那头的莫庆七，却感受到了他语言中的可怕。
“二爷误会了……”他赔笑着。
“最好你不会这样做，如果你还想继续做这一行的话。”
此刻的莫庆七已经紧张的汗流浃背——倘若是在三年前夏城刚刚接手夏家，他完全能主导这场对话，甚至不把这个小子放在眼里；但是三年后，连收购一块地皮都要经过夏城的同意，他这个房地产大亨还真是做的窝囊——零陵路那块地他已经觊觎了很久，打算建成第二个百乐门——而他那不争气的女儿莫雪琪，偏偏还对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夏二爷一往情深。
“还有事吗？”他淡淡的声音传来。
“二爷，四天后小女雪琪要在家里举办一个宴会，到时候社会上各界名流都会到场，不知道是否有幸邀请二爷……？”
夏城沉默了一下，“夏某必会到场。”
“诶呀，那真是二爷赏光了，”莫庆七快要笑得嘴都合不拢，这通电话的最终目的总算是达成了，“那四天后，劳驾二爷光临了！”
夏城放下电话，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正在打打闹闹的夏芷和夏宇，他的心中，忽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五。从未恨晚
一九三六年，七月。
阳光火辣辣的，照射着每一寸土地。
顾若西走到夏家门口，停了下来——算上第一次来还手帕，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到这里来。夏芷很用功，也很好学，所以要求顾若西每天都来上课。而那个夏四少爷夏宇，则真的是金汤匙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不懂如何叫愁滋味。夏家的佣人只有四个，一个管家一个林嫂，还有两个打理夏芷夏宇房间的女仆——还有，就是那个叫夏城的男人。
她认识夏城，还只是五天而已。
是的，只是五天而已。可是他身上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的骄傲的气息却总是那么深的刺痛她内心深处所有的自卑和自尊。他贬低了她曾经视为珍宝的自尊，贬低了她做人的价值，却总是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去帮忙她——她妈妈的医药费，还有，那块茉莉花的手帕。
除了第一次来上课时看见过夏城一次，顾若西便没有见过夏城。后来才知道，他要打理很多家商铺、歌舞厅、赌场，应付很多的宴会，所以很忙碌。
她当然庆幸自己不用天天看见那个人——那个人会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记忆又回到初遇夏城的那一天——然而那个夜晚留给她最深刻的记忆，却是那个宋少爷——
快回家吧。
没事了，以后尽量别去南码头。
披着，快回家吧，我先走了。
她不禁扬起一个幸福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是一个幸福的微笑。在家里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的那件平平整整的西装，她总是在疑惑，自己，真的遇到过那个人么？
“顾小姐。”林嫂看到了正在门口发呆的她，“外面天热，先进来吧。”
“嗯。”她很喜欢这个林嫂，总是很亲切，和夏芷一样——这个家里的男人不是凶巴巴就是冷冰冰，不像林嫂和夏芷，是很温暖的。
“小西！”夏芷已经等了她好久——真的好喜欢这个女孩子，处事冷静而镇定，说话又不卑不亢，弹的一手好琴，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对二哥不花痴诶。
“嗯，我来了。”顾若西点点头，微笑着换了鞋，“今天去医院看了妈妈，所以来晚了。”
“没事啦，我知道你妈妈在住院噢，二哥都说啦。”夏芷拉着顾若西的手走到了沙发边，“小宇这几天都去外婆家住了呢。先坐会吧，喝杯果汁。”
“谢谢。”顾若西看了看四周——呼，幸好这大小魔头一个都不在。
“明天你就不用来了呢。”她坐下，笑盈盈地看着顾若西，“明天是莫家的宴会，我和二哥都要去，所以就给你放假一天啦。”
“薪水还是照给吗？”顾若西被她的笑容感染，难得地与她开起了玩笑。
“当然啦。”
“谢谢夏小姐咯。”她顽皮的做出感恩的表情。
“你呀，不用老是叫我夏小姐，我都叫你小西了，”夏芷忽然认真地说，“不如叫我芷儿吧，我们又不是陌生人。”
顾若西想了想，随后点点头，“嗯，芷儿。”
“二少爷，你回来了。”
“嗯。”
一个能让她心惊肉跳的声音从门口的地方传来，果然，夏芷立刻有了反映，“二哥！”
两条修长的腿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视线缓缓地往上挪着，终于看到了那张冷酷却俊俏的脸。
“这几天麻烦你了，顾小姐。”夏城淡淡地说，“芷儿比较黏人，希望你不会介意。”
“二哥，你就知道在人家面前说我坏话，”夏芷嘟起了嘴，“我跟小西的关系可是很好的噢！你这几天不在家都不知道呢。”
“是吗？”
夏城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这句话，很快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联系过雅芸了吗？”
“呀，我可忘记了！”夏芷朝顾若西眨眨眼睛，“小西应该知道去年从圣伯利毕业的雅芸姐吧，她可能是我们未来的嫂子噢！”
徐雅芸——她知道这个人。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孩子，成绩非常优秀，她甚至还偷偷地跑到她教室去听她念英语诗歌呢。
“芷儿，我没告诉过你不能胡说吗？”夏城沉了下脸色。
“看我二哥，就这德行。”夏芷做了个鬼脸，跑到电话机边，开始拨电话。
“令堂还好吗？”
夏城开了口。
“多谢夏先生关心，”她低声说，“那个私人护理师真的很不错，照顾的很好。我妈说，日后身体康复，一定会来答谢夏先生。”
“不用了。”夏城点了点头，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其实我们本来就是雇佣关系，你出了力我出了钱，是很公平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
“什么？雅芸姐明天要去教堂？不能来？”
“怎么了？”夏城闻声，转过头去看着夏芷，修长的双腿倚靠在沙发边上。
“嗯，我知道了，麻烦徐伯父了。”夏芷挂下电话，愁眉苦脸的告诉夏城，“二哥，都怪你没早联系雅芸姐啦，她明天要去教堂，和神父约好了的，怕是不能陪你去莫家的宴会了！”
夏城皱了皱眉——如果有宴会，他一向是邀请雅芸一起去的——一方面夏家和徐家是世交，另一方面也是厌烦了小道消息四起。
“二哥，看来你只好自己……”夏芷也知道，同龄的女性朋友二哥几乎是没有的，不是交不到，而是他根本就看不上。她的眼珠转来转去，一不小心，便转到了旁边的……
“小西！小西你陪我二哥去好不好？”夏芷眨眼间又窜回了小西的身旁。
“什么？”顾若西这才反映过来，“我想这不太好吧。”她立刻回绝。
“有什么不太好的嘛！”夏芷张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顾若西，“一个晚上而已，难道你真的想让上海滩的人都知道我二哥这么没行情连宴会都没女伴吗？”
这真的只是她的胡闹而已——只是她才不喜欢其他女人那么亲密地勾着她的二哥呢！小西和二哥也算认识，自己也很喜欢她，不如就让小西帮下忙吧。
“芷儿，我要去照顾我妈妈噢。”顾若西开始寻找借口。
“借口呢！”夏芷有些生气，“明明小西妈妈是有私人护理照顾的！”
顾若西变得很局促，她抬头看着夏城，希望他能够主动提出拒绝。
“顾小姐，只一个晚上，”夏城没有看着她，只是淡淡地说，“就算是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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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相信，她居然答应了那俩兄妹。
更不敢相信的是，她居然如约来到了夏家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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