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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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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好好。”吴伟业又担心道:“怕不会有狗急跳墙”
    见自家少爷又有反复,忠伯连忙道:“少爷,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不能心生迟疑。”
    “我懂得。”吴伟业只觉得膀胱发紧:“我先去更衣,有什么事立刻报我知道!”
    
    李三立紧跟着赵同知到了牢房,手里已经多了两纸文书。
    “赵老爷,”李三立笑道,“这两张一张是招供的文书,另一张是你的遗书。你若是识时务的,便选一张签名画押,小的们自然也不来折腾你。你若是不识时务,恐怕就得在这两张文书上都签名画押了。”
    ——就算你死了,也逃不掉这个黑锅。
    赵同知哪里会听不出其中内涵。看着牢房里跳动的火把,赵同知想起了自己当年寒窗苦读,想起了考场上的艰辛磨砺,又想起了自己妻儿父母,缓缓抬起头,道:“你也是老公门,可见过流官能胜过乡绅的!”
    “以前我不知道,”李三立好整以暇道,“不过如今的世道,恐怕跟以前不一样了。”
    “拷掠乡绅,刻薄下民,此正是李闯的老路!”赵同知吼道:“你去告诉吴伟业,他这是在自寻死路!到时候必定是狡兔死走狗烹!你也一样!”
    李三立嘴角微微抽搐。他知道这个成语,也知道事情真要闹大了,肯定得有人出来背黑锅。只是这个黑锅可大可小,若是小黑锅,下面的衙役就能帮他背;若是大黑锅,他就得帮知府老爷背;若是黑锅再大点,就连吴知府也得出来背。
    不过
    现在哪里还有退路?
    “你签是不签?”李三立问道。
    赵同知解下身上的钱袋,掂了掂,里面还有一两多碎银。他抛到李三立脚下,傲然道:“给个痛快吧!”
    李三立暗叹一口气,道:“你就算讲义气也没用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知府老爷若是真要行那灭门破家之事,谁能挡得住?尤其咱们这位老爷,曾是皇太子的先生。那些大户就算手眼通天,有几个能真的通到这层天的?”
    “多说无益。”赵同知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是擂鼓一般:他们真的能保住我家里老小吧!
    李三立清了清喉咙,取了墙脚一卷麻绳,环了个圈,嘣嘣试了试强度,缓步走向赵同知。

三四三 满庭紫焰作春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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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世成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死法结束生命。当麻绳的毛刺扎入他细嫩的脖子里时,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压力笼罩在他头上。这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没有老婆孩子,没有爹娘亲戚,没有荣华富贵,只有——
    我要死了!
    麻绳渐渐收紧,赵世成感觉到了身后凶手喷出的热气,脖子上的剧痛很快就带来了肺部火烧一样的刺痛感。
    赵世成不可抑制地挥动手臂,仿佛能够拨拉一些空气填进干瘪的肺里。
    终于
    “我、招、了”赵世成憋足了劲,挤出三个字。
    脖颈上绳索一松,滚烫的鲜血上涌入脑,清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赵世成如同一个破麻袋跪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吸着地牢里浑浊的空气,却像是在享受人生最美好的大餐。
    “赵老爷决定招了?”李三立松开麻绳,缓步走到赵世成面前。
    赵世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无可抑制地痛哭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道出那可怕的三个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勇敢赴死但是他知道一点,他绝不愿意再去鬼门关前奏一趟。
    “我招了!”赵世成如同一个被欺负的孩子,用嘶哑的声音放声哭道:“招什么都行,我招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啊。”李三立毫不介意地嘲笑道。
    赵世成抬起头,似乎是知道了自己的分量,放肆道:“光凭我一人的口供,吴伟业也办不成铁案!”他似乎是想寻回一些尊严,然而事实却将他敲得粉碎。
    “吴伟业?是吴梅村么!是昆山吴梅村么!”地牢里的一间牢房里有人大声喊道:“我是吴老爷的同乡!我做过卫辉府同知!府里县里通敌叛逆我都知道!让我见吴老爷!”
    “我也是!我也知道!我做过推官!”
    “我是济源典史!我要举报逆贼!放我出去!”
    
    一时间。整个牢房都响起了要举报逆贼的声音,全都是之前怀庆卫辉两府属县大小官吏。
    李三立一愣,不过瞬息之间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无意中上演了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这些人以为自己也要因为通敌叛降而被处斩,忙不迭地投靠新主。
    至于那些所谓的“举报”。不用问都知道,只要是吴老爷透露点线索,这些人就会不顾一切地疯咬上去。
    这也正常,若非贪生怕死之徒,怎会贼来降贼,官来降官呢?有节气的士人早就在城破之时杀身成仁了。
    吴伟业也不曾想到地牢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同盟军。
    按照工作大纲,各府县优先完成编户齐民的工作任务。等巩固了统治基础之后,再对旧官吏进行甄别处罚。
    东宫当时在山东这么做,是因为东宫侍从室有基本的人手,无须直接启用这些旧官吏。吴伟业不知变通。只知道按照工作计划死套,自然事倍功半。
    好在知道得不晚。
    吴伟业连夜开堂,提审这些新旧人犯。只要是没有率贼抵抗王师的,都让他们从地牢搬去了城隍庙。虽然仍旧有衙役看守,但总算是个有床有铺的好地方。更不用担心有人拿着麻绳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些人中还有一部分曾在闯逆土贼来攻打时做过抵抗。只是寡不敌众最终只能投降。这些人就成了首批戴罪立功的官吏,拿着详细的工作安排,重新回到了“为百姓服务”的岗位上。而现在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将城里通敌通匪的“二通余孽”挖出来,斩草除根。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城中的势家没有反应余地。手持军械的衙役很快就冲进了河内县衙,逮捕了河内知县,让势家们失去了居中联络之人。李三立作为内定的警察局长,又带着临时拉来的壮丁,扑向势家豪门的大宅。
    这些人家都蓄有奴仆家丁,但这些人终究只是负责清扫的仆役,平日里出去欺压一下良善还可以,面对气势汹汹冲来的“做公的”,早就吓破了胆。城中即便有抵抗,也是瞬息间就被攻破了大门。
    吴伟业激动得一夜都没睡觉,等到天蒙蒙亮,看着跪了一堂的当地缙绅,他才觉得有点疲惫。
    “诸君别来无恙啊。”吴伟业板着脸,坐在堂上,对这些前几日方才见过的乡绅老爷们打了个招呼。
    下面跪着的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纷纷喊冤。
    吴伟业听着这些喊冤声,头大如斗,切身感受到翰林官的清贵果然不假。他抬了抬手,虚虚一压,那些哭喊之声硬生生被压了下去,只留下两声刹不住车的哽咽声。
    等一切安静下来,吴伟业看着堂下这乌压压的人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曾经出口成章,嬉笑作文的锦绣才华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竟连句应景的句子都想不起来。众人以为他在故意给这些缙绅施压,倒也不催他。
    “沈同知,你来。”吴伟业终于放弃了憋话的意图,朝沈加显招了招手。
    现在吏部的任命还没有下,不过按照东宫给知府的便宜行事之权,吴伟业的确可以先任命沈加显为代同知。
    沈加显上前,行礼道:“但听府尊老爷吩咐。”
    吴伟业干咳一声:“本府即日便要赶赴洛阳行辕。肃清闯逆余孽、甄别审讯,以及其他府事便暂由沈同知处置。”
    沈加显颇有些意外之喜。
    他早就希望能够有机会展现一番自己治理地方的能力。从这几天恶补《皇明通报》上就能看出来,官兵收复河南就停下了脚步,主要不是因为打不下去,而是无法治理。
    身在这个体系之中,沈加显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以前的大明官场和皇太子领导下的东宫系,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极端。前者极端放权,地方官什么都不做就是最贤良的表现;而现在却是什么都要管,乃至连百姓吃喝拉撒都恨不得盯在眼里。
    沈加显知道垂拱而治才是政治的最高境界,但作为大明的中层官员,一方牧守,他又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吴伟业这一走,正是给他创造了这么个机会。若是能赶在吴府尊回来之前将编户齐民的工作也做掉,那绝对是桩通天的功劳。
    沈加显还不用担心吴伟业抢了他的功劳。
    在东宫行政体系内,有一件神器:会议纪要。
    地方官员十日举行一次上下两级的例会,会议流程明确:先是各下官汇报情况,然后是全体讨论得失,继而由上官根据当前情况布置任务。每个流程中谁表态,谁安排,谁负责,一笔一划地写得分明,然后与会者副署留档。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专项会、现场会,虽然不如例会那般正规,却也是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与会者签字。无论事后奖惩功过,都以此为依据,贪不到,推不掉。
    吴伟业离开怀庆府不能参加例会,那么这段时间的工作汇报上,他便占不到任何功劳。而作为实际上的主持者,沈加显这个名字却会出现在每一份府衙出去的公函、会要之中。
    凭着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沈加显不担心会做错什么事:连抄家灭门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收尾工作难道会有更大的罪责么?
    怕只怕下面县里的地主会煽动民变,所以必须在事态不明朗的时候先将各县县令掌握在手里,尽快建立警察局和巡检司,一旦有事也好弹压。
    沈加显自然而然想到了张三就的一干子侄。在他的名单中,除了孟县知县姓沈,其他五个都是张氏子弟。
    相信在卫辉的张三就,肯定也会有此默契。

三四四 马蹄带得淮河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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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伟业坐在轿子里,有节奏地一颠一摇,思绪万千。
    上一回来洛阳,吴伟业遭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败挫折。他永远忘不了当日在福王府,原本如诗如画的君臣同乐,转瞬间就给他带来灭顶之灾。时至今日,他已经忘了一年前的洛阳到底是何等景象,反倒经常能想起当日皇太子殿下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容。
    这种将人彻底粉碎,然后再堆起来的做法,真是太过残酷。
    吴伟业一想起来便仍有余悸。
    不过后来他当了知府,真正接触了庶务,尤其是这回在怀庆府与劣绅大打出手,确实让人成长了许多。起码回头看看,当日自己将皇太子令旨视作儿戏,毫不放在心上,这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若不是东宫正当用人之际,就是被推出去斩首也不为过。
    吴伟业想起自己过往的不堪,脑中又浮现出那些劣绅跪在自己面前的景象,心头仍旧有些小激动。他不知道沈加显会怎么处置这些人,也不想知道,一想到死人仍旧会让他有些不舒服。
    “老爷,前头就是洛阳了。”随行的忠伯指着前头的包砖城墙,沉稳的声调中颇有些喜悦。
    这年头赶路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
    尤其对他这把年纪来说,大冬天赶路实在是太痛苦了。
    不过只从精神状态来看。忠伯却是要比吴伟业抖擞许多。
    吴伟业掀开轿帘,看到了高耸的洛阳城墙。再看看城外往来百姓,无不是惊弓之鸟一般,心中颇有些遗憾,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这句话。
    不过这种哀愁的情绪很快就消散一空。吴伟业看到了城门口竖着几块官牌,上面分明写着开封府知府廖兴的官号。他虽然与廖兴不算知交好友,但此刻碰到却像是故友重逢一般,连忙命人赶上去。
    “好你个廖隆之。皇太子殿下有令旨:各级官员不许鸣锣举牌,喝道扰民。你知法犯法该当何罪!”吴伟业上前喝道,脸上浮出了一层激动的红潮。
    廖兴此刻哪里有半点知府大官的样子?他身穿一身青色道袍,坐在城门口的一个小摊的马扎上,吹着面汤,好似饿死鬼投胎,又是一脸怕被烫着的模样。煞是滑稽。
    听到吴伟业的声音,廖兴这才转过头,仍旧没有放下手里的缺口陶碗,道:“梅村兄啊,不来一碗么?这羊肉汤可是真香!”
    吴伟业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摇头道:“吃不了羊膻气。”
    “老爷。小的这里还有驴肉汤!”那摆摊的小贩满脸笑容地看着吴伟业,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来一碗呗,补气养血滋阴壮阳安神祛烦保您步步高升咧!”
    吴伟业差点忍俊不禁,见廖兴朝他招手,索性走过去。又觉得坐在马扎上实在不雅,只是站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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