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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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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他便抬起手喊道:“都起来散了吧,原来是干什么的现在就干什么。”
  众军高呼万岁,一场流血冲突危机很快就演变成了争相相庆。张九龄在薛崇训旁边小声道:“王爷三言两语就收了军心,真当世英杰,子寿不得不服。”
  杨默还跪在那里,薛崇训便弯腰实实在在地托住他的手臂拉了起来,拂起背好言道:“你还掌神木镇军备,官复原职,不过这回不能再听叛贼鼓|惑要挟了。”
  杨默哽咽道:“臣当效死守土!”
  薛崇训点点头,转身欲上马,一个侍卫上前扶他,但被他一把推开了,虽然盔甲沉重但他还是成功地一下子翻了上去。在华清宫受的那处剑伤已好利索了,此时毫无压力。他一夹马腹,便策马从军队队列侧边飞奔北去。
  幕僚们很快听到一声高歌:“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神木镇。”
  张九龄建议善待神木降军将领的谏言无疑是非常理智的,杨默官复原职,官军下榜安民秋毫无犯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近作地区。
  大军屯在神木镇没多久,就有许多郡县的官僚武将密遣使者或亲自跑到军中归降。
  薛崇训率军北上许多天,不费一兵一卒一刀一枪尽收关北、安北地区的大部分城池军镇,张仁愿檄文号称的控区急剧缩小到接近零点,三受降城外围的地区都变了颜色。
  如此形势,恐怕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大势所趋的景象。
  但三城依然掌握在张仁愿及其军事集团的手里,这三处地方的兵马甚众工事坚固,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虽然三城的人也号称要投降,密议里应外合,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仍然无法确定。不过无论如何,薛崇训是决心这次就平定安北叛乱。
  一日他和众文武聚一块儿商议下一步军事行动时,展开地图一看,马上就骂将起来:“三城的武将是不是全文盲?”
  大伙忙问何故。薛崇训指着面前的粗糙地图道:“我没记错的话,密使带来的信上写的是叫咱们攻打东受降城,然后里应外合,从东受降城的行动开始发动密计可你们瞧瞧,东受降城隔如此远(呼和浩特),反倒是中受降城最近(包头),咱们干吗要跑大老远去打东受降城?”
  王昌龄想了想说道:“密信上计议的确实是进攻东受降城,这”
  张五郎皱眉道:“如若我军舍近求远奔袭东城,在中城还未收复的情况下,定然影响补给线,万一攻打东城的战事拖延,粮道暴露在叛军的威胁之下非长久之道,不得不防。”
  不知谁冷不丁说一句:“该不会是他们刻意安排的奸计吧?”
  众人顿时沉默下来。这事儿确实很奇怪,密计联合算大事了,难道对方的武将在这种事上也考虑不周全导致疏忽?
  幕僚们正苦思各种方案的时候,薛崇训一拍案爽快地说道:“直接干中城,管他们怎样。”




  第三十六章 夜笛
  西受降城谯楼,身穿官服头戴幞头的张仁愿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些日子来他的双鬓又染上了新的白霜,憔悴的面孔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夜凉如水,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一阵芦管的曲子,在霜月夜风中悠扬回荡。张仁愿偏头向城墙上看去,只见当值的士兵纷纷望向南方,都有思乡之样子。张仁愿见此状况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进来报道:“李将军等人上楼来了,有要事求见。”
  张仁愿默不作声,也没表示反对,侍卫愣了一会就当他是默认了行礼转身而出。过得没一会儿就有一众全副武装的武将叮叮哐哐地走了进来,张仁愿依然站在窗前没动,他侧耳听着那一阵笛声,连看了不看将领们一眼。
  当头的一员大将上前抱拳道:“禀大总管,闻报薛崇训部于十三日进攻中城,只一天即三月十四日城中便发生兵变,中城失陷。至此东城也失去了联络,未知凶吉”
  “嗯。”张仁愿看起来十分淡然,一副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的气度。众将默然无语。
  他转身走到正座上坐定,虽然他已到中年,但坐姿身材比普通年轻儿郎还要板挺。张仁愿通晓典籍诗书音律又常年带兵,堪称文武通达,属于是帝国的精英人才了。
  “我已准备好了,动手吧。”张仁愿中气十足地坦荡说道。
  众将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张仁愿反问道:“你们今晚上来,不就是想办这件事吗?无须婆婆妈妈,就此了断罢!”
  这时一个将军忽然哐地一声跪倒在地,伸手捂住眼睛哽咽起来,站着的所有汉子都一呼拉伏倒在张仁愿的面前,气氛十分悲切。
  张仁愿难受地说道:“不怪你们,只怪我用人不妥,灵州、神木镇的守将竟然如此轻易不战而降!只怪天不与时!天下人明大事者少也,想那伪朝名不正言不顺霸占庙堂,又常年穷兵黩武骄|奢|淫|逸,太平公主修华清宫好钱十数亿劳民丁无可胜算,西域、河陇、西南常年与周边各族交恶,每战死伤将士以万计耗费军费以十亿计,纵是祖宗留下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败的。天下义士,无不敢怒不敢言!我大唐基业百载也,今番以恢复李唐正义为号,关中定然无力再战,看此次薛氏亲率大军出征也止三万众便可见一斑。只需坚持数月,四方忠臣无不响应可惜啊!”
  下首有人不禁说道:“薛氏名声在外,下边的将士闻之便失战心。大势不可违,现今安北各地丢失殆尽,补给物资无以为继,除非慌忙之下不计后果引突厥兵入关,再无回天之法了;这种时候引突厥兵入关亦对我军十分不利,安北军多年与突厥人冲突厮杀,双方血债累累,他们虽口上说与我们联军讨伐伪朝,但末将等认为当此对突厥无条件优势的情况下,他们一旦进来只会顾着抢咱们的粮草补给,不会管咱们的死活。”
  张仁愿闭目沉默了片刻,取下佩刀放在木案上,跪坐着直起腰来,淡淡说道:“李贵!”
  “末将在。”一将拜道。
  张仁愿道:“你上前来。”
  那名叫李贵的将帅低着头爬了起来,小心走到张仁愿的前面,与他隔着一张木案跪坐了下来。
  “还等什么?”张仁愿指着案上的佩刀。
  下面的部将都把身体伏低了,眼睛看着地板大气也不出。
  李贵面色惨白,怔怔道:“末将末将不敢忘明公栽培之恩,更不敢用刀兵向明公。”
  张仁愿拿起刀,“唰”地一下抽了出来,把刀尖斜向上观察了一番亮铮铮的刀锋,便将刀柄倒过来递过去斩钉截铁地说道:“拿着,这是军令。”
  李贵这才小心伸手握住了刀柄,然后张仁愿的手也抓住了他的手:“切勿犹豫,拿了我的头颅献功,或许能保得诸位父母妻儿的周全,张某先走一步了!”
  “大总管!”众将顿时嗷淘大哭,脑袋在地板上磕得咚咚直响。
  张仁愿握着李贵的手让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胸,然后用力往自己的怀里一拉李贵瞪圆了眼睛看着张仁愿的脸,他抓着刀柄的手在颤|抖,额上的青筋也因为情绪过分激|动而冒了起来,眼泪顿时从这个武将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张仁愿自始至终没有喊出一声来,手上的力慢慢消失,眼神也渐渐涣散。
  部将们久久跪在他的座位前面不愿起,雄伟的城楼上十分安静,起先的那阵笛声也停了,唯有夜风发出轻轻的声音,就像那若有若无的哼唱,一曲哀歌。
  次日西城便公开张仁愿身死,宣布投降朝廷官军,并派遣使者去了已经被里应外合攻克的中城。与此同时,东城也发生兵变,派使节过来投降。
  薛崇训及其军队已驻扎进了中城,接收了全部城防。这座工事修筑坚固的军事重镇,本来有一万多重兵防备,要强|取十分困难,不过薛崇训拿下它只用了两天时间,并且攻守双方都伤亡不大。
  获悉好消息的时候,薛崇训等人正在城北的军镇中心,这地方看起来十分简陋粗糙不怎么美观毕竟三城和内地的城池不同,这地方完全是朝廷官府人为修筑起来当军事要塞用的,主要考虑的是防御能力。行辕所在的房屋屋顶都是用石块和厚实的整木板搭建的,一般的弓箭弩炮就算飞进城里来了也无法穿透房屋的防御,对投石车的大石块也有一定的防御力,不过三城的防御对象是突厥等游牧族骑兵,那些部落的攻城器械射程完全不行,和唐军的军械没法比。
  文官幕僚们分坐两边处理公务,还有几员薛崇训的心腹武将也位列其间,三万大军的各种命令都是从这处陈旧的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发出去的。墙边有两副灯架,上面点着油灯,亮光不太行却把墙壁熏了一片黑漆漆的污迹大白天的门外很亮堂,屋子里就显得十分昏暗了,这房子的采光也十分不合理。
  薛崇训坐在最里面的上位上,从门口看过去连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人影。他用手指磕了一下桌面道:“摔杯为号如何?虽然法子老套点,也挺管用的。”
  众官一时没回过味儿来,不知道他想了那么久没头没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倒是王昌龄最快领悟,愕然问道:“薛郎的意思是将前来投降的武将”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薛崇训点点头道:“这帮武将和叛首张仁愿的关系扯不清,留他们在安北军中隐患极大。如今突厥人嗅到了味儿蠢蠢欲动,北部边境本就不稳,需得清洗一下稳定防务以免梦多。”
  王昌龄道:“他们已经投降了,还要献来张仁愿的首级,咱们再这么下杀手实在显得无情了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薛崇训摇头淡然道,“张仁愿一干人等勾结敌军叛国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深受官民唾弃痛恨,杀他靡下的一帮武将有什么大不了的?少伯,我交给你一件事,尽快查清名单,把那些张仁愿的嫡系、以及经他之名推荐的、由朔方镇安北都护直接任命的武将名单弄清楚,到时候设个鸿门宴宴请这些人来一网打尽!”
  王昌龄只得低头抱拳道:“是。”
  薛崇训又看向李逵勇:“你带飞虎团在晚上将这屋子后面悄悄开道门,我摔了杯子好直接出去。到时候你率二百伏兵带兵器藏在外面,听到杯子摔碎的声音,就立刻带入从前后两面杀进来,把里面的活人全部斩首!”
  李逵勇没什么话说,直接应了。
  薛崇训拿出一本黄历来,随手翻看,一面说道:“让西城的武将带上张仁愿的首级过来受降,还有东城的也让他们过来。挑个良辰吉日设宴给他们送行。这黄历也是写得不详细,只有宜动土出行这些玩意,没有写哪天宜杀人啊”
  张九龄淡然道:“黄帝造历之时恐怕并不提倡杀生,所以没写这个。”他的态度看起来好像很赞成薛崇训的干法,在这种人事处理上倒不似王昌龄一般感情用事。
  薛崇训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一眼,心道:少伯终究是个诗人。
  他便笑道:“子寿所言差矣,攻伐之事咱们都是向祖宗学来的,差别只是现在我们用钢刀强弩,以前的人用石头。世间之人刚学会用石头,就学会了战争。”
  张九龄故作一副受教的样子:“薛郎洞察明哲,言之有理。”
  众人这么一会儿商议就做好了决定,不过知道内幕的也就这屋子里的嫡系文武,其他外围的人完全不知道,包括官军军中的一般官吏将领。于是人们对待中受降城的降将也不错,好吃好喝招待着并不委屈他们,降将们因此也乐观大意了许多。毕竟在通常情况下人们没必要对一些就要弄|死的人太好。




  第三十七章 草原
  早在形势对张仁愿不太好的时候,身在西受降城的杨我支(默啜之子)就派人去草原上报信了;后来三城之外的大部分地区投降,情势已变得十分明朗,那时候张仁愿仍然没有向杨我支表明要引突厥兵救急的意思。杨我支情知事不可为,便离开了西城回草原汗帐去了。
  突厥汗国的主要中心在黑沙(南庭),但去年秋冬以来唐突关系变化莫测,草原上又极度缺粮,默啜已把汗帐迁到了靠近阴山的地区,主力人马南调,方便和唐朝通信及抓住机会南下。
  三月中旬的草原上已经绿意葱葱,绿草就是突厥人的希望。虽然去年冬天冻死饿毙了许多牛羊畜|牲,但春天到来了总是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现在草原上绿油油的好看,不过那些新发的草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草得秋季等植物都结籽了才是最有营养的,那时候的马匹牛羊都能养个膘肥。
  杨我支骑马在辽阔的草原上行进,很快就发现自己这身汉服很不合时宜,还是要突厥人的衣服才便于活动驰骋。于是他便换了突厥服装,以缯絮穿在里面(突厥人和唐朝换的纺织物),外头穿左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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