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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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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李守礼到底皇帝,大伙只是在心里笑,平时在公众场合并不敢拿他取笑要是某朝臣落下那样的笑柄情况就不同了,那些官员平时坐一起肯定要说出来当办公之余的调剂,比如某人上朝时帽子戴歪了,善意的人也会拿出来玩笑,遇到古板的御史还会弹劾一二。
  汾哥经常失礼,初时御史台的官吏还直谏一下,后来发现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说了也白说。而且每次大臣们当面说汾哥的不是,皇后高氏会很不高兴。汾哥虽然无实权,但听说高氏和太平公主的关系不错,常常还有往来,于是众人也多少有点忌惮。
  高氏是洛阳人氏,在汾哥做幽州刺史的时候是他的偏室,因贤淑而素有美名。后来汾哥的正妻亡故,而高氏的出身人品都还不错,汾哥便把高氏扶正做了正室。他登基之后,高氏便自然而然地册封了皇后。汾哥有个正派的正妻也是福分,高氏没少为他与太平公主亲近关系稳定宫廷格局。
  薛崇训在家吃过午饭,一面回忆上午半天的见闻一面准备休息一会,但他躺下之后毫无睡意。无聊之下看见书案上放着一本册子,便随手拿起来翻看。
  原来是昨日来参加宴会的人的名单,主要是记录送礼的名目。应该是薛六找董氏或者裴娘送进来给薛崇训看的,关系财务的账目问题不过这种东西薛崇训平时是不看的,后来放权让自己的丈母娘参与管账,与薛六相互牵制,他就更不管账了。
  只不过巧好这时薛崇训不知该做什么,看看史书吧心里又懒洋洋的没心思,便随手翻看账目。
  这份册子明显是整理过的,名单的先后顺序按照官职大小地位高低。薛崇训一路看下去时,忽然见到黄门侍郎那一处写着“缺”字。他心里异样:自己现在正到了当红的时候,大凡在京的大臣,就算本人有事没来,礼金是会送来的,这黄门侍郎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算有人不给面子,薛崇训不会计较这样的小事,但他很快想起来,黄门侍郎不是催日用么?
  薛崇训想起是崔日用,就不得不多注意了一下,崔日用确是老熟人,去年和他们家发生过不小的矛盾,薛崇训还谋害人家的嫡长子;另外他的幕僚王昌龄以前也是崔日用的门客。
  他越想越不太对劲,崔日用平日看来是能屈能伸的主,怎么这会竟明摆着不给面子?他想罢便唤人把管家薛六叫来问。
  待白胖的薛六进屋之后,薛崇训便指着册子问道:“黄门侍郎崔日用这处写着个‘缺’字,你们有没有下请帖?”
  薛六忙道:“大凡京里四品以上的官,老奴都下了请帖。”
  “确定?”薛崇训又问了一句。
  薛六不得不重视起来,沉吟片刻抬头恍然道:“老奴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当时写帖子的时候,有人问我崔家和郎君不甚对路,要不要写?老奴便说郎君没有额外吩咐,自然都要写。所以确定是给崔侍郎发了请帖的郎君,崔侍郎那边有何问题?”
  薛崇训拍了拍书案上的册子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来就不来罢,下回他们家有个红白事,咱们也省了份礼金便是。”
  “是,郎君说得是。”薛六附和道。
  “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忙你的罢。”薛崇训挥了挥手,靠在椅背上随意地说了一声。
  这种小事要是在薛崇训忙碌的时候他肯定是不会去多想的,偏偏在安静孤独的时候人就容易多想。他寻思:去年崔日用的嫡长子崔莫被雷|劈|死了,难道崔日用知道了真相?
  虽然整件事做得比较严密,但并不是一点马脚都没有。当时堪劾现场的有两个官员,一个京兆府的官,另一个是已经做了宰相的李守一,他们都发现了蛛丝马迹,只不过后来为了顾全大局掩盖下来了。
  如果崔日用现在才知道真相,很显然就是从李守一他们俩人中的某人口里漏出去的不过这些猜测毫无凭据,薛崇训只是从册子上那个“缺”字靠直觉想出来的而已,或许只是自己多想了而已。
  正想着,家奴送信进来了,是在陇右的宇文孝的信。他有了事儿,就把刚才无聊瞎猜的那茬暂时给抛诸脑外了。
  但过了几天上朝薛崇训碰到李守一时,又想起了那件事。走到龙尾道上的当口,他便追上叫住李守一:“我有件小事想问问李相公。”
  李守一这人平时很古板,和他私交不错的人很少,听得薛崇训上来说话,便站定反问:“王爷有何事?”
  薛崇训看了一眼他紫袍下摆上的泥点和未烫平的衣料皱褶,说道:“去年崔侍郎家出了事,李相公和京兆府某官去现场堪劾那件事你可记得?”
  “记得。”李守一突然眉头一皱,“王爷”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巧后面有几个官员陆续上来,他便说道,“一会朝会之后咱们再说几句如何?老夫也正好想对王爷说那事,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此甚好。”薛崇训一肚子纳闷和好奇,但还沉得住气。
  等无甚趣味的朝会之后,大员们习惯性地往北走,薛崇训和李守一反倒向南行了一段路,在一处空地上说话。
  李守一的神色不太好,有些愧疚地说道:“两月前京兆府一旧僚生辰,因未逢整十,就在家中请了几个以前几个交好的旧友饮酒,不料酒后大伙说异闻趣事说得兴起,王少尹就把去年崔家以银丝引雷的事儿说了出来”
  薛崇训的脸色骤然一变,冷冷道:“李相公不是说此人靠得住,不会泄漏?”
  李守一正色道:“我是嘱咐过王少尹事情利害,叫他切勿说出去的,哪想得他酒后失言。”
  薛崇训责问道:“两个月前的事,你竟然瞒我这么久?”
  “事发当晚老夫便叫几位同僚勿要提起,而王爷尚在陇右,哪来得及告知?时日一长,发现并无异样也无流言,老夫便未特别重视,只待机会恰当之时知会王爷您今日为何突然问起,难道有何风声?”
  薛崇训道:“前几日我在府中设宴遍请同僚宴饮,独有黄门侍郎崔日用没有来,连份礼都没有。我只是直觉不太对劲,今日正逢李相公,便随口一问,哪想得果然事出有因。”
  李守一的神情有些惊讶,大抵是没料到薛崇训竟然如此细心,嗅觉很强。他皱眉沉吟片刻:“凡事都要真凭实据,此案已结,就算有何风声也只是空穴来风。”
  薛崇训冷笑道:“李相公做了丞相之后果然分不清黑白了。”
  李守一老脸微微一红,吹着凌乱的胡须瞪眼道:“老夫帮着王爷掩盖此事,可曾得过什么好处?不过在其位谋其职而已!若非顾及本分,老夫便将此案刨根问底有何不可?”
  “李相公这会可没有以前管冯元俊时那般底气十足了,您可知为何?”薛崇训心里很不爽,便挖苦道,“因为您现在自己也分不清正义李相公可以分不清,可崔日用他们家发现亲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他们可分得很清。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李守一皱眉道:“崔侍郎应能顾全大局。”
  “你敢保证?”薛崇训瞪眼道。
  其实薛崇训也不认为崔日用会干什么,要在桌面上闹,他没证据;谋反?他们家是山东门阀,干这种高风险的事儿也得掂量掂量整个家族的兴衰存亡不是。
  让薛崇训心里添堵的是,这件事如果私下里流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主要还是担忧自己在士族门阀心里会留下很不好的印象。这对他的前程安危十分不利,因为此时的世家大族很有影响力,就如明朝的文官集团一样的能量,连皇帝都会明智地拉拢他们。




  第十章 秋高
  从李守一口里确认到那事儿让薛崇训心里有些添堵,但总算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当他们说完话准备去紫宸殿见太平公主时,又被告知太平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没见着人,这时候薛崇训心里就很有些不安了。
  五天前的朝会就没见到母亲,当时听御医说无碍,人总是有伤风感冒等微恙的时候,薛崇训也没在意,可是这都五天了怎么还没好?他是明白母亲的,她虽然掌权但自知是女人与法理不符,所以平日并无懈怠,入住大明宫后几乎没有闭门谢客的时候。
  一行宰相等七八人听宦官鱼立本传了旨意,都回身准备去政事堂,唯有薛崇训叫住鱼立本道:“我想去寝宫视探母亲大人。”
  鱼立本那清瘦的脸上的神情有些为难:“王爷是殿下的长子,杂家自然不好劝阻,但是这样罢,王爷随杂家去承香殿,杂家进去禀报说王爷已经到门口了,瞧瞧殿下见您不。”
  “如此就有劳鱼公公了。”薛崇训客气地说道。其实此时的唐朝宦官没什么权力,一个官宦根本没胆子和能耐阻拦勋亲大臣,鱼立本不让大伙见太平公主,只是充当了个报信的角色,传递太平公主的命令而已。不过薛崇训有前世记忆,知道宫里的宦官有时候是很强大的,所以平时对鱼立本等人还算客气。
  “没事没事,嗨呀,杂家和王爷是什么交情?只要杂家能做到的,自然尽心。”鱼立本那张清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红色,心情的很好的样子。他总觉得大臣们内心在鄙视他是个宦官,独独这个王爷薛崇训对自己一向都很尊重,让他感觉很好,话里流露出的友谊倒有好几分发自内心。
  二人一面向承香殿走一面说话,薛崇训想从鱼立本口中打听点实情,但很快发现鱼立本也不甚清楚,也就作罢。
  走到承香殿外面可作马球场的空地上时,薛崇训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鱼立本见状也好奇地抬头看,只见天空中乌云重重,仿佛要压住宫殿的飞檐一般。
  薛崇训叹了一气道:“本应秋高气爽的季节,不料天儿这么低。”
  鱼立本没搭腔,也不知道他是在感叹天气,还是在感叹世事无常风云莫测?
  进了承香殿,薛崇训在太平公主的寝宫外面等了一会,鱼立本便出来,面有喜色道:“王爷进来罢,殿下听说您都到门口了,就说见见。”
  薛崇训抱拳以示谢意,然后提起紫袍下摆跨过门槛走进殿中,周围的宫女见是薛家长子,都微微屈膝见礼,薛崇训没管她们,向前看去时,见母亲时常坐的那上位的软塌空着。这时一个声音道:“我在这边。”
  是太平公主的声音,薛崇训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去,东面楼台上拉着一道暗金色的帘子,只能看见里面人的轮廓,太平公主是坐着的,并没有躺着,看来并非严重得下不了床。
  薛崇训忙走上前去,跪倒在地板上说道:“儿臣拜见母亲大人,问母亲大人安好。”
  里面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说道:“别跪了,起来说话罢,我并无大碍。”
  但薛崇训觉得奇怪,母亲在寝宫里又没有外人,好好的拉着帘子干吗?况且她平日里接见外臣也是不避讳的,直接坐在上头和大臣们谈笑风生,并不拘谨。
  他很关心母亲的健康状况,便躬身道:“母亲大人,儿臣能进来么?”太平公主忙道:“最近身体不适,不便见人,咱们就这样说吧。”
  薛崇训皱眉道:“我是您的儿子,有何关系?”
  太平公主沉吟片刻这才同意让他进去,薛崇训突然发现自己的步子很沉重,他突然很担心本来风姿犹存的美丽妈妈变了样子,变成随时可能离他而去的模样,他的内心充满了彷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依赖母亲。
  太平公主正当壮年,薛崇训从未担忧过她,此时的担忧,在短短的一段距离里,让他仿佛走在虚无之中,走了一段很长的心理历程。
  他唾弃自己的自私,因为他无法骗自己,对亲人的忧心竟然建立在失去保护伞的失落和恐慌上。
  轻轻掀开暗金色的金丝帘子,薛崇训满怀复杂心情地看向太平公主,发现她的容貌并无太大改变,这才稍稍宽了一口气。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的脸消瘦了一些,也未化妆施脂粉,皮肤上细细的皱纹无掩盖地暴露了出来。她那发白的嘴唇不知是不是未涂胭脂的缘故,已不再像以前那般朱红艳丽。
  太平公主轻轻回头看了一眼薛崇训,继续转头看向楼台外面的成片宫阙,她的神情显得有些伤感。
  薛崇训忙问道:“母亲的身子真的没关系么?”
  良久没听到太平公主的声音,薛崇训抬头细看时,只见她双手按在腹上,紧咬着牙,额头已然沁出了汗珠。薛崇训大惊,忙道:“母亲大人您忍忍,我叫御医!”
  “崇训!”太平公主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咬着牙,“别嚷嚷!”
  薛崇训看着她痛苦的神色,他也是满脸惶恐,就算前年被敌军围困时他都没有现在这么畏惧惶恐。这时听的太平公主道:“时常有阵痛,过一会就好现在越少的人知道越好,我还没准备好。”
  “母亲”薛崇训扑通一声跪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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