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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宽恕,便是挑战安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因此,从缺乏信仰这一点来评判,橄榄是个真正的画家。话虽如此,但我相信他的才华不及蝴蝶,甚至比不上鹳鸟。我一直希望橄榄就是我的儿子。我故意这么说,想引黑嫉妒,他的反应却只是张大了眼睛,以孩童般的好奇看着我。接着我又说橄榄最专精的是用黑墨水绘画,最擅长处理的题材包括战士、狩猎场景、处处可见鹳与鹤的中国式风景、一群漂亮男孩聚集在树下吟诗弹乌德琴。他最拿手的是描绘传奇恋人的悲伤、持剑君王的怒火,以及英雄躲恶龙攻击时脸上的惊惶恐惧。
“或许姨父要橄榄画最后一幅画,用欧洲人的风格,细腻地呈现苏丹陛下的面孔和坐姿。”黑说。
他是在给我出脑筋急转弯的题吗?
“假如真是这样,那么,杀了姨父之后,橄榄何必拿走他早已熟知的图画?”我说,“或者,他何必为了看那幅画而杀死姨父?”
我们同时针对这些问题思索了一会儿。
“因为那幅画中少了什么。”黑说,“或者因为他后悔自己画了某样东西,感到惶恐不已。或者”他想了一想,“或者,会不会是他杀掉姨父后,想拿这幅来作恶,或把它当作一个纪念,或者甚至根本无需理由就把画拿走了?毕竟橄榄是一位伟大的插画家,自然而然地崇敬美丽的绘画。”
“我们已经讨论过橄榄在哪方面算是一位伟大的插画家。”我说,怒气渐升,“但是姨父的插画没有一张称得上美丽。”
“我们还没有看过最后一幅画。”黑大胆地说。
蝴蝶的个人特质
他的本名是哈桑·却勒比,来自火药工厂区,但对我而言,他永远“蝴蝶”。这个名总让我回想起他童和少年时期的俊美:他漂亮到让所有看见他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要再看一遍。不仅如此,他的才华更是与美貌不相上下,如此奇迹的化身终令我惊异不已。他是色彩的大师,颜色是他的强项。他热情地绘画,洋溢着上色的欢乐。但我黑留意,蝴这个人轻浮随便、漫无目标又犹豫不决。这么说有失公允,于是我连忙补充:他是一位发自内心绘画的真诚画家。如果细画的目的不是为了充实智慧、与我们内心的野兽对话或满足苏丹的骄傲,也就是说,如果细密画的目的只是一场视觉的盛宴,那么蝴蝶的确是一位真正的细密画家。他创造出开阔、轻松而欢悦的曲线,仿佛他四十年前曾经师从加兹温的大师们。他自信满满地涂上鲜艳、纯粹的色,绘画构图中总隐藏着某种温和的圆环状。不过,是我把他培养出来的,而非辞世多年的加兹温的大师们。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我爱他如子,不,爱他比爱我儿子还要更甚,但我对他从来不曾感到任何敬畏。就像对所有学徒一样,当他童年和青少时,我时常用笔杆、尺,甚至木条打他,但这不表示我不尊重他。因为同样地,尽管我经常用尺子打鹳鸟,但我仍然很尊重他。一般人可能认为,师父的责打将消灭年轻学徒内心的才华邪灵与魔鬼,然而事实完全相反,责打只会暂时压制它们而已。如果责打得适当正确,之后,邪灵与魔鬼将再升起,激励成长中的细密画家致力于绘画。至于我加诸在蝴蝶身上的责打,塑造他成为了一位满足而驯服的艺术家。
我立即觉得有必要向黑赞美他。“蝴蝶的艺术作品,”我说,“具体地证明了一喜乐之画,诚如诗人在美斯奈维体诗中思考的,必须通过天赋神赐的色彩感受力与灵活运用,才有可能达到。当我察觉这一点时,同时也明白了蝴蝶缺少的是什么:他还不懂什么是扎米在诗中提及的所谓‘灵魂的黑暗之夜’,他身上没有此种失去信仰的短暂时刻。他始终带着天堂般的狂喜作画,自信满满,热情充沛,相信自己能创作出一幅喜乐之画,而他实也成功了。我们的军队围攻多皮欧城堡、匈牙利使节亲吻苏丹陛下的脚、我们的先知骑马登上七重天,这些当然原本就是欢乐的场景,然而在蝴蝶的笔下,它们却成为栩栩如生的喜庆。在我让人画的插画中,如果死亡的黑暗或宫廷会议的严肃过于沉重,我会告诉蝴蝶‘照你的意思上色’。接下来,原本像是被撒了一层园泥土的凝重服饰、叶、旗帜和海洋,忽然间,开始在微风中波动起来。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安拉希望世界看起来就像蝴蝶笔下的模样,也许‘他’希望生命充满欢乐。的确,蝴蝶笔下的世界,各种色彩和谐地互相吟诵美妙的抒情诗歇,在那里,时间不会流逝,魔鬼也从未涉足。”
然而,就连蝴蝶自己明白这样不够。某个人必然曾经正确地——是的,不可否认——小声告诉他,尽管他的作品洋溢着节庆的欣喜,但是缺乏深度。年幼的王和年老力衰、来日无多的后宫嫔妃,很喜爱他的图画;但是,被迫对抗邪恶以求生存的人们却毫不感兴趣。深知这些批评的蝴蝶,可怜的人,有时候会嫉妒起某些平凡的细密画家,仅仅只是为了表示自身拥有邪恶与邪灵的气质。只不过,他认为是邪恶与邪灵气质的东西,其实常常是肤浅的邪恶与妒意。
我常常生他的气,是因为他作画时,不会忘我地投入画中的美妙世界,臣服于绘画的狂喜;只有在想像自己的作品取悦于别人时,他才会达到那样的境界。他激怒我的原因,在于满脑子只想着自己能赚多少钱。这又是一人生的反讽:许多才华远不及蝴蝶的艺术家,却比他更能够对艺术奉献心力。
为了弥补自己的这些短处,蝴蝶一心一意想证明他自己贡献给了艺术。他效法那些没脑子的细密画家们,在指甲和米粒上描绘肉眼几乎无法辨的图画,也全心投入这种精雕细琢的手工艺。有一次我问他,之所以致力于这种让许多插画家年纪轻轻就失明的追求,是不是因为觉得安拉赐予他过多才华,令他引以为耻?只有无能的细密画家,才会在一粒米上画出一棵树的每一片叶子,借此求得虚浮的名声,骗取驽钝赞助人的重视。
蝴蝶作画的原因是为了取悦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喜悦。他忍不住渴望取悦别人,这种倾向,使得他跟其他人相比更加热衷于别人的恭维。如此发展下去,胆小的蝴蝶,就想借当上画坊总监来确保自己的地位。这个话题是由黑提出来的。
“是的。”我说,“我知道他一直谋划着等我死继承总监之位。”
“你认为他有没有可能为此谋杀自己的细密画家弟兄?”
“有可能。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师,但他自己却不明白这一点。就算他绘画时,也还是放不下外在的世界。”
话才说完,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也希望蝴蝶能继我之后领导画坊。我不信任橄榄,而鹳鸟到最后一定会不知不觉地臣服于威尼斯风格。蝴蝶对于赞美的渴求——想到他可能会夺去一条人命,我感到很沮丧——将是管理画坊和应付苏丹的关键。惟有蝴蝶的敏锐,以及他对色的信念,才有能与威尼斯的艺术概相抗衡。那些异教画家们透过描绘真实本身而非意象来愚弄观者,在画中表现出所有细节:包含了有阴影的红衣主教、桥、小船、烛台、教堂和厩、牛只和马车车轮,仿佛这些事物在安拉眼中同等重要。
“你是否也曾经像拜访其他画家一样,临时造访过他家?”
“任何人只要见过蝴蝶的作品,都会立刻感觉到,这位画家熟知爱情的美好,也曾经体验过衷心的喜悦和悲伤。但就像所有热爱色彩的人一样,他被自己的情绪牵着走,善变而不专。由于我太热爱他的天赐异彩,以及对色彩的敏锐,从他年少起就特别留意他,也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当然,如此一来,很快便引起其他细密画家的嫉妒,造成我们的师徒关系紧张而受损。蝴蝶曾经有过许多爱情的片段,但他并不怕别人的闲言闲语。最近,自从他娶了街区小贩的漂亮儿后,我就没有特别想去见他的念头,也没有机会。”
“谣说他与艾尔祖鲁姆教长的追随者结盟。”黑说,“人们说他借此从中获利,如果教长他的信徒宣称某些作品抵触宗教,因此禁止我们的书——里面描述战争、武器、血腥场面和例行庆典,更别提游行的队伍里包括了贩夫走卒,从厨师到魔术师,苦行僧到男童舞者,锁匠到卖烤肉串的——并限制我们必须遵循波斯前辈大师的题材和形式。”
“就算我们巧妙而成功地回归到帖木儿时代的精妙绘画,就算我们分毫不差地回归到当时的生活细节——聪慧的鹳鸟将是继我之后最有可能达到的——到头来,还是一样,一切都会被遗。”我冷酷地说,“因为每个人都将会想要像法兰克人那样来作画。”
我自己真的相信这些该受诅咒的话吗?
“我的姨父也是这么相信。”黑悄声说,“不同的是,他觉得这是好事。”
鹳鸟的个人特质
我看过他签自己的名字:罪人画家穆斯塔法·却勒比。他才不在乎自己是否拥有个人风格,是否应该用签名来标示它,还是该学前辈大师那样保持匿名,或者自己是否该以谦卑的态度署名。他会大方地面带微笑,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勇敢地沿着我给他的道路走了下去,在纸上创造出前人画不出来的作品。和我一样,他仔细观察每一件事物,比如说,吹玻璃师转动手里的棍子,把被高热融化的玻璃吹制成蓝水罐和绿瓶子;鞋匠弯着腰,聚精会神地用皮革、针线和木头模子制作鞋子及长靴;节日庆典上,秋千画着优雅的弧线;一台把种子挤出的压榨机;我们朝敌人发射的炮弹的爆炸;枪支的螺钉和枪管。他观察一切,把它们画下来,不管帖木儿时的前辈大师或者大布里士和加兹温的著名画家从来都不曾降低身份画这些琐事。他是第一个为了准备日后绘画《胜利之书》,刻意前往战场并平安归来的穆斯林细密画家。在战场上,他热情研究敌人的堡垒、大炮、军队、皮开肉绽的伤马、挣扎求生的伤兵,以及尸体——一切全为了绘画。
比起他的风格,绘画主题更能凸显他的独特;比起他的绘画主题,他对微小细节的关注更能让人认出他的作品。我可以绝对安心地托付他处理一幅的各个层面,从页面的安排到构图以至最琐碎的上色,他都游刃有余。从这一点来看,他有权继任我的职位。然而,他太有野心,也太自负,对待其他画家更是盛气凌,因此绝对没办法管理那么多人,到最后一定会让所有的人都走光的。事上,在他看来,以他超乎常人的勤勉努力,画坊所有的绘画工作都应该由他一个人来做。如果他想做的话,他是可以办到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师,深谙自己的技艺,崇拜自己。这是多么的幸福。
有一次我事先没有通知就去造访他家,正好他在工作。折叠桌、书桌和坐垫上全部摆满了他正在绘画的纸张:有为苏丹陛下的书籍画的图画;有替我画的;有的是替一些看不起我们的愚蠢欧洲游画的,信手挥洒,用在可悲的服饰之书里;还有一张属于一幅三折屏风画,特别为一位极看重他的帕夏所绘;几张贴在画册里的图案;自己画着玩的图,其中甚至还有一张淫秽的春宫图。高瘦的鹳鸟像花丛间的蜜蜂一样,从这一张图飞掠到下一张。他一边哼着歌谣,不时拧一把正在调颜料学徒的脸颊,偶尔朝面前的图画加上神来一笔,最后再沾沾自喜地笑着展示给我们看。不像我其他细密画家,看见我到访时,他并没有刻意停下工作,仪式性地表示尊敬。相反的他开心地表演他的快手绘画,一项惟有靠天赋和经验才可能练就的技能(他可以同时做七八个细密画家的工作)。此刻,我察觉自己正暗想着,如果邪恶的凶手是我的三位细密画师之一,我向真主祈祷他是鹳鸟。在他学徒时期,每个星期五早晨当他来到我的门口时,我并不会像看见蝴蝶那样欣喜。
既然他对每一个小细节都同等注意,不带任何歧视地细腻呈现它们,因此他与威斯大师的美学手法颇为类似,但又不他们,在野心勃勃的鹳鸟眼中和笔下,人面孔从来不会是独一无二或与众不同的。我想这是因为他公开或暗中瞧不起任何人,所以觉得面孔并不重要。我确信辞世的姨父没有指派他描绘苏丹陛下的脸。
就算画一个至为重要的主题,也会忍不住在画面的某个角落安排一只多疑的狗,或者加上一个碍眼的乞丐,用来讥嘲一场仪式的浩大奢华。过人的自负让他敢于讽刺自己创作的所有图画,包括题材和他自己。
“听说高雅生的凶案,杀人手法很类似约瑟夫的兄弟,他们因为嫉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