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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台筑,那青年正和侍卫中的一个军官说话,暗中又是一声叹息,心道“本王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三月下旬,朝廷任命大司徒西城照容为天官大宰,统领六官。改任紫名彦为大司徒代照容之职,提少司礼琴林叶芝为大司礼,叶芝留下的空缺则由璇璐的母亲,也就是黎安家当代的族长出任。照容任大宰朝廷上下都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六官之中她和卫暗如的资历、才学、官声、人望向来都在伯仲之间,由她补大宰之缺也算顺理成章。另外两个任命都备受争议,尤其是紫名彦担任司徒这一件。紫家公认为春官世家,紫名彦的人生更是彻底的春官生涯,以下位女官进阶后出任的都是各宫典瑞,后任和亲王府司礼,离开宫廷后始终在春官中任职。即便是外放地方也不曾担任知县、知州之类的行政官员,而是司教天府、司乐、典命之类的礼仪官员。紫名彦作为春官,虽因私生活不检点受到指责,但在典章、礼法上的纯熟却是朝廷中数一数二的。爱纹镜雅皇帝从来不喜欢紫名彦的为人,却也曾赞赏说“名彦操持朝廷大典,万千头绪而无一丝遗漏。”可是,作为行政官员的能力却从来不曾被试验过,一下子出任关系民生大业的地官之首,不得不让上下人等为她捏一把汗。
照容到天官署工作的第二天,西城卫方的灵柩由郡守府署官明霜护送至京,同行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昭彤影。而按照安靖国惯例,灵柩抵达的第二天,西城静选正式迎娶卫家的三公子。
永宁城因为这一轮又一轮的变故而沸沸扬扬,贩夫走卒都在茶余饭后谈论官员任命、卫家悲剧,纵然这样的动荡中还是有一些人家仿佛世外桃源,依然宁静度日,歌舞升平,比如晋王府。
晋王这一年已经十九岁,到了应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也有几家人上门说媒,都是京城里的名门贵族,也一一被王府司殿的水影婉言拒绝。月中的时候晋王母系的亲戚,丹舒遥带着女儿夕然来拜访,也提及晋王的婚事,水影没有明确答复,过了一会儿还笑吟吟说:“丹将军,可想亲上加亲?少将军品貌具佳,前途无量,我看是王的佳配。”夕然吓得忙不迭摆手,连声说自己粗陋配不上晋王。本来只是一句玩笑,晋王却当了真,一个下午闷闷不乐,最终是水影看了出来,笑着说:“王是主,水影是臣;水影替王选合适的人,可成不成最终还是要王点头。王的婚事圣上都不干涉,水影万万不敢僭越。”
自从恒楚皇后去世,而爱纹镜又发现德妃怠慢晋王后便不再把苏台晋交给妃子们抚养,转而留在自己身边,由亲信的女官长水影照顾。水影自接了这王命之后刻意将晋王往专心学问这一条路上引,让他琴棋书画,也鼓励他涉猎百工,十来年下来养育了一个优雅聪明的王子。晋王不关心朝政,倒不是完全不懂,而是觉得与自己无关。风云变幻、国计民生,那是姐姐们需要关心的,作为皇子他只要聪慧高雅享受这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即可。朝廷中再多的变幻他也只当故事听,或许有一些心绪波澜,为之哀伤或喜悦,可从不曾想过要插手其中。或许就是这样的性子,虽母亲早逝舅父又遭受一番波折,苏台晋的道路却未曾有半点曲折。皇帝与清扬、迦岚等的势力争夺中既没有人想拉拢他,也没有什么人想要和他过不去。
这一日晋王依然专注于他的南疆地理研究,被他连连问了几次后,水影终于有些不耐烦,笑着说:“王那么好奇,索性亲自到那边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晋王连连点头当即就要准备行程,水影连连苦笑嘀咕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在此时宫人来报说朝廷内神官千漓大人来访,求见少王傅。水影的脸色微微有一些变化,愣了一会儿才说有请,自己站起身向晋王告辞。晋王说了句“请到这里来不好么,本王也见见。”水影却微微一笑:“既然内神官要见水影,还是在我自己那里比较好。”
关上房门,屏退从人,依然只有日照在一边侍奉,晋王府司殿这间布置精美的会客室就显得安静得过分也大得过分。千漓在侧座上坐着,一身绯衣展示内神官的位阶,衣饰上缀着龙眼大的珍珠,是鸣凤刚到的供品,在她身上便是皇恩浩荡。水影依然在为洛西城和卫方服丧,一身素衣,妆容也是淡淡的,除了腰间玉佩为先皇所赐等闲不离身,其余饰品便只束发的珍珠银钗,在锦衣华服的千漓面前显得有几分黯淡。
日照为宾主沏茶,水影淡淡道:“茶已上,人也已遣散,内神官大人有何见教,开门见山地的说。”千漓咳嗽一声,下意识看看周围,但听水影一声冷笑道:“大人无需如此,若是在这晋王府水影还不能让外头那些人令行禁止,先皇也不会把年幼的皇子交托于我。”
千漓心中还有几分不放心,也实在想让面前这个日照也出去,可听了这句话不敢再迟疑,忽然站起身跪倒在地道:“姐姐在上,请受漓一拜!”
水影起身闪开,皱眉道:“这是做什么,水影受不起。”一边说,一边去扶她,千漓跪着不肯起来,水影拉了几次没成,向日照使一个眼色,两人一起用力千漓也就跪不住了,起身整一下衣衫,看着水影道:“姐姐生我的气么?”
“这是什么话,你我无怨无仇,谈得上什么生气呢?”
千漓见她神情冷淡,目光中看不到半丝波澜,恰如面前是陌路之人,知道想让她认下她这个妹妹没有那么容易,略微顿了一下,走到正中,手捏剑诀翩然起舞。
舞是剑舞,若三尺青锋在手,剑气凛然;而舞者裙裾飞扬,衣带轻飘,腰肢曼妙如杨柳扶风;剑气之刚,舞者之柔,两相映衬,故而苏台论及剑舞以女舞为上。千漓的剑舞四节一拍,且舞且咏,然只嘴唇微动并不出声,只舞八拍略一顿又重头开始,如此循环往复一连舞了四遍,又一次翩然拜倒,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次水影没有躲开,坐在那里受了她这一拜,唇边微微有一点笑,可目光冰冷,笑也成了冷然寂寥的寒意。
“美人如玉,其剑如虹;千江月映,皎原花旖。槐荫初遇,慷慨知己;烽烟辗转,岂曰无衣自清渺建国以来千月家人以此舞相认,纵万水千山,一舞一咏,便知骨肉相连;你既用这支曲子来逼我也不能不认你了,起来吧,漓——”
千漓这才起身,在下首坐下,柔声道:“姐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道:“双亲还有弟弟怎么样了?”
终究是十八年来思之念之血脉相连之人,说到这几个词声音略有些发抖,她自己一发觉便停下暗吸一口气,就这么十个字说了三次才完整。
千漓低下头半天不作声,但听水影道:“难道双亲都过去了?”
“若非如此,我我何至于四处颠沛,招摇撞骗”说到最后四个字一行泪水冲出,转眼糊了精致妆容。
“已经都过去了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年北辰入侵,村庄被毁,加之之前已经一年多天灾,春天一滴雨都不下,冬天大雪压塌房子。终于北辰入侵那一次至于爹,早两年就病逝了。那会儿凛霜乱得不成样子,官府也没这份心思来管我们,我看看在家里留着也实在过不下去了,咬咬牙跑了出来,水缨女神庇佑,终于叫我活了下来还能见到姐姐。”
水影闭上眼睛微微点一下头,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漓,族歌中最后四句是什么?”
千漓愣了一下道:“大厦将倾,壮士此心;长虹碧血,终始慎行。”
“是什么意思?”
“乃是唱千月素殉死清渺,千月家族忠贞不渝。姐姐——你怀疑我么,我真的是漓是你的亲妹妹,你不信,我说些小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的事情给你听——”
“不用,我知道你是漓。”顿了一下淡淡一笑道:“我在京城听人说天朗山出现了一个酷似千月素重生的女子,就知道一定是你。前年我到鹤舞求见永亲王,也曾留心过一番,可惜未能相遇。”
千漓听到她这句话心中一暖,一时间两人之间的隔阂少了许多,她拉了拉椅子靠近水影略带一点撒娇道:“那时我在山里,不知道姐姐来了,否则啊——”
“否则又怎样呢?若我那时找到了你,难道你就不再是千漓了?”
千漓的脸色顿时变了。
日照走过来轻声说:“主子,茶凉了。”从她手上接过茶杯重沏了一杯,又为千漓满上水,重新退到一边。他这一打岔千漓的神态恢复自然,低眉垂目道:“我在天朗山中冒充祖宗,自知是重罪,姐姐以家法处置便是,漓绝无怨言。”
“你本来就是千月后人,算不上坑蒙拐骗。”
“姐姐不生气了。”
水影脸色一寒,沉声道:“漓,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下篇 第十五章 中道 下
这一日掌灯时分千漓进了凰歌巷和亲王府,半路遇到正亲王府的紫千,后者下马路旁行了个礼,笑吟吟说“内神官又来拜见和亲王殿下了?大人真是重情重义,隔三差五就来向和亲王请安。”
她摆摆手:“今儿不是,今儿是来找王府中人聊天的。”
“春音大人?”
后者点点头,紫千笑吟吟补充一句:“那确是一个妙人儿。”然后摆摆手说自己王命在身不敢多停留,就此告辞。千漓看着紫千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忠心的人还不少。”
到和亲王府果然春音已在门边等候,千漓看看她笑着将刚才紫千的那句评论转述了,又说:“果然是妙人儿,你就知道我今日一定会来?”春音含笑不语,带着她去见清扬,三人落座后说了几句闲话,随即听清扬道:“姐妹重逢,感慨如何?”
千漓微微一笑:“就像臣预料的那样,割袍断义,从此陌路。”
“真够无情的。”
“那个人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几分。”
和亲王用同情的眼光看看她,笑道:“如此说来,本王的希望也落空了。”
“家姐说,一家姐妹不侍一主,姐妹之间相互争宠没有意思。”
清扬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咳了好半天勉强道:“这理由亏她想得出来。”
“臣到觉得里面有八分真心。至于这另外两分么”她冷笑一声:“那个人从小什么事都要和我争长短,非要胜过我才高兴,现在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思!”
“当年卿等姊妹相争,哪个占一些上风呢?说来听听,本王好奇。”
千漓未开口,坐在清扬身边的春音扑哧一笑,轻轻推了清扬一下道:“王这句话问得——还用问么,定是我们内神官大人更胜一筹。”
被赞扬的那个微微一笑:“互有胜负,谈不上高下。”话虽这么说,可脸上表情分明认可了春音的话。清扬也哈哈一笑道:“卿一如千月素重生,自是无人能及,是本王失言了。”千漓正因为容貌酷似千月素留下的画像,故而从小就在家族中高人一头,也正因为如此在她以千月嫡女之名于天朗山中出现时才能这么短时间就传扬且被无数人当作神一般崇拜。她自己也最喜欢听到人家赞誉她一如千月素,当下笑容又深了几分,便在此时听到清扬轻轻一笑道:“她不愿屈于你下,或有这个道理,不过我那王兄笼络人的本事到也比想象的要好许多啊——”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都不再谈下午这次见面,清扬问了后宫中的情形,尤其着意问了皇后是否得宠,皇帝有没有喜欢上新的妃子。千漓一一回答,说皇后依然宠冠六宫,偌娜十天里总有一半以上宿在正宫。妃宾里并没有特别受宠的,唯一惹出点话题的就是五天前偌娜忽然点了兰宾侍寝,而这位兰宾已经一年多没被临幸,平日里妃宾们欺负他的也不少,见她忽然被召好多人一身冷汗怕他再度受宠,不过也就这一次,第二天皇帝又宿在了仪凤殿。清扬没说什么,春音却道:“早听人说过兰宾,如此说来,此人倒是格外的聪明通透。”
清扬看了她一眼,丢过一个疑问眼光,春音笑吟吟道:“兰宾当年不过是被琴林家送进宫讨好皇帝的一个玩物,那么多人盯着都能把皇上哄的怀他的孩子。他要真用点本事难道还不能留住皇帝几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