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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佳看了几次表,显得有些焦躁的样子。
“怎么?”我只好主动问了。“你还有事?”
“我还得去接孩子放学。”
“那———”
“那,我就先走了。”她立刻接口,同时站起了身。
她拿出钱包准备买单,我急忙阻止。“不用了!不用了!我还要坐一会儿的。”
她也没有再做坚持,收起了钱包,说了一声“再见了”就匆匆忙忙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这才猛然发现她并没有问过我住在哪里,也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地址。很明显的,叶佳是没有想与我再有什么联系的意思了。这说明了她并不关心我这几年来的遭遇,她对我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甚至就连普通人一般的好奇心也是不具备的,更不要谈什么友谊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想不明白。叶佳怎么说也是我过去生活中相当重要的人啊!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多少少和她是有着关联的,但我对她早已经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怀有一份关切的友情,兴冲冲的来找寻她,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这样一次相逢!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失望也就份外的沉重了。
难道说现代社会里人与人之间就只剩下冷漠了吗?甚至是曾经那么要好的朋友,也成了熟悉的陌生人。这真是可怕得让人寒彻心扉!
这次不如人意的相会所带给我的影响无异于是一次挫败了,使我接着几天精神都是颓丧不振、心情沉重的,那原本满怀与亲人相见的希望和喜悦在一点一点地消逝着,我开始变得十分胆怯起来,我在南京城里一天又一天地闲逛着,脚步机械地走过了一段马路又一段马路,心里不是没有目的地的,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向那个方向走去。
如此度过了好几天,我终于蓄攒了足够的勇气,决定踏上那条回家的路了。
当我再度踏上那条回家的林荫马路时,我欣喜地发现它还是那个模样,树木还是那些树木,清幽幽的味道还是清幽幽的在散发着‘‘‘‘‘‘‘‘曾经,我在这条道路上来来回回地走过多少次啊,它就像是一个熟人或亲人一般的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在那最后的一次时,我是怀着怎样一种绝望、痛苦和被遗弃的心情仓皇出逃在这条路上,那一切还深印在我的心间的。可今天,我又走在这里,心中的感受依旧是强烈的,依然是有着几分惧怕的,但更多的是期待和兴奋了。我仿佛听见那每一根树枝、每一片树叶都在对我说着:“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那———,人呢?会欢迎我吗?父亲看到我会说些什么?哥哥们又会如何表情?江云仪呢?我不停地猜度着。而我自己,到底是只偷偷地看上几眼呢?还是直接就走进去请求什么?又该怎样去解释我目前的景况呢?‘‘‘‘‘‘‘‘‘‘‘‘那些具体的细节我还是没有想清楚,但既然已经快到了,我怎么着也是要回家的罢。我这样想着,心跳得厉害起来,脚步也慢了下来,我几乎失去了再往前走的勇气。
终于,目的地到了。我停下了脚步,满怀着羞怯和兴奋之情抬起头来向前望过去。然而,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我意料中的庭院,却是一栋正在修建中的商场与一片叮叮当当的嘈杂声!
面对着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我目瞪口呆了。
父亲呢?哥哥呢?“母亲”呢?小楼呢?花圃呢?荼蘼架呢?我急切地用目光寻找着那些熟悉的形象,可一次又一次地,我失败了。
我茫然四顾,一阵又一阵的失望席卷了我的心,但同时也不免有些松弛的感觉,不用立刻面对料想中的尴尬,多少还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可是,我又该如何去找寻呢?南京城是那样的大啊!
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长的时间,总之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了。
“你是外地人吗?”一个戴着红袖套的老太太走了过来。
“哦。”我应道,并很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她,担心这会是某个认识我的人。看过之后,我放下心来,这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她不会知道我是谁的。
“你要找的是谁?”她睁大眼睛看着我,问:“是原来的住户吗?”
我点头,随便说了一个过去住在这里的老邻居的名字,并不敢提起白家来。
“他们啊!”老太太露出一付了然的样子。“我知道的,才搬走了两个月呀。”
“都搬到哪里去了呢?”
“新建的小区呗。”
说完,她用不着我再问就拿出纸和笔来写下了那个地址,还附上了一张简易的地形图。
“并不是很难找的。”她热心地。
我谢过她,又装出很不经意的样子问:“这儿原来是有一家姓白的吧?”
“你是说那个白家?”老太太神秘兮兮的。“他们家可不得了呢。”
我心里一紧。“他们怎么了?”
老太太来了兴趣,开始叽叽呱呱地说了起来。我因此而得知了:父亲已经退休了;江云仪还在工作着;大哥身在英伦挣英镑去了;二哥如今是在某大学里作副教授,有个三岁的女儿‘‘‘‘‘‘‘‘‘‘‘‘听上去所有的人都还平安,也生活得很不错,我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可这样的家庭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她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怎么?”我直觉会听到与我有关的故事了。
“听说,他们家的女儿被人拐走啦!”
“拐走了?”
“是啊!”老太太压低了声音。“都好几年了呢,他们家总是瞒着不说,可是你想啊,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瞒得住吗?这事儿终究是让人知道了的。”
我对自己的故事无法评头论足,只好沉默着。
“没想到啊!他们白家也有那种事情,亏得他们还自以为是什么书香门第,见了我们这些人一付很了不起的样子,还不是就那么一回事儿。”老太太喋喋不休地感慨着,语气中的不屑的成份明显很多。
我默默地听着,可以想象得出因为自己的出走,带给白家的是怎样一种耻辱!深深的内疚之情令我脸色发白了。
“那———”我鼓足了勇气问:“他们那个女儿怎么了?他们怎么对人解释的呢?”
“说是死在外面了。”
“死了?”我喃喃地重复。“死了?谁说的?”
“当然是他们白家说的了。”老太太叹着气。“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被男人骗走了,能有什么好结果了?死了倒也干净,你说是不是?”
突然,我明白叶佳为什么看到我有那样强烈的反应了。原来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死了好,死了好‘‘‘‘‘‘‘‘‘‘”我喃喃道。血液开始变得冷冰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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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一九九九年(8)
“他们家的那个老爷子倒是真的很伤心呢!”她摇着头,却又不肯一下子把话讲完,明显在等着我问下去。
父亲?我的心悬了起来。“他‘‘‘‘‘‘‘‘他‘‘‘‘‘‘‘‘‘怎么了?”
“中了一次风,老命去了半条。这不是儿女造的孽吗?”
“中风!”我失声惊呼了。“严重吗?严重吗?”
我的过激反应显然引起了她的某种警惕,她又看了看我。“你———和白家是什么关系?”
我竭力镇定了一下。“哪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听我的亲戚提到过的,有些好奇罢了。”
“哦。”她释然了。“可不是吗?这种事情在他们那样的人家并不多见啊!”
我勉强点着头。我已经被所听到的关于父亲的情况狠狠地打中了,自己的“死亡”固然令我有一种被摒弃的心酸,但是父亲的中风,则更加的心如刀割了。
那个老太太还要唠叨些什么,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听得下去了。我的整个心都被惊愕、苦恼和内疚所笼罩着,我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我毫无反应,老太太也觉得无趣起来,又讪笑着扯了几句什么闲话就忙匆匆地去维持交通什么的了,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发呆。
以我的本意是马上就要去看看父亲的,可是我实在是勇气殆尽了。父亲的病,不用多作猜测也能知道是因我而起的,他还不过才六十多一点啊,本来是不应该得这样的病的,都是我!都是我!这都是我害的!叫我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他啊?我真不敢去了。
在心里苦苦地挣扎了许久,我只有决定先回酒店再做决断了。
一回到房间,我就把自己投掷到床上,用被单蒙住了全身,任凭泪水在脸上纵横。可心中的痛苦还是有增无减,强烈的愧疚令我不得丝毫的安宁。我真后悔没有让苏强一起来,有他在的话,至少我还会得到几分安慰,尽管,他并不是了解那些情况,但只要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也会感到好受一些的了。可是现在‘‘‘‘‘‘‘‘‘啊!我还有那些“香烟”能帮助我摆脱这痛苦织成的罗网呀!我一想到这一点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抖抖索索地,我拿出临走时向宋莲要的一包“香烟”来,急忙点燃,迫不及待地深深吸了起来。
一支不够,就又来一支‘‘‘‘‘‘‘‘‘‘终于,我开始感受到了它们的作用:我的头越来越轻‘‘‘‘‘‘‘眼前只有绚丽的色彩‘‘‘‘‘‘‘‘‘心里再也没有了苦痛‘‘‘‘‘‘‘‘‘‘我沉入了一个美妙的梦境里。
一切烦心的事情、悲伤的事情,明天再说吧!我现在是安宁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那个小区;第三天,我还是没有去;第四天,我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越是拖延下去就越是提不起去的勇气来。仿佛这样子延长着就可以减轻我许多负罪感,我只要不去立刻面对什么就可以当作什么地还没有发生似的了。我就在这种惧怕和自欺欺人的心态里靠着那些“香烟”的作用生活了好几天,不肯迈出酒店,甚至是房间一步。
直到苏强来了电话。
“晓荼,你办完事情了吗?”他的声音有些疑虑。
“还没有。”
“你———”他迟疑了一下。“不会不回来了吧?”
只这一句话,就让我感受到了某种被需要的安慰。在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在想着我,在在乎着我啊!良久,我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是不是真的就想住在那里了?”苏强又问。“如果你真想那样,就‘‘‘‘‘‘‘‘”
“不,不!”我忙说:“我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明显地,苏强在电话那边松了一口气。
感动之余,我也明白自己势必是要有所行动的了,总不能老是这样拖下去的。思前想后了一番,最后我就决定只去不露痕迹的探望一下父亲,我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这个“死人”又重新出现的,否则这无疑对父亲又是一重打击。
我特地选择了星期天去那个小区,这样我在人来人往中也不至于太引人注目,而且,以中国人的习惯来说我亦极有可能看到二哥一家。我希望如此,如果能一次就见到所有的家人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因为,我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够再踏上这片土地了!相见恐怕真的是无期了!
天色有些阴郁,正如我的心情。一路上,期翼和恐惧交混在心头让我的全身都一直在颤抖个不停,像是正在患着某种疾病一般了。
到了那个小区的大门口,我拿出准备好了的一副大墨镜戴上,选中了一个看上去面目慈和、见多识广的老太太,我就走上前去向她打听白家住在哪一幢楼里。
“白家?哪一户白家呢?”她起初有一点疑惑。
等我把大致的情况说明以后,她立刻就恍然了。“你是说他们家呀,就住在第五栋的一楼里,拐个弯就到了,很好找的。”
“一楼?”
“是啊!他们家白老师是中过风的,行动不怎么方便,就只好住一楼了。”
她的解释更加证实了我没有问错地方,也让我更加心酸了。唉!父亲‘‘‘‘‘‘‘‘‘‘‘
“要不要我带你去?”她又热心地问。
“哦,谢谢您了!”我急忙婉言拒绝了。“我自己能找到的,就不麻烦您了。”
正如老太太所言的那样,白家的确很容易找到。可我却不容易看得到白家的人,因为我终归不能堂而皇之地去敲门进入吧。我只能等待,等待着他们自己出来给我一个见面的机会了。
我张望着,看到正对着我的那个阳台上摆放着许多的花卉,有文竹、月季、兰花、茉莉‘‘‘‘‘‘‘‘我心里不禁一动,直觉告诉我:那就是白家!
我定定地盯着那个阳台,似乎已经嗅到了那股“家”的味道,看着,看着,我一阵冲动就几乎按耐不住要去敲门了。
正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