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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商场时,只要我多盯一样东西几眼,他就知道我喜欢它,便买下来递给我。
然而他不懂,这不是爱,仅仅只会给予并不能称之为爱。我欣喜,却不代表我快乐。物质需求从不是我热衷追求的。我想要关怀,真正的关怀。尔后我也终于知道,原来向日葵并不是总是跟着太阳行走的,它只要得到了足够的光照,便会把太阳甩开,无情地甩开。
很快,中秋节到了。苏清河打电话来,十分内疚地向我致歉。她说她很忙,那边的事情出了点问题,不能回来过中秋了。
沈渊山对我说完这些话显得有些迟疑,面对着已经嘟了很久的话筒发呆。突然我觉得很不舍,总觉得挂掉电话就会挂断一切牵挂。我跑过去,拨下苏清河的号码。马上就要通了的时候,沈渊山回过神抢走我手中的话筒,啪嗒,无情地丢在地上。
“你妈妈很忙,忙完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可是,可是,我好想她……”
“你要习惯等待。”
“你不是也不习惯没有她的日子吗?”
“荒谬!”
“……”
“你给我回房间做作业!”
“偏不!”
那是一个很没有气氛的中秋节,月亮和苏清河一样都在和我们玩捉迷藏,苦等一夜也是不见踪影。他们本就是自由的物体,从不是为我而限制活动范围的。
那时候,我就悲观地想,有些东西,恐怕是等不来的。
门前的向日葵又重新恢复生机。冬天,它们又要开花了。那么凛冽的冬天,要和梅花一起,绽放。当初苏清河告诉我向日葵冬天也会开花我是百般的不信,因为它是那么温暖的物种,整天迎合着阳光,不会停歇。
原来那温暖是禁得起寒冷的唏嘘的。
苏清河终于回来了。已经深秋,她却还是那席白色长裙,迎合着太阳,又出现在我眼前。那么温暖的微笑,我心中的冰川在那一刻全然崩塌。她从背包里拿出几个蟹壳黄在我面前晃。我发誓这是她最长的一次出差,久得甚至再过一分一秒我都会觉得她不会回来。
我抓着我最爱的蟹壳黄,胡乱地往嘴里塞。没有平日的脆,枣泥却还是甜滋滋的,渗入牙缝,然后被我囫囵吞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苏清河看着我狼狈的吃相,一笑置之。然后便走去书房,和沈渊山对坐着,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津津品味我的蟹壳黄,想着,如果再来一杯奶茶该有多好啊!
等我快解决完面前所有的蟹壳黄时,他们并肩走出来,说,小冰,我们出去吃饭吧,似乎很久没一起了。
“恩!妈妈出去都快两个月了呢!”我天真地应和。
“妈妈保证不会离开小冰了好不好,”她俯下身来,诚挚地望着我,“妈妈这次出去把一切东西都整理了一遍,所以时间有点久。”她别过眼,看了看沈渊山,又看了看我,良久,才直起身,用无比温暖的手拉着我前行。
那餐饭吃了很久。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苏清河突然看向我,“小冰,你比较喜欢和妈妈在一起的感觉还是和爸爸在一起的感觉?”我思考着和他们在一起的场景。过了半饷,沈渊山说,有什么好问的。
“我比较喜欢和妈妈在一起哦。因为爸爸经常不在家。”我用稚嫩却响亮的声音回答着。
那时我不懂我的这句话对沈渊山的伤害有多大,就像他们也不懂离异对我的伤害有多大。我们各自背负自己的伤痛,走向分岔路,满心遗憾还以为彼此会好过些。
苏清河启颜,沈渊山微微蹙眉。“小冰,就这么快决定?不多想想吗?”沈渊山无奈地捋着头发。
“你这一仗打输了还想再重来不是?你这个司令毫发无损就代表你的兵还存活吗?再来恐怕结局更惨败。再说,小冰的思维还没成熟,多想无益。”苏清河笑得愈发的灿烂,真的就好像战争胜利了一样。
沈渊山噤若寒蝉。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而埋头吃着摆在我面前的蝴蝶冷盘。
那个冬天过得很快,向日葵开了两天便作罢了。整个春节显得毫无生气。
元宵节那天,苏清河对我说,我们去外婆家住些日子吧,小镇上安静。我点点头,已经多年未去,不知道外婆是不是又年轻了。那年去的时候还见外婆扎着麻花辫在大队扭秧歌呢。
沈渊山要忙着打理艺术廊,便没有同来。
外婆因去年扭伤了腰所以整个人也清瘦了不少。或许是许久未来的原因,待我们极为冷淡。摆摆手示意我们随意之后便继续她的手工活。苏清河沏了两杯热茶之后便坐下,一直无话。
中午她带我出去走了走。原来僻静的小镇也已开始步入繁华。在上海那些大城市这点繁华只是小儿科,而在这种小镇却显得很过分。明明残留着古韵,却把一切都商业化,感情也变成交换利益的商品,若是谁投入了真情,哪怕一丝一毫,那么他一定会全亏而无一盈利。我不愿在街上待太久,甚至连空气也不愿吸取,散逸着的人情味很腐烂。
外婆是一个人生活的。外公我从小便没有见过。苏清河说他没有死,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不知道要多久。好熟悉的句子。
我们就这样待着,没有过多的话,更多的时候是帮着外婆干手工活,把一颗颗珠子连成漂亮的手链。到了快开学的时候,我对苏清河说我们回家去吧。她摇摇头,背对着我,说,那儿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从今而后,我们在这儿落地生根。
原来,准备来的时候她就说过,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
她回头看我,婆娑的泪眼,我知道我的疑问只能埋在心里了。
这份成熟是真的来的太早了,那时候我才九岁,虚岁也才十岁。
沈渊山没有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可是即使这样,我的伤痛依旧不能作罢。不知是谁散布的谣言,说苏清河和我是被抛弃的。而小镇上传闻总是很快,班里的男生开始疯狂地嘲笑我,“没人要的东西,烂胚子!”
我想他带给我的疼痛我永远不会忘。是的,沈和璞这两个字就是刺,狠狠得刺疼我的双眼,直到它们屈服着流出温热的透明液体才罢休。
真的,他们都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可以放弃相知相爱相惜的过往便是勇敢的,可是他们都忘记还有我的存在。我是那过往的结晶,他们抛弃了过往,却无法抛弃我,所以他们选择伤害我。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这样做会伤害我。可是赤裸裸的事实摆在这里,我被伤得很惨,虽然体肤完全,可是相信人的心早就被堵上了。离婚是种罪恶,它总是让我半夜痛醒,对着无尽的黑暗发呆,然后流泪。离婚真的是罪恶,至少对孩子来说,至少对当时九岁的我来说。
☆、以后我会保护你
沈若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杯子看了很久,喃喃着,“伊戚释然,注定了此生没有烦恼,是吗?”然后她的眼眶里流出了同样冒着热气的液体。
那一天回家,生活仍是平静地如同湖水。等我转到巷口,却发现那里停着一辆用凌特改装的警车,周身经过的人都不经唏嘘一番,我也不例外,觉得警察未免过于奢侈了一点。感叹归感叹,若是待会穿警服的人突然冒出来看到我如此诋毁他们,不讲理的非把我抓到局里关个十天八天才够解气!
我拖着脚踏车回家,正巧苏清河送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出家门。我一愣,心想,“警察怎么会找苏清河?莫非她的小说涉嫌抄袭?莫非她的东西被偷了?莫非……”还有一个念头我想都不敢想,莫非……莫非是……当我的脑袋跳出那个念头,却是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不安地回到房间,抖出书包里所有的作业本开始做作业。
“小冰,吃饭吧。”呜咽的语腔。
“好——”我把音拖得老长,想把恐惧拉得远一点。
我走出房间,看到她如同槁木,面如死灰,动也不动。
“小冰,他——他死了。”依旧是呜咽的腔调。
“谁,谁死了?外公吗?”即使我从未见过外公,但她和外婆一直强调外公没有死,我便当作他没有死,当作他一直在我身旁。
“不,是他——他死了。”她空洞的眼里开始淌出泪来。
“难道是,他……”我的心里突然跟明镜似的,眼里竟也淌出泪来。和沈渊山的拉锯战持续了七年,我早已经输的一败涂地,把心都赔进去了他怎么还要索取我一生的泪?
“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我颤抖着嗓子。
她用极缓慢的动作从身后拿出张报纸,闭着眼递给了我。
《沈氏艺术廊第二任董事长沈渊山死于玄妙车祸》这几个大字用红色印着,铺天盖地地卷过来,一层一层包裹住我的心。然后它们又形成一个漩涡,把我往里拉,我逃不开,我逃不开,我知道没办法漠视它们。我的冰冷的手指开始颤抖。大致的说法是这样的。肇事司机第一次由于过失撞到了他,看他还在挣扎,然后心想医半死不活的医药费要比赔偿死亡的钱多很多,所以把车倒回去又碾了一次。终于,沈渊山成功死亡。
肇事司机倒是没有如愿,他为此还要付一辈子的光阴给阴凉的监狱。
我的手指沾上滚烫的泪水行动变得迟缓。然后,逐渐停止行动。
我的世界开始天崩地裂。
为什么——为什么——
以前,我只是在户口簿上名义上失去父亲,而如今,再怎么滴血认亲也找不到我最匹配的父亲了。我的沈渊山,他真的抛弃我了,抛弃苏清河了,也丢下了梁冰——那个女秘书。
我有怨,我有恨,可是,怨恨的源头终究是爱啊。
看到车祸的图片,看到图片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看到他周围飞溅开来的血液。
那是他吗——那不是他——对不对——
“小冰,我们真的成了被抛弃的人了——”她苦笑了一声,而后像猫那样把身体蜷成一团,悲伤地流着泪。
是啊,我再也不用因为别人说我是“没人要的烂胚子”而与别人大动干戈了,我千真万确是没人要的,何必要去否认事实呢。
空气凝结了很久,和窗外面的水泥钢筋一样冰冷刺骨。沈若冰开始抽泣,一整包餐巾纸很快从4/4变成3/4变成2/4再变成1/4最后成了一个空壳。伊然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那清冷的圆月,这注定是个没有任何团圆发生的月圆夜。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杯子碎了,伊然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全都灌到了伊然的鞋子里。
“你没事吧?”沈若冰也站了起来,去帮她拿了双干净的拖鞋。
“我是故意把杯子打碎的。”
“为什么——”
“杯子打碎了,里面的茶并不会没有去处,就像你把心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再需要,心也可以再找到去处——即使归还于自己,那也是个去处。沈若冰,我知道你的苦痛。若冰——冷若冰霜,是希望你不为七情六欲而动摇,对吗?他既已离开,就别再追究他从前的过错。我们不是佛,不可以为人超度,可我们却可以宽恕人,化了离世的人的尘怨。而我也相信,他离开你,离开你母亲,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会为你取这个名字,不像是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胡来的人。虽说我没见过他,不了解他,这样擅自断章很鲁莽。可是——请你相信你父亲,请你相信我,好吗?以后,我会保护你。”
然后,她帮沈若冰掖了掖被子,转过身去关上小台灯,笑着对我说,“晚安。零距离的我们可以进入对方的梦哦。”
沈若冰没有应答。
她辗转反侧,又深怕惊醒伊然,遂起身,轻轻阖上门,爬上离家不远的那个全市最美的小山坡——日落坡。沈若冰钟情于“日落”两个字,日落,日落,总有一种徒有悲天的悲俗。西天晕染的晚霞,不动声色地坠落,伸手去揽,只剩一抹浅浅的叹息。不见日月,大片大片的云彩正褪去,日落了,地球的另一边将是初暖的清晨。
遥不可及的星光怜悲地汐洒光芒,寒光烁烁,深秋的露寒侵蚀着她羸弱的身躯。逃不开现实的窠臼,索性放任躯壳任行。她从未觉得天空像今夜这般美,若隐若现的城堡,荡漾着伊然恬然的安睡面孔。“如果没有伊然,我会不会选择躺在铁轨上死掉?”沈若冰眨着眼睛,反复地问自己。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
弯曲分歧却贯连的铁轨暴露在光亮中。长达数十节的车厢在车头的带领下轰然而过。车厢里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女孩,穿着凉薄的睡裙就跑出家门的女孩子。她看见一只幼童的鞋子从窗口飞出来,随之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