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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杨异事-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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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童的引领下,一袭佛衣的弘渡法师踏进房来,周忘杨立即上前行礼,“周忘杨见过长老。此次,贵寺住持弘静大师下榻水榭,却不幸遭人所害,实属晚辈未能尽到保护之责。现今,我师父平阳子也深受重伤,我在此厚颜来请长老以德报怨,救我师父一命。”
  “阿弥陀佛。”弘渡法师白眉白须,合掌道,“住持师兄精通筋络、穴位,可自如封解穴道,岂会死于针扎?”
  此话令周忘杨顿时警醒。桑茵的医术是得师父真传,对于各类穴位,师父也应了如指掌,哪怕真是遭人针刺死穴,又怎会丝毫不作抵御?
  难不成……那凶手还征得了他二人的同意?
  又叹了一声佛号,弘渡法师道:“贫僧此次前来,共挟十名弟子一同超渡住持师兄归寺。如今,平阳子道长仍命悬一线,当以他为优先,劳请周施主带贫僧前去。”
  谢过弘渡法师后。周忘杨立即将他带到平阳子房中。
  进了房后,几名寺僧将平阳子扶坐而起,弘渡上前看过伤势后,对周忘杨说:“道长伤得虽重,体内却有一息顽强支撑,贫僧定当竭尽所能,保他渡过此劫。”
  周忘杨再度言谢,正想上前细看情况,却被一名寺僧拦住道:“周施主不必过分担忧,此地有长老与我等即可。替道长疗伤期间,还请不要打扰。”
  周忘杨应了一声,随即退出房去,吩咐小童留守房外。
  若林一路跟着他。此时听周忘杨道:“师父现有长老看护,处境安全。现在你我就朝石桥方向去找桑茵。”
  若林用力点头,二人即刻出了水榭。
  十九、仙子之殇
  在画坊附近的寻找,一直进行到深夜。周忘杨越发觉得若林向他隐瞒了什么,但几他开口询问,必是极有针对性,可若林却能精准地道出时辰、地点及桑茵的装扮。这与他对梁胤平所说的“天暗,看不真切”则互相矛盾。
  子时将近,最晚打烊的店家都已按上了门板,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周忘杨与若林。
  “陪我去一趟灵岩山。”
  周忘杨开口之际,若林赫然发现他竟已噪声沙哑,忙问:“先生,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毖。”周忘杨低咳一声,径直向前。
  灵岩山位于苏州西南,因其山巅建有的西施馆娃宫而驰名神州。入山时,周忘杨向守山人借来两支火把,以便行路。
  多年前,也是在这灵岩山上,是他找到了正为母狼疗伤的桑茵。现如今,她不在水榭,不在药铺,不在画廊,不在他所打听过的每一个地方……那她会不会是突然想到了医治“寐死”的方法,急须药草,上山采摘?
  “桑茵!”周忘杨高声一唤,引来阵阵回音。
  若林在后,也帮着一同叫唤。两人一路从山脚寻至山腰,忽见一个洞内闪有亮光,纷纷心头一热,走入后,只见一簇蓝色之火正在洞内跳跃。
  若林见状,向后退了一步,惊道:“是鬼火?!”
  他转身要走,岂料周忘杨却丝毫不惧,直接向那蓝焰步去。
  “尸身腐烂后,骨内的物质极易自燃,烧着之后就是你看到的这副光景。盛夏季节,要是去往坟地,见到这类蓝焰更是司空见惯。”周忘杨边说边在蓝焰附近寻找,看看它究竟出自什么尸骨。谁知他刚一动身,那蓝焰就像长了眼睛似地在他身侧打转,好似见到了故人一般。
  眼见此景,莫说若林,就连周忘杨也有些诧异,他微微抬手,那火焰就如一只通体银蓝的蜻蜒,跃至他手心上方,接着又迅速移向洞内一角。
  周忘杨将火把移向角落,那里卧了一具土狼的遗骸,他走去翻转遗骸,只见狼骨的右后腿上留有一排锯齿状的伤痕,恰是捕兽夹所致的旧伤。他随即细看所处的山洞,只感眼前的一景一物呼应着记忆中的画面,恍然问,他惊觉这竟是五年前,桑茵救下母狼的那个山洞。
  有人说,鬼火是死者游荡在凡间不愿离去的灵魂。周忘杨不信鬼神,但当他望见那簇燃烧殆尽的蓝焰。却感到一阵不祥。
  这副狼骸是要向他预言什么吗?
  就在此时,若林腰间的玉佩无缘无故断线落地,啪一声,摔成两半。见他神色微变,周忘杨问:“这玉之前为何缺了一角?”
  “啊?”若林搔头道,“我怎没注意到,大概不小心磕到了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若林不敢正视那双凤目,眼神瞥向一侧,“没有。”
  二人僵持了片刻,原本的宁静突然被一个凄厉的女音击碎——不远处,红蝎正声嘶力竭地哭喊,她高声在唤:“四……哥!”
  周忘杨寻声而去,心跳得如此之快,仿佛随时就要踊出胸膛,他飞快地赶到红蝎面前,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红蝎抽噎着,半晌才哽咽道:“太湖上浮有一具女尸,经衙差打捞上岸后,发现是……”
  她话要出口,却听周忘杨突然插话:“你怎会知道我在灵岩山上?”
  抹了抹眼泪,红蝎道:“当年四哥在山中寻回三姐,这次她再度失踪,我也是心存侥幸,到了山下,正巧碰上住在山脚的守山人,他称有人向他借过火把,听其描述的相貌,我心知是你无疑。”
  一问过后,周忘杨陷入长久的沉默。
  身后,若林也赶了过来,一见红蝎未干的泪痕,也是不愿开口,半晌才问:“是不是桑茵出事了?”
  红蝎晶莹的眼泪如决提般涌出眼眶,哽咽着点了点头。
  一阵狼嚎突然响彻山涧,哀怨悲伤,令闻者也不禁红了眼圈。
  刹那间,时光倒流,周忘杨望见桑茵站在水榭的凉亭之上。她素纱白衣,好似天仙,微微一笑,却是倾国倾城。
  然而,这幅画面正在淡去,淡至失色,淡至全无……眼前仍是那漆黑的山路,周忘杨动了一动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努力平息咳喘后,他轻声说道:“带我去。”
  桑茵的遗体被搁置在知府衙门的尸房内,待三人赶到时,就见梁胤平扑倒在遗体一侧,泣不成声。
  此时的梁胤平仿佛经历着万箭穿心,无论他如何呼唤,妻子都没有任何反应,偏偏她的面容如此安详。好似睡着一般。
  尸房内,数十名衙差一字排开,随后进来的是苏州知府齐愈安。
  齐愈安年近五十,神情肃穆。自周忘杨与冰龙一行回到江南后,曾多次受他之邀,参与了本地的几桩悬案,并成功告破。故当他得知消息,立即亲自赶来,见到周忘杨后,道了一句:“周先生请节哀……”
  “多谢齐大人。”凤目落至遗体上,周忘杨的神情平静如水,“可有查明死因是什么?”
  对方一如既往的冷静令齐愈安不禁心生佩服,他道:“仵作尚未赶到,先生要不要先行验尸?”
  “不行!”
  齐愈安话音刚落,就听梁胤平高声怒吼。他颤抖着面向众人,一字一句咬牙道:“谁也不准动她!”
  齐愈安心知此人便是死者的丈夫,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只得征求周忘杨的意见。
  “把他带走。”
  周忘杨的语调毫无起伏,却今四周的衙差愣了一愣。
  片刻后,他们像回过了神,纷纷上前拖拽梁胤平。想不到那人看似文弱,竟有这般大的力气,几个人连拉带拖,辗转几次,竟又让他跑回了遗体旁。
  门外,冰龙赶到,一进尸房就听见梁胤平歇斯底里地高喊:“周忘杨!你有什么资格去碰桑茵?你这卑鄙小人,别以为我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
  梁胤平悲奋至极,死命挣扎,几个衙差竟也制不住他。眼看他就快挣脱,又要扑去,幸得冰龙在后,眼疾手快地对他后颈一拍,梁胤平顿时失去知觉,昏厥在地。
  对于那些尖锐的话语,周忘杨一概充耳不闻,他侧身对齐愈安道:“齐大人,基于死者是名女子,验尸时,可否让其他人回避?”
  齐愈安颔首,即刻勒令衙差退离尸房。
  若林不得已,只得与红蝎一同架着梁胤平离开。
  众人走后,冰冷的尸房内只剩下周忘杨、冰龙与齐愈安。周忘杨走向长案,去解桑茵的衣襟。冰龙见他手指微颤,沉声问:“小四,要不要我来?”
  周忘杨摇头,他用力闭目,像要把所有的悲伤统统封闭回去。睁眼时,凤目中的骇浪终于化为圈囤涟漪,他再度伸手,解下桑茵的外袍与亵衣,仔细检验后,道:“体表并无明显外伤,死前应是没有遭受殴打。”
  他接着执起桑茵的双手,仔细看后,说道:“死者十指自然微张,与溺毙之人双手成拳、成爪的特征不符。”
  “那……死因到底是什么?”齐愈安问。
  周忘杨抿了抿干涩的唇,把双手放到那具冰冷的身体上,用力摁了摁桑茵的胸、腹两处,不见任何变化后,道:“死者肺内、胃中均无积水,可以证实她在入水前就已气绝。”
  他说着,正要接着检验,不料,忽有鲜血从桑茵的口中大肆涌出,顺着面颊蜿蜒至颈。周忘杨见状,长眉随之一紧,目中滑过一缕难以置信的神情。
  桑茵之死,难道说是……
  他伸出手抬起桑茵的下巴,慢慢开启她的双唇……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鲜红,红得视线也好似动荡了一下,意料中的结果却令周忘杨沉默了许久。须臾过后,他说道:“死者的舌头已经断为两截,裂口处留有齿印,应是咬舌自尽。”
  显然,这一结果连齐愈安也感意外,他琢磨道:“依本府看,会不会是遭人割了舌头?”
  冰龙在边上摇头,“咬舌之所以能置人死地,是因舌断后,咬舌者仍然紧闭双唇,不让血液外流,以致大量倒涌入肺,窒息而亡。咬舌之痛,痛过竹签插指,倘若有一线生的渴求,必是不能达成。要是换作遭人挟持,任谁都会本能挣扎,但桑茵面目安详,唇上又没任何伤痕,应当不是被人挟持。”
  “可是要说是咬舌自尽,为何尸体又会在太湖中?”
  齐愈安此问,正中疑问中心。
  周忘杨再次检验了遗体,忽觉桑茵的双手与以往略有不同,仔细回想过后,他意识到是指甲被修短所致。印象中,桑茵的指甲圆润光滑,微微超出指尖,而遗体上的指甲则明显短了许多。
  “死者的指甲被人修剪过,若是遭人谋害,凶手的身上应当留有抓痕。”
  语落之时,一片灰黄色的颗粒忽从桑茵的衣褶中落出。周忘杨拿起端详,随后递给齐愈安,“照外观来看,这应是中药中的天竺黄。此物可治风热、中风,但药性甚重,若非经常接触的人,一旦触碰了天竺黄,身上就会起疹。”
  齐愈安轻捻手中的天竺黄,道:“如此说来,要是桑茵死有蹊跷,是被人所逼,她很可能抓伤过挟持者,才会被人剪了指甲。而她生前曾大量接触药物,衣褶内又残留有天竺黄,被她抓伤之人不仅会留有伤口,身上理应还会起疹。”
  尸房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周忘杨抬手重重地击在墙面。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明知危险就在身边,却依然无法守护他人。
  齐愈安看出周忘杨心中的愤恨,跟着道:“事已至此,本府这就下令在苏州境内盘查可疑人员,身上带有抓伤并起红疹的,全都带回衙门问话。”
  冰龙道:“天竺黄的起疹周期不过三到五日,而抓伤至多也就半个月就会痕迹全无。如要盘查,定要抓紧时日。”
  “盘查之事就有劳齐大人派人处理了。”周忘杨开口道,“验尸已经完毕,能否容我在此独处一会儿?”
  齐愈安应了一声,准备离去。冰龙随后走来,拍拍周忘杨的肩头,示意他尽快振作。
  将他二人送出尸房,周忘杨顺手掩上了门,他走到桑茵身侧,静静地望了一阵,又将她的长发捋顺后,拢成一束,放至胸前。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关雎书院的阁楼。在那里,他曾邂逅了一名酷似桑茵的女子。虽说天下之大,本应无奇不有,但那份相像却如叠影般令人深感不可思议。
  或许,她二人还真是姐妹也说不定……周忘杨抬起微颤的手,用衣袖轻轻拭去桑茵唇边的血迹。不知为何,血水非但没能擦净,竟还越扩越大,他一抹脸颊,才知自己竟已泪水潸然。
  门,蓦然轻轻开启,周忘杨豁然转身,就见一个人影进到了尸房。人影陷在黑暗中,光看身形,他就已认出了是谁,低道:“你终于愿意现身了……”
  那人走入烛光下,穆清素的面容赫然显现,她左手断缺一指,半条手臂又遭折断,模样甚是衰弱。
  “衙门禁地,你不问我是如何进来的?”穆清素走至长案边,望见桑茵颈项的咬痕,想起这正是拜自己所赐,一时感慨,长叹一声。
  “穆姑娘身为关中总捕头之妻,原就习得了一身好武艺。此地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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