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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竹箱内还支着一根竿子,竿上吊灯,应是读书时拿来照明用的。
那书生名叫惠若林,当日,他与同窗来到洛阳投奔亲戚,岂料入宅第一日,外甥女便暴毙寿宴;每到夜晚,竟还能听见死去仆役曾佩戴的铜铃声响……提及他与周忘杨相识,倒算是萍水相逢。
在洛阳,人人都敬称一声“周先生”的周忘杨,擅奏乐,好推理,本职工作是风花雪月之地的琴师。空闲之时,便会随心情接手案件,只不过破案须收报酬,于是,当何府的凶案水落石出后,若林就欠下了巨债一百两,只得跟着周忘杨回到苏州老家.挣钱还债。
四人一同坐下后,周忘杨问:“掌柜的莫非以前见过我?”
赵二麻利地沏茶,“几年前,您到这桐山镇,也是住在我这喜来客栈。”
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季,赵二记得有位客人独自坐在一角,桌上搁了把古琴,他长得那样俊俏,却十分忧郁,只饮酒不说话。
赵二上前问他要去哪里。那客人说,天下之大,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接着他就奏起他那把古琴,琴音无比动听,却悲怆哀怨。
周围有人认出他来,议论说:“那不是周忘杨么?平阳子座下的四徒弟。听说他抚得一手好琴,脑子又聪明,在苏州屡破奇案。”
握着温热的杯盏,周忘杨记得自己是二十岁时离开苏州,时光如梭,转眼竟已隔了五年。
正回味着,桌上已摆满了酒菜,赵二一边上菜一边道:“这些都是有人订下,款待先生的,还请各位慢慢享用。”
圆桌一侧,配刀的男子道:“小四,算来这已是第五家了。”
周忘杨自顾自喝茶,“冰龙大哥不必担心,有人替我们一路结账,岂不惬意?”
另一侧,若林也坐不住了,“掌柜的,是不是有人在我们到前,为我们结了房钱?”
“对啊。”赵二回忆道,“昨日,有支镖钉在客栈内梁上,附了一张字条和十两银票,说是明天会有位姓周的公子和他的朋友在此投宿,让小人好生招待。”
洛阳至此,周忘杨一行不断受人恩惠。总有人抢在他们前,在客栈预付了钱,招待几人。
“这位朋友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出了桐山镇,就进入江苏境内,我看这幕后之人也差不多该现身了。”周忘杨不以为然,既然有人付账,他也乐得把好酒好菜往肚里装。
身侧,若林面露担忧,“无缘无故,怎会有人在我们身上投银子?也不知是敌是友。”
小童打趣道:“小惠,要是不想别人替咱们付钱,那你折算一下,把你那份转还给我家先生好了,慢慢抵完你欠他的一百两。”
见若林真拿出纸笔清算,周忘杨哭笑不得,“零钱收着麻烦,你欠我的银两,等你攒够了一次还清吧。” 若林“哦”了一声,收了纸笔。 他知道周忘杨的脾气很烂,许多要求近乎无理,但他的心肠很好,只是表面看起来冰冷一点儿罢了。
在洛阳时,如果不是周忘杨介入,自己的外甥女或许依旧活在暗无天日的井里,何府内的亡魂也无法超脱……冰龙看若林一脸疲态,关切道:“惠兄弟,车旅劳顿,你脸色不好,吃完饭就早些休息吧。”
冰龙,原名龙飞扬。十六岁便于衙门当差,直至晋升为关中总捕头,官拜正四品。因其办案铁面无私,清廉如冰,百姓赠其“冰龙”美誉。
若林一直敬重冰龙,谢过后,立即举筷吃饭,正要端碗喝汤时,他忽地一愣,就在刚刚一瞬,似乎有一条滑滑的东西从腿边掠过。 仅是一下,却让他汗毛直立。 那种触感,那种长度,莫非是……蛇?! 这么一想,若林更是惊恐万分,他急忙低头,赫然发现长凳腿上真的缠了一条青蛇。那蛇蛇头呈三角状,腹部青色稍浅,尾部焦黑,正是含带剧毒的竹叶青。
若林想动,却又怕惊了那蛇,手中筷子掉落在桌,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竹叶青一寸寸爬上衣摆。
正愁不知如何求救,边上突然伸来一双手,若林要开口,却听耳旁“嘘”了一声,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周忘杨已站在身侧,拉住自己的衣袍下摆,慢慢地把竹叶青引到他的手臂。
蛇正向周忘杨慢慢移去,若林忙道:“先生,小心!”
“闭嘴。”
周忘杨猛一用力,将青蛇整条扯下,扔在地上。望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若林,他道:“上楼洗把脸,我有位朋友要引荐你认识。”
事情发生得太过迅速,令若林一下缓不过神来,恍惚着去到二楼厢房,到了铜镜前一看,发现嘴角竟粘了米粒。
若林不禁尴尬,洗了脸又匆匆下楼,只听小童正质问赵二:“你这什么客栈,还有人蛇同住的道理?”
赵二看着地上的竹叶青,被那一吐一牧的蛇信子吓得不轻,连连道歉:“客官莫气,客栈是天天打扫的,大概这几日天气潮湿,才引来这么多蛇虫鼠蚁。”
小童还要与之理论,就听木门被咚咚敲响,赵二犹如惊弓之鸟,猛然一颤。
周忘杨对他说:“掌柜的,是我的朋友来了,劳烦你去把门打开。”
赵二还顾虑着早上撞见僵尸一事,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店门,哆嗦着将门开出一条缝,眼珠子一瞟,迅速又关上,惊道:“怪了,没人!”
岂料他话音一落。敲门声又起,赵二死活不敢再开。
无奈,周忘杨只有自行走去,将门一拉,完全敞开。
若林在后平视望去,果真不见门外有半个人影,却听周忘杨道:“红蝎,好久没见.别来无恙?”
视线向下,若林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站在门口。
“小妹一切都好,有劳四哥挂心了。”
那丫头梳着一尾及腰长辫,一袭红衣,肩背一个竹筒。她抬头望着周忘杨,那双明亮的大眼中透着从容、淡定,这不像一个孩子应有的眼神。
在洛阳时,若林曾听冰龙提起过周忘杨的几个师兄妹,五妹余飞鸢,绰号红蝎,据说她认遍天下诸毒,擅长调配各类毒药。只是若林没想到,红蝎年纪之小,小到竟和周忘杨的侍童差不多。
红蝎跨入店堂,看到冰龙,恭敬道:“冰龙大哥,久违了。当日不是大哥火海中搭救,红蝎不会有命活到今日。” 她说完就欲跪拜.被冰龙一把扶起。 “红蝎不必行此大礼。” 掌中握住的稚嫩手臂上爬着一道狰狞的灼痕,冰龙的记忆中,红蝎是个坚强的女孩,当他把她从满是火舌的废墟中抱出时,她的眼中没有一滴眼泪。
红蝎谢过了冰龙,又走向若林,打量了他一阵,才问:“公子贵姓?”
若林答道:“敞姓惠,无字。”
红蝎一笑,“四哥自小不爱交友,惠大哥能和他一路同行,一定是他的知己口巴。”
若林原想解释之所以跟来苏州,只为还清欠款,但见红蝎的目光已看向了小童,只得作罢。
见那小童目不转晴地盯着自己,红蝎笑问:“你是不是在想,这就是人称红蝎的余飞鸢?怎么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多少?”
小童狐疑地点点头,不料红蝎竟忽然朗声大笑。她的笑带些妩媚,似又夹带忧伤,笑得周忘杨和冰龙不禁叹气。
末了,红蝎拍拍小童的肩,“其实我大你将近十岁,不过,我是不会老的……”
话音一落,呼”一声,客栈木门被猛地吹开,冷风灌入大堂,使得话尾那句“我是不会老的”像有了回音,缭绕房梁,久久不散。
“掌柜的!快上一壶好茶,我要和大伙好好叙旧。”红蝎吩咐完赵二,自行挑了一张靠窗的圆桌,招呼几人坐下,“我经过安徽的几个州郡时,听当地人说撞到过无头鬼.可我眼福太浅,一路走来都没能看到。”
“有!确实有!”
红蝎语落,立刻有人高声应接。众人看去,只见赵二紧张不已,提着茶壶的手已是瑟瑟发抖。他咽了口唾沫,说:“我今天早上就看到了,就在门口牌坊下,那像是个人,但没头,还会走……”
周忘杨听后,长眉一皱。
无头僵尸?
难道还没进苏州城,就有这等怪事候着他解决?
冰龙也来了兴致,朗声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所谓无头鬼不过是死者的尸首受到蛊术操纵罢了。”
这话让若林吃惊不小,他问:“什么蛊术这么厉害,竟连尸首也能操纵?”
此问引来红蝎一声笑,她说道:“惠大哥有所不知,操纵尸首的蛊术年代久远,早已传入中原。像那流传于湘西的民间赶尸队,能今死尸在夜间行动的东瀛阴阳师,都算是这类蛊术的操纵者。说起来,冰龙大哥的妻子对此也十分了解。”
她的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应被尘封的话匣,惹得圆桌上一时无人说话。
关中总捕头龙飞扬,当今圣上授其令牌,神州各地捕快均可听他调动。然而,有一事却是这位意气风发、高高在上之人永远的伤疤。
若林记得,在河南老家时,就对冰龙的妻子杀人一案有所耳闻。
据传,冰龙的结发妻子左梦霜因杀人而遭官府通缉,冰龙拒绝回避该案,主动请命要将左梦霜捉拿归案。之后,又传左梦霜从关中南下逃亡到苏州,在一客栈中被丈夫冰龙擒获。
那一夜,左梦霜为避惩戒,放火烧店,企图制造混乱后逃走,不料最终葬身火海,化作一具焦尸。
昔日旧事如今回忆起来,画面依然清晰如昨。
冰龙缓过神来,先行打破僵局,“梦霜祖籍湘西,她是略通赶尸之术……”
仅是一句,却掩不住对亡妻的怀念追忆,顿时令在场众人心生惋惜。
冰龙冰龙,果真如一块寒冰,清澈见底却又冰冷无情。案犯哪怕是自己的至爱亲人,他也绝不会心软。
左梦霜葬身火海一事,对周忘杨而言,同样记忆犹新。
那晚,年幼的红蝎因为偷吃雪梨,进到客栈花园盗取,误陷火海,最终被冰龙救出。
周忘杨忘不了清查客栈残骸时,当冰龙挖到一具手戴银镯的焦尸时,所爆发的那一声长啸,悲痛欲绝,令人扼腕。那只银镯是冰龙送给左梦霜的定情之物,绝无仅有,世间只此一件。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红蝎吐吐舌头,问周忘杨:“四哥,之前我寄给你食尸草的解药,你服下后还有没有不适?”
周忘杨不答反问:“五妹,你何苦这一路暗中相助又不现身?”
在洛阳时,周忘杨曾写信给红蝎,托她寄来食尸草的解药,不料信鸽不出几日就挟药而来。此鸽是师父平阳子的宝物之一,能像猎犬一样识味寻人,周忘杨以此断定师妹离洛阳并不遥远。
红蝎摆手说:“你这人疑心太重,我奉师父之命出外办事,正赶上二哥与桑茵大婚,就沿途回苏州,不早不晚比你们快上三五天,提前安排住处也纯属方便大家。”
红蝎牙尖齿利,语速极快。她话刚说罢,就听户外淅淅沥沥,竟是下起了春雨。
“本想趁早赶路的,现在看来是要等到雨停了。”她望了窗外一眼,随口道。
到了下午,雨势稍减。客栈内又陆续来了几拨人,赵二忙得不可开交,叫来妻子一同招呼客人。忙了一阵,他忽觉腹中绞痛,想要如厕,立即把手里的抹布交给自家婆娘,一路小跑着赶往茅厕。
喜来客栈的茅厕共有两间,赵二随便进了一间,顺手带上门板。
那门板是用木枝捆绑而成,半人多高,上下皆不封闭,只能遮住中间。赵二正蹲着,忽见门前站了一双脚,他忙道:“客官是要如厕?我边上那间茅房还空着,您去那边吧。”
谁知,他话已说过,门外那人却不为所动,依旧站着不走。
赵二心中纳闷,抬头一看,却不见门板上方有人。按说,以这双脚的尺寸来看,绝对是个成人,又岂会矮得连头都超不出门板?
除非……
蓦然间,赵二浑身一抽,难道说……是那无头僵尸又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裤带,轻轻推开门板…… “啊!”
一阵尖嘶过后,赵二险些栽入坑中——门板之外,一具无头的尸体正直挺挺地站在眼前!
“轰——”
伴随着落地时激起的水声,那具尸体突然倾倒而下。赵二吓得浑身战栗,他不敢开门,躲在茅厕中,把满天神佛的名号一一念了个遍。
不远处,人声渐近,赵二听见老婆正在叫骂:“这个死鬼!大白天的喊什么喊?”
赵二探了探头,发现外面站了不少人,才敢将门打开。
“我……我又看见无头僵尸了!”
听他如此一说,周忘杨与冰龙顿时一怔,他二人先前在店堂内听见尖叫,立即赶来,没想到果真是与僵尸有关。
赵二随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之前在茅房内解手,发现门板下面露出了一双脚,而上方却没露出头,心里一惊,就推门去看,谁知……谁知真就是那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