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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这掩面用的厚纱是一刻也不敢摘下来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整个大燕,怕是再没有一处太平的地界。
小二给她开了最后一间空房,而后便熄灯打烊,自个儿也回去歇下了。
将屋内里里外外检查一番,确认无虞后,苏解语的贴身丫鬟席笙摇了摇空空如也的茶壶,推门道:“婢子去打些热水来,请小姐稍后片刻。”
“嗯。”苏解语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觉全身疲惫,酸胀不已,揉着肩膀道:“再多打些,做沐浴之用吧。”
“是。”
席笙领命而去,过会儿回来,却微微蹙眉,放下茶壶道:“店家准备得水不多,婢子去要的时候,最后一桶刚刚被对门的住客提走。要不……小姐您先将就将就。”
言罢叹了口气,将茶壶放了下来,里面亦是一滴水也没有。
天气又干又闷,出汗浸湿了衣衫本就难受,洗不了澡也就罢了,连擦擦身子,甚至解解渴的水都没有。就是苏解语出发前做了再充分的心理准备,也难免要叹息一声,有种深深的无力之感。
按计划,原本她们应该同晏云之带领的大军走一样的路线,沿着洛水河南岸一路西行。可惜那条路早已走不通了。
且不说淮阳王带的兵,正沿途一路向东推进,再往前,听说还有甄远道的队伍拦路。不得已,她们只好迂回一番,绕远朝南多走了一段,图个安稳。
没想到这边也不安生。
打从过了年,一滴雨也没有下,如今田地大旱,不但江河断流,连井水都快见底了。一路上遇到过不少饥民拦路,就算有钱,想买到水也难。因着水源紧缺,连住店打尖,都要多花不少银子。可这花了银子还没有水……着实教人无语。
“罢了,帮我拿块帕子来吧。”
洗不了澡,也得擦擦汗吧,苏解语无奈道。
席笙应下,刚要去拿,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正是方才她去取水的时候遇到的,自称自家主人住在对门的那个小厮。
“我家郎君说,既然这是最后一桶水,还是让与二位小姐为好。”夜深人静,小厮似是怕打扰其他住客,低声说着,将水桶递了过来。
席笙显得有几分惊讶,觉得这样受人恩惠似乎有些不妥,但犹豫地回眸看了眼自家小姐后,还是抬手接了,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揖,恭敬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婢子就代我家女郎,多谢郎君了。”
小厮微微一笑,拱手而退。
席笙拎了水桶进来,倒进茶壶中一些去煮开,并浸湿了帕子,递过去给苏解语擦汗,低语道:“难得遇到个好人。”
说着将方才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遭。
一路向西,邂逅之人不少,但碰到这么有风范的还是第一次。苏解语微微一怔,沉吟半晌,不由莞尔道:“确是碰到了君子。不过我们也不能白白受人恩惠,你拿个盆子来,将水倒出来一半,剩下半桶,再送还于对方吧。”
“是。”席笙应了一声,温顺地照做了。
简单擦洗一番后,天都快亮了,二人疲惫地睡去。
没多时,苏解语便按照往日晨昏定省的时辰醒来,见席笙还在睡着,知她也是累坏了,便没做声,抱上琴,独自出了房门。
才刚清晨,大地便升腾出了暑气,闷得人发慌。
阳光灼热地洒落下来,客栈的院子里难寻遮阴处,最是晒人。倒是不远处有一片林荫,她便缓步走了过去,信手起了一段弦,一解心中苦闷。
弦语时而急促嘈杂,时而婉转哀鸣,抒发的是情感上长久以来抑郁不得志的困顿,和面对祖国山河即将支离破碎,忧国忧民的悲情。
曲调深沉,几多哀思。
弹完后,抚弦的女子险些潸然泪下,素指压在弦上,良久无言。
本没有风吹过,却听林间传来一阵沙沙声响。
匆忙回神,她的第一反应是将面纱遮好,而后才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走来了一个人,看衣袍像是一个年轻男子。
值此多事之秋,她打算起身避让,如不必要,少与人接触,以免惹祸上身。
然而还没来得及走,却见对方先停了脚步,驻足在一棵老树下,止步不前,开口道了句:“独自莫倚弦,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在下原以为抚琴的是一位故友,却不想,竟是位女郎。多有失礼,还望恕罪。”
隔着粗壮的树干,只看得到他衣袍的一角,夹杂在树影斑驳里。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不粗哑,好似一阵穿过林间的清风,徐徐而来,叩响了轻盈的玉珰,发出金石悦耳的嗡鸣。
苏解语不知怎地,听完这句话,又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踟蹰半晌,回应道:“公子既能听懂此曲,想必亦是忧思之人。”
“算是吧。”对方沉默半晌后,模棱两可道。
“吾非君,不识君之思。”苏解语眸光微动,怅然道,“小女无德无能,无力挽救家国,不知郎君可有此志?”
听声音,对方好像是抬手,摘下了一片树叶在把玩,思忖片刻,反问了句:“在下却不知,德为何,志又为何?”
“不负众信方为德,不忘初心方为志。”
苏解语从容作答道。
便听对方淡淡一笑。
半晌后,那男子负手而立,望了望万里无云的高天,轻叹了声:“只可惜,吾所愿,与众所信,未必同一。不过女郎的话,在下还是受教了。此处不宜久留,女郎独自在外,多有危险,还是早些回到家中吧。”
说完,信步转身离去。
苏解语也跟着仰头看了看天,察觉时候不早了,便也站起身来,抱上琴,待到那男子走远后,缓步回到店中。
一进客栈的院子,便见到许多人正聚集在院里,焦躁不安地交头接耳,看样子,都很急躁。
环顾一圈,不见方才那抹玄色衣袍的影子。
许不是住在店里的客人吧?或者,根本没有遇到过这个人,只是自己迷失林间,偶遇了林间精灵,一时产生的错觉。她如是想着,自嘲地笑笑,寻到了自家车夫,问道:“吴伯,前方官道可能行进了?”
车夫连连摇头,无奈道:“小的刚跟人打听过,前方几乎所有城池,往西边去的路都封了,不让西行啊。眼下我们要么继续绕路,要么只能打道回府,留在此处,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而后左顾右盼,寻了个偏僻的地方,擦擦汗,对她详细地解释了一番自己调查的结果。
原来平津战事吃紧,现如今谁也不愿往那边去。继续绕路的话,即使能到,一来不知道要拖到何时,二来沿途的补给也会愈发成问题。并且,现在待的地方,不久后也危险了。继淮阳王之后,南边的濮阳王也要领兵进京,此地正在这支队伍的必经之路上。
一股脑说完这些,车夫颇为为难道:“听说各大世族都在准备南迁,断了联络已久,不知道老爷和夫人是否也已南迁,离开了洛京。如今我们进也不是,留也不是,退又不知道往哪里退,真是深陷维谷。”
与他的急躁相比,苏解语倒是显得很平静。
安安静静将处境了解完后,她只是从容地道了句:“无妨,我们继续西行。若是进不了城,走不了官道,绕路前进就是。”
看来此次,自家小姐是打定了主意。没想到平日她看起来温婉柔和,端庄娴雅的,骨子里却是如此执拗。要不也不至于,一听说卓文远登基,丢下一封书信便出了城,一路坚定不移地要到平津去了。
自知多说无益,吴伯也只得叹着气去套马车,顺便跟人打听打听,如何才能继续往平津走。
席笙也收拾好东西下来了,与她一同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候着。
过了会儿,突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小姐,方才那位,就是昨日让水给我们的郎君。”
苏解语本在沉思,闻声抬眸看去,只见她用眼神示意的那个男子已经走出门外了。一闪而过的,正是方才在树林中瞥得的那件衣衫一角。不由唇角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怎的,恍然涌现一丝“果然是他”的,心里某种预感应验了的踏实感。
同时又带了些许迷惑,不知道在这乱世,像他这样温润端方的谦谦君子,心中之志,又究竟为何呢?
只可惜对方已经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启程,这兵荒马乱年代里的匆匆一遇,恐怕再难相会,连问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灾荒年景,发财之时
很快,车夫向店小二打听了一条可以绕开被封锁的城池和官道,往平津去的路。苏解语一行也继续上路了。
崎岖的山路,险阻难行,沿途一处人家也没有,别说茶铺,就连水井也难找到一口。而曾经从山上蜿蜒流下的小溪,已然干涸。
天气闷热,马车行进得又慢,带不起风来,主仆三人都很难受。
车夫吴伯不停地用毛巾擦着汗,席笙则一边给苏解语打着扇,一边也时不时地抬袖擦一擦额角。
“不必为我扇风了,你歇息一会儿吧。”苏解语微微抬眸,见席笙额头上隐约可见一层细密的汗珠,缓声开口道。
“是。”席笙应了下来,放下蒲扇,退远了些。
这样隔开距离,还能更凉爽几分。
可是一会儿不扇风,苏解语也出了几滴香汗。
席笙眼明手快递了帕子来,只听她低叹道:“要是有点热茶喝就好了。”说着,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话音刚落,忽听外面吴伯兴奋地喊了一句:“小姐,前面有处棚子,看样子好像是个茶棚,我们过去歇歇?”
一听说这样偏僻的路上,竟然还能遇到茶棚,苏解语略感意外,挑帘向外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简陋的凉棚,上面果然飘着写有“茶”字的旗子。
虽说对这种干旱时期,茶棚还能不能经营不抱太大希望,但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于是她温然一笑,道了声:“去看看。”
车夫便加快速度,一路赶到茶棚处,只见棚子里坐着两三个人,正在纳凉,面前的杯中闪烁着晶莹的水泽。心头一喜,赶忙叫自家小姐和席笙下车。
席笙也是口渴坏了,刚要挑帘而出,忽然被苏解语拉了一下,递给她一张面纱,示意她戴好,压低声音道:“凡事小心为好。”
便又暂且停住,顺从地与她一同戴好面纱,而后才下车。
主仆二人的打扮,乍一看像是姐妹,一路上对外二人也都是这么说的。因而下了车后,席笙便没再看顾着她,只是跟在她身后,一同进了茶棚。
茶棚里的三个人,看样子,其中有两个也是歇脚的旅人,穿着上来看似是商贾,旁边停着的,想来是二人的马车。估计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马儿吃饱了草料,一动不动,正在打盹。
另外一个则是茶棚的主人,一见两位姑娘,笑眯眯地把毛巾往脖子上一甩便拱手走了过来,热情道:“二位客官,要热茶还是凉茶?”
说话声引起了两个商人模样男子的注意。二人也往她们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只一眼后,就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聊起了私事。
没等苏解语答话,去安置马车的吴伯回来了,拧了拧毛巾上的汗,抬手遮挡着太阳光,叹道:“这大旱的天儿,亏了你这茶棚还能开得下去啊,经营不容易吧?”
“可不是。”浓眉大眼的小哥接着话茬道,“亏得家中有一口水井,永不枯干,即使是天下大旱的年景里,也能打上来水喝。平日里也就是个普通的水井,真到了灾年,可就是宝贝咯。”
“听我祖爷爷说,他小时候啊,有一年比现在还旱,那简直是寸草不生,连最耐旱的作物都枯死了。村民们喝不上水,渴死了好多人。幸亏家里守着这口井,祖爷爷才能活下来,才有了我。”
小哥边讲着传奇故事,边张罗叫她们进棚子里坐。嘟囔着家里也没什么别的营生,日子其实挺不好过。而今正好能指着这口井赚点银两,所以大热的天,自己才不辞辛劳地出来开茶棚。连开在这种偏远之处的原因都说了出来,只道是知道现在官道不好走,特地跑到这儿来守着过路的商贾的。
大约是因为路上实在人少,这小哥独自一人久了,闷得慌。话匣子一打开,人就特别啰嗦。但细细听来,觉得他说得话逻辑通顺,衔接有序,都还挺有道理。
原本偏僻小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茶棚,苏解语心里还揣了几分隐忧,觉得有些奇怪,渐渐的也打消了疑虑,安心地带着席笙进到茶棚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好了您呐,马上就上!”小二又一拱手,笑眯眯地转身去棚子后面的茶炉烧水。
这时,原本在茶棚里的两个商人,有意起头向吴伯搭话,问道:“看方向,你们也是往前线去的?”
吴伯回答之前,特地看了苏解语一眼,用眼神询问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