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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祈呆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在这花好月明,清风和煦的晚上,原本一切都是那么安宁和美。苏晏两家将要定亲,就等着看日子了的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登时将这祥和的气氛击得粉碎。磨灭了她内心深处,一直以来深藏的那道小小希冀。
呵,亏得自己还自作多情来着,他都要择日成亲了啊。
桑祈拖着失魂落魄的步子,绕过人群,一路寻到了苏解语身后。目光微湿,内心酸楚地望了她一会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扬声唤了句:“兰姬。”
苏解语正在带着妹妹游玩,闻声转过身来,见她一副奇怪的样子,有些诧异,微微一笑,问:“怎么了,阿祈。”
“听说,你和少安要成亲了?”桑祈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只觉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心上剜上了一刀。
一听这句话,周围的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苏解语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她提起的竟然会是这码事。眸光微动,半晌后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淡淡笑着,低眸道了声:“是。”
这个肯定的回答,给了她最后一击。桑祈嗤笑一声,反倒觉得内心豁然开朗了。因为没有了期待,也便不再有任何疑惑与忐忑,剩下的只有浓浓的失落。可是,这又能怪谁呢?只怪自己芳心错许,又不是人家的错。
于是顺手从一旁的桌案上端起一壶酒,豪爽一笑,道:“来,我敬你一杯,先说声恭喜。”言罢一仰头,咕嘟咕嘟便喝了个干净,抬袖抹了抹溢出的酒渍,咣当一声将空了的酒壶放了回去。
苏解语将酒盏托在手里,却没有喝,而是微微凝眉,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桑祈大手一挥,道:“我只是想做第一个祝福你们的人。毕竟你和少安,是我在洛京为数不多的朋友嘛。”
说完,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一转头,念叨着还要去敬晏云之一杯,便快步走掉了。
苏解语立刻被包围上来的几个世家小姐围住,纷纷兴奋地感慨她和晏云之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
可最应该感到高兴的她本人,面上的笑意却始终只是淡淡的,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桑祈消失的方向。
刚喝光了一壶酒的桑祈,还觉得心里空空的,需要更多液体来填满。
她并没有去找晏云之,而是找到了刚才从戏台下来后,便留在花园里了的卓文远。一把扯过他,朗声道:“走,咱们去庆丰楼喝酒去。”
以往不管她拉着他做什么,这位风流多情的贵公子都会二话不说跟去,这一次却任她扯了两下,依然纹丝不动,只笑容戏谑地看着她。
桑祈本来心里就不舒服,见他也跟自己作对,脸色沉了下来,蹙眉不悦道:“怎的,这儿还有什么美人,教你舍不得走不成?”
卓文远勾起唇角,摇了摇头,闲闲把玩着腰间的荷包,笑道:“那倒不是。只不过……你若不答应嫁给我的话。这酒,恐怕以后我都没法再陪你喝了。”
桑祈只觉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又被甩了一鞭子,登时挫骨扬灰,火辣辣的痛。本来有些气恼地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了几分悲戚。
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子,不会永远属于她。不是每次她只要想起来,回头寻找,都会站在她身后。随时可以陪她疯,陪她闹,陪她策马扬鞭,陪她大口喝酒。
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是别人的夫君,会有一个比她更重要的人,需要他陪伴守护。
想到这一点,便觉着自己终于在这一瞬间,懂得了加冠或及笄的意义。所谓成长,就是从前拥有的许多东西,都会慢慢失去。从前腻在一起的人,都不得不最终散场啊。
一阵心酸感怀,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可还是倔强地一仰头,嗔了句:“不去就不去,谁稀罕。”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自顾自往苏府大门的方向走。
沿途正好遇到闫琰,便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扯了他的衣袖,丢下句:“走,陪我喝酒。”就走。
完全不顾周围人讶异的视线,和闫琰本人的挣扎哀嚎。
一路就这么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一直到上了马,狂奔到庆丰楼,买了两大坛子酒,丢给他抱着,又再上马,飞奔到洛水河边,寻了处四下无人的位置后,才终于松开手。已是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喉头一哽,垂眸低声道:“对不起,我怕你不来,不想自己一个人……”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闫琰一路上迷茫得七荤八素,到现在都没怎么回过神来。只觉方才还置身于花团锦簇,美食无数,觥筹交错的桑府,突然就场景变换,跑到寂寥冷清的洛水河边来了。四下环顾,目光还是飘忽没有焦点的。
可是尽管不知道为何桑祈会突然做出此举,他也不难看出,今天她很不对劲。便没同她斗嘴,只疑惑地蹙着眉,理了理被她扯乱的衣衫,小心翼翼道:“我倒是无所谓。可……你这是?”
桑祈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二话不说,只拆了酒坛的封口,仰头便灌。
闫琰这边则纠结了半天,也没捋平被她弄皱的袖口。见她不肯说话,只好跟着坐下,陪她一起看漆黑的河面。
桑祈闷头喝了一会儿后,才终于放下酒坛,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闫琰生怕自己的另一边袖子也惨遭毒手,惊了一惊,赶忙抽回胳膊,拢着长袖,郑重对她道:“放心,我不会跑掉,丢下你自己一个人的,不用拉着了……”
听了这句话,看着他说话的时候认真的眼眸,桑祈微微一怔,会心地笑了,泪水同时盈满眼眶。
“说什么胡话,这世上谁和谁都是要分开的。你早晚也会离我而去。”
这番话,如果不是亲耳听见,闫琰一定无法相信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听完表情严肃了几许,想知道大好的时日,她的这份伤感从何而来。但还是忍住了好奇心,先道了句:“小爷说不会丢下你,就不会丢下。反正咱们都在洛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做朋友呢嘛。”
有些人同你说话的时候,即使看着你的眼神充满诚意,你也不敢确认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另外一些人,即使他没有看着你,你就是知道,只要他对你开口,就绝对不会欺骗。
闫琰这句话,到底能不能化作行动,践行到底,桑祈不知道,可当中的情分却听得清晰。眼眶一热,一行清泪便涌了出来,叹道:“没想到,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竟然是你。”
说完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跟卓文远认识了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私交甚好,他都没跟我提过要一辈子。”
“闫琰啊,我有的时候在想,自己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呢?”桑祈擦了擦眼角的泪,问了一句。
☆、第九十九章 :我讨厌他,更讨厌自己
闫琰蹙了眉,拿起另一个酒坛,捧在手里,却没有喝,疑道:“为何突然这么想?”
“感觉自己付出了很多,但终究都是竹篮打水,不过一场空。”桑祈耸了耸肩,苦笑道:“比如之前的事,明明很努力地想去帮你。可不但没帮成,还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赔上了自己。比如卓文远,明明把他当做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以为友人不在多,有他就够了。可到头来却只换来他一句,恐怕没有了以后……又比如下了多少次决心,要放弃某个人,某些感情,却还是一直被其纠缠,不得开心颜。”
说完又灌了一大口酒,沉默无言。
借着模糊的月光,能看到她璀璨的眼眸中,难得一见地流露出茫然无光的色泽。闫琰陪着喝了一口酒,把关注的焦点都放在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上,沉思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探询:“你口中的这个人,不会是师兄吧?”
话音刚落,桑祈就嗖地一扭头,瞪了他一眼,银牙紧咬,眼看又要哭出来。
“唉,别哭别哭啊,我错了……”闫琰在家的时候,最怕妹妹来这招了,见状赶忙摆手求饶。
熟料桑祈一咬唇,竟不是放声痛哭,也不是被拆穿了的恼羞成怒,而是顺着他的话,满腔哀怨地控诉了一句:“就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
说着,愤愤不平地将酒坛咣当一声放到地上,一脸不满,横眉立目,一股脑道:“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啊?师兄不是对你挺好的嘛……”看她没朝自己发火,闫琰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弱弱地帮晏云之申辩了句。
“对啊,讨厌就讨厌在这一点上啊!”桑祈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义正言辞地表态。
“啊……?”
这下彻底把闫琰弄糊涂了,怎么人家对她好,她反倒觉得讨厌呢?
“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就跟对其他人一样,冷淡又疏离,成天板着个脸,不是挺好的吗?像我刚到国子监的时候,就那样居高临下,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说一句‘不收,桑祈,荷包晏某不收’。”
她一边说,还一边挺直脊背,学着晏云之的表情。
那样子,闫琰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强忍着,嘴角抽搐着点了点头:“哦……”
“还有。有些话我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说出来,怕别人觉得我思想龌龊,小肚鸡肠。可是……他分明就总在占我便宜啊!说什么衣服和首饰不搭调,就自顾自地来摆弄我头发,还顺走了我一个簪子。说什么陪人家练剑,就动手动脚……”
“我可没看见他动手动脚,不是都挺正常的,在辅导你姿势来着么……”闫琰听到这儿,又打断她,小声伸张正义道。
桑祈语塞片刻,更气愤了,扬声道:“对啊,你看,他就是这么讨厌!分明就已经很暧昧不清了,还总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让别人挑不出错来,觉得他似乎没动手动脚。”
“那到底是动手动脚了,还是没动啊……”闫琰被她绕糊涂了。
“啊啊啊,这不是重点!”桑祈抓了抓头发,哀嚎了一声。
闫琰一脸无辜:“那你还说……”
“成成成,不说这个,我们再说别的。”桑祈赶忙打断他,喝了会儿酒,平复平复心情,继续道:“我就是不知道,他脑袋里面,到底每天都在想什么。”
“这……”
闫琰纠结了一会儿,分析道:“可能都是些你我理解不了的奥义吧。”
桑祈胡乱摇着头,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有兰姬了,还要来招惹我。”
“你说,他那么聪明,对世事那么洞若观火……怎么会不明白,他那样绝世无双的男子,总在我身边,总对我那么好,我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神仙。会……对他动心的呀。可是他又不能对此负责,只是事不关己似的撒手不管,施施然离去。反过来也许还会指责我自作多情,把他清水无秽的举措想得猥琐不堪……”
桑祈说着说着,终于满腔委屈和不甘,再也情难自已,泪水夺眶而出,一边低头抹着眼泪,一边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我的心意,还要让我喜欢上他?”
闫琰一见她这会儿真哭了,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是该递帕子好呢,还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些什么好呢,还是当做没看见好。只觉怎么做都不对。
桑祈便自顾自地哭着,越哭声音越大,眼泪越擦越多,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再怎么想掩饰也掩饰不住,断断续续道:“其实我也知道,并不是他的错。错在我自己,不该早知道他已经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还管不住自己,对他动了心。我也想忘,可是……可是就是停不下来啊。”
“我好讨厌自己,好讨厌啊。”
她哭到伤心处,又开始喝酒,泪水和酒水混在一起,从面颊流下,原本梳得整齐的发也因为刚才的抓狂弄乱了,整个人显得狼狈又颓唐。放下酒坛后,打了个酒嗝儿,又开始从谴责自己,回到了谴责晏云之的话题上来,道:“更讨厌他,讨厌喜欢他这件事情,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看不过去了。”
说着,悲伤地抱住地上的酒坛,俯身趴在上面。呆怔了一会儿,开始伸手推搡身边的人,又是蹙眉,又是嘟嘴地。每推一下,都要问一句:“你说,你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这么讨厌?为什么要招惹我?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要成亲了……妻子很好,可惜不是我……”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而后紧紧扯着他的衣襟,从推开,变成了拉着不肯放手,埋头哽咽一会儿,难过道:“既然你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能不能教教我,教我一个不再喜欢的你的办法。让我能重新以平常心面对你们,重新做回自己。我太笨了,我想的方法都一一试过,可是全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