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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同周村的人们一个个都死心了,有能耐的飞速的从这里搬了出去,剩下来的,不是安于天命的老人,就是无所事事的混子。在这里,你在人们的眼睛里面看不见希望的神采,看不见生命的光辉,他们溷浊的眼神之中只有得过且过的颓废。
周群两条秀气的眉毛微微的皱着,她手里藏着一块带有香气的手绢,捂在鼻子上,她踮着脚,从地上流淌着的污水稍微少一点的地方像跳舞一样跳跃着前进。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班上的学生居然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这地上坑坑洼洼,如麻风病人的脸,四周垃圾成山,蝇虫四处飞舞,地上污水遍地,几栋歪歪斜斜的四层楼房子像养老院的老人一样,老态龙钟的歪在一起,天空中的各种电线、晾衣服的绳子,杂乱无章的交织着,像一张大蜘蛛网,紧紧的将这里所有的人都网在了里面,谁也飞不出去。
周群站在楼底下,看着四周或坐在竹椅上摇扇乘凉,或蹲在门口洗衣服的人们,她很感慨的想道:他们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种气味?不觉得这里臭么?也许,这也真算是久居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了!
周群抬头仔细辨认着楼房的号码,可这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这风吹雨淋的,早已像一个苍老的妇人,肌肤斑斑点点,又黑又黄。周群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号码早就看不清了,苦笑着摇了一会头。她正要往里面走,去问个路,却冷不防旁边忽然一盆水浇了过来。
“哗……”又黑又黄的一盆水,还漂着许多白沫,很明显是洗过衣服的。
周群一声惊叫,吓得像一头小鹿,跳了起来,连忙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和裤子。还好,只溅了几滴水,没怎么脏。周群心中不悦,抬起头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太端着一个盆,眼神里面充满了敌意,站在不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他。
周群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们肯定是对陌生的外来人很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和敌视感的,她正好要问唐川的家,便消了气,笑了一下,走过去,亲切的问道:“你好,老奶奶!请问四栋是哪一栋啊?”
老太太的眼睛昏黄,耷拉着眼皮,不冷不热的说道:“你是谁?有什么事么?”
周群也不生气,仍然耐着性子说道:“我是老师,我有个学生住在这里,他叫唐川,您认识他么?”
但凡老人最尊重的大抵是读书人,而读书人之中最受人尊重的就是老师。老太太一听,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笑,将脸盆放在身后,搓着手,满脸歉意的说道:“哎哟,闺女啊,真对不住,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人呢,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没?”
周群也笑了:“那些人是哪些人啊?”
老太太转身进了屋,拿出一条脱了许多线的毛巾,硬要往周群手里塞:“还不就是那些讨债的?来,擦,擦擦!都是我不好!唉,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货色,前些日子带了些鸡血鸭血把这四处都弄得乱七八糟,晦气死了!”她唠唠叨叨的说着,突然抬起头来,眯着的眼睛在周群身上上下打量,里面露出一丝暖意:“对了,你是小川子的老师是吧?”
周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掩嘴呵呵笑着:“小川子?啊,你是说唐川是吧?呵呵,是的。他住在哪里?”
小川子?怎么听着像太监的名字?
她巧笑倩兮,眉如弯月,眼波流转,旁边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小子看得都呆了。
老太太热情的拉着她,对上面一指:“哪,就在那里。怎么,他做错什么事情了?老师啊,你教育他可以,可千万别骂他啊,小川子自尊心特别的强,你骂他,他当面不说什么,事后可是会一个人躲起来哭的。上一次,他爸爸喝多了回来打他,他被打得满地滚,一声也不哼,到了晚上才敢一个人躲到河边偷偷的哭,那哭得像一个狼崽子在嚎一样,听得心疼哇!他是个好娃娃啊,他妈妈死得早,爸爸又整天不着家,自己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不容易哇,更难得的是他平日里啊还尽照顾我们这些孤寡老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你说现在哪找这么一个好娃娃去啊?”
周群连忙笑道:“老奶奶,您放心,我也是听他生活上有困难,来帮他的。他现在在家么?”
老太太点头道:“在,在!回来三天了都没看他出过门,昨天我还听见他房间里面闹腾呢!你去看看也好,我也怕他出个什么事!”
周群笑了笑:“那谢谢您,您忙着,我先去小川子家看看,回头再来看望您,好么?”
周群穿着一件干净整齐的鹅黄色衬衫,下面是一条素净笔直的藏青色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朴素的高跟鞋,再加上她一身的书卷气和那秀气讨巧的面庞,这简单的打扮却因为她的气质与美丽而透出一股落落大方的高洁。她挎着一个浅黄色小皮包,脚下高跟鞋踩着嘎巴嘎巴的声音,一走进这同周村的胡同口,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群毕竟是当老师的,在周围一片惊艳的目光和啧啧评论声中,她并不怯场,只是礼貌的对周围人大大方方的露齿一笑,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走上了楼梯。
周群走到了二楼,不自觉的皱起眉头来,眼中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只见她跟前的楼梯间墙壁上用血漆着各种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负债,儿子还钱!还钱,还钱!!今日不还钱,明日就还命!一天不还钱,砍掉一只手!
血淋淋的字,赤裸裸的威胁!
也许是体内流淌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川妹子脾气上来了,周群只觉得胸口有一股子气堵得难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她狠狠的瞪着这些字,像瞪着那些上门讨债的高利贷,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脚下不再像刚才上楼那样温文尔雅,却像一个炮仗小辣椒一样,噼里啪啦踩着高跟鞋就冲了上去。
来到了三楼,唐川的家门口到处都是泼的鸡血鸭血,非常刺鼻。
周群满胸怒气的冲到唐川的家门口,抬手正要一阵海捶,手刚抬起来,却又突然停住了,她呆了一会,最终还是非常柔和的敲了下去。
“唐川,唐川?你在家么?”
唐川这边满头大汗,正发挥着他卓越超群的想象力,指挥着他的三个小弟东躲西藏。“黑子,你给我躲床底下!刺骨,你也给我躲进去!快,快,挤一点就挤一点!”
唐川家的床本来就不大,底下勉强塞了两具成人体格的骷髅,已经是客满了。这第三个无论无何是塞不下去了,唐川急得团团转,四处张望着,愣是发现不了能藏血光的地方。
唐川看着血光一米八三的高度,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你生这么大个胚子干什么?”他正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却听见外面周群大声道:“唐川,我听见你在里面了,你怎么不开门?三天没上课了,也不请个假!快点开门,再不开门老师可生气了啊!”
唐川苦着个脸对血光道:“听见没?周老师要生气了!你赶紧……”也算是急中生智,唐川话说到一半,猛的一拍脑袋:“对呀,古得里奥不是说过只要你们的魔法印记还在,你们可以重生并且重组么?快,快,给我自己散了,我把你零散着藏起来!”
血光刚接到唐川的指令,身子便像倒了架子的积木一样哗啦哗啦四处散开,白生生的骨头乱了一地。人体两百多块骨头,这一散下来,可把唐川忙得手忙脚乱,他脚下不停的将一些碎骨头踢到床底下去,手里捧着一堆来到一个矮小破旧的衣柜面前,乱七八糟一股脑儿的往里面一塞,正想将柜子关上,却发现多了一根又粗又长的大腿骨卡在外面,怎么也关不上门。
唐川硬塞了几下,这又破又旧的衣柜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声以式抗议。门口敲门声越来越不耐烦,唐川又急又躁,不敢硬塞了,只得拿出那根腿骨,然后将门合上。他手里拿着这根腿骨正没个地方放,门口已经下最后通谍了。
“唐川!你再不开门,我可回去了,后果你可自负啊!”周群越来越不耐烦,听见屋子里面乒里乓啷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不给她开门,她有一种被拒人于门外的恼怒。
唐川不敢再磨蹭了,只得一只手将这根腿骨别在自己身后的裤子里面,跑去打开了门。
周群正要再次敲门,却见这铁门吱的一声开了,里面露出一个瘦小的少年,满头的大汗,脸色紧张的看着她。
→第六章 … 不速之客搅清平 (中)←
唐川这几天睡眠极少,又是整日跟死灵混在一起,脸色苍白得可怕,两个黑眼圈像擦了烟熏妆一样。周群本来还有些生气,可一见到唐川这个样子,肚子里的气立刻就消了,心里面想起上次她当众骂他的那件事,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眼睛里面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干什么了?”她伸出手,爱怜的抚摸着唐川的头发。
唐川如梦初醒,不迭的应道:“啊,周老师请进!”
这是一间十平方多一点的单间,家徒四壁,光线昏暗,门口靠左侧放着一张老式单人床,床的旁边是一个漆掉得很严重的旧立柜,靠近门对面墙壁的窗户下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着唐川的书包,想来平日里他一定是经常借着窗户外面的光亮在写作业。暗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盏老掉牙的摆式闹钟,发出机械而枯燥的齿轮走动声。在闹钟的下面是一个矮柜,上面放着一个菜篮和剁得内凹的案板。
正像孙大海说的那样,周群在唐川这个简陋得惊人的家里面唯一找到的一个电器就是掉在房顶上的一盏昏黄满是黑渍的钨丝灯。周群伸手拉了一下灯的开关,灯光黯淡得像风中的摇烛!
周群同样也是独子出身,但她家境优越,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哪里能够想象得出这个家庭竟然贫寒穷苦到连一台收音机、洗衣机,甚至是最老式的电视都没有!周群被震撼了,她看了唐川一眼,又是心酸,又是心痛。
她无法想象这个少年平日里在这个家里面是怎样渡过的。
唐川站在周群身后,见她打量着家中,自己看了一眼,到处又破又乱,他不禁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站在她身后,咬着牙一言不发。
周群心中长叹一口气,有心想帮唐川一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生怕自己措辞不当又伤到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她回头看了一眼唐川,见这个少年脸上涨得通红,低着个头,倔犟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强烈的自卑。
周群留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唯恐伤害了唐川,她笑了笑,床上按了一下:“挺不错的,床很舒服嘛!”说完,为了显示自己的随意,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这一坐,这钢丝床立刻往下一塌,压得床底下的两具骷髅发出一阵喀喇喀喇的骨骼挤压声。
周群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想去看床底下有什么。
唐川魂都险些没了,吓得一声大叫:“周老师!!”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周群更是惊讶的看着他,满脸不解。
唐川赶紧从自己平日里写作业的小桌子跟前抽出一把小凳子,然后把周群连拉带拽的按在小凳子上面,脸上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周老师,我家穷,床是坏的,不能坐!”
周群很想问他平日里睡哪,但怕唐川多想,硬生生忍住了没问,只是自己也笑了一下,说道:“你这几天怎么没来上学?也不请个假?”她说完后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硬,又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唐川满腔心思都在想着怎样把周群赶紧送走,万万不可让她发现家里藏着的三具骷髅。他低着头眼神忽闪,脚尖蹭地,很有点心不在焉。可他这副神情落在周群的眼里,却变成了一副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倔强模样。
周群叹了一口气,说道:“唐川啊,你是因为我上次在博物馆说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么?”
唐川讶然的抬起头,摇了摇,又低了下去。
周群道:“我知道,当时是老师冲动了一点,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你有你的难处和你难以开口的地方,老师回去想了很多,觉得应该向你道歉。你能不能原谅老师呢?”说完,她站了起来,很诚恳的看着唐川欠了欠身。
唐川被周群说得闹了个大红脸,慌忙的摇着手:“周老师,千万别这样,您是为了我好,我心里知道的。您别这样,我受不起的!”
周群坚持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