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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老总,你……”
太过疑惑与迷茫,本来言辞锋利的顾惜朝,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天了,是他的季节。”
雷损摇头打断了他,这话似乎是说给顾惜朝听,更多的却是自语。
——死在那惊艳到极致的名刀之下,足够快慰平生。
“最后的决战将至,老夫能够做的,已经不多了。”
然后,他看了眼仍是一脸不明的顾惜朝,恢复了之前那阴沉霸道的领袖风范。“走吧,坐的够了,本座答应你的,这就兑现。”
那一天,由京师黑道上的老大、六分半堂总堂主、凡在江湖行走必要奉他六分半红利的雷损引见,顾惜朝见到了权倾朝野的丞相傅宗书,并顺利投其门下,暂领闲职。
之后没多久,顾惜朝就知道了雷损最后那些话的含义。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最后对决,以雷损之死结束,苏公子真正成为京师武林的群龙之首。
昔日仰雷损鼻息求存的大小帮派,转眼纷纷向风雨楼投诚。
谁会念着一个死人呢?
哪怕这个人是雷损,是那个曾经站在江湖最顶峰的雷损。
只听说,苏梦枕苏公子以袖中红袖刀大败雷损的不应魔刀之后,站在风雨楼头,神色黯然。
他说——
——没有你,将会是件很寂寞的事。
顾惜朝那时以为,这句话,以及雷损说的那些话,他这个无意江湖的人,尽管可以理解,却总是难以体会。
他也没有打算体会。
他已经得到了飞翔九天之上的机会,又何必流连其他景致。
错过,就不悔。
4:琴剑知音
寥落深秋。
黄昏刚过,残月新升,天气已带了初冬的寒意。
顾惜朝独自坐在桌边,手中拿着本书,眼却看向窗外。
一树寒枝。
拣尽寒枝。
如今算是有了栖身之所,谁知情形非但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倍尝世事炎凉。
想来经雷损举荐给傅相又过月余,不知傅相公务繁忙还是因雷损已在风雨楼之役落败身死的缘故,总之他像是压根就忘了手下尚有一个叫做顾惜朝的,从来不予召见。
反正清闲,期间他也曾去六分半堂,希望可以为雷损上一柱香,毕竟冠盖满京华,也只有这雷老总真正为己铺了条路。
人死已矣。
尽管雷损在世的时候,他并没觉得有多感激敬重。
毕竟是买卖公平,其实他不欠雷损什么。
但得知这老狐狸居然真的死了时,却莫名其妙的有些伤感。
那日新坐在六分半堂总堂主之位上的,雷损之女雷纯,对着他笑得恍如轻纱幻梦:“顾公子,六分半堂求贤若渴,反正都是给相爷办事,不如你助我一臂如何?”
站在一边总是低着头的那白衣年轻人却轻咳一声:“总堂主。”
顾惜朝的眼神正对上那人如水晶般好看的一双眼,彼此恐怕在心里都笑了一笑。
仅这一眼,他就知道这是狄飞惊,低首神龙。
别人不会有狄飞惊那么好看的眼,那么不尘的气质。
也不会这样隐晦的告诉自己,请你离开。
顾惜朝也不忘了用眼神告诉他,我根本就无意江湖。
于是两人都即会意,雷纯也恰到好处的嫣然一笑:“看来是我强求了。”
之间他也去过金风细雨楼。
并非受邀进入,而是路过。
那么气派的楼子,在他眼里,却有些怨念深重,好似绕了重重梦魇。
然后负手仰头,只看着那红楼。
红楼惊梦。
他记得雷损以前暗示过,能容自己者,京城唯有苏梦枕。
所以有时,他也想见见这个名动天下的领袖。
但终于忍住。
这位苏公子的传说,他听的已经足够。
那样已经传奇到了神奇的人物,他必须避过,哪怕遗憾。
因为这一见,恐怕就难以抽身。
他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难免回头。
苏公子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因为有人早已迫不及待的,想一飞冲天。
那个人出入相府,他照过几面。
一身白衣如雪,甚至白得有些惨,有些伤,十分冰凉。
那人也是喜欢负手看天的,甚至比自己还要急。不同的是,他要以江湖权势为砝码,作为晋身庙堂的阶梯。
所以顾惜朝也并不喜欢他。
剩下的日子就难免无聊。算来在京城已逾半年,却连可以一起坐下来同桌吃饭的人都欠奉。
拜见之初,他曾小心呈上一部自己所著的兵书,盼望傅相能够亲阅,如今也是音讯全无。
日复一日,顾惜朝自己都觉得是否傅相早已忘了他这个人的时候,却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那人头戴万字顶巾,发挽纽丝金环,身着鹦哥绿绽丝战袍,腰絮文武双穗绦,足穿嵌金绿袜绿靴,方脸大鼻,环口圆睛,极有威势,看到这人,顾惜朝忙起身行礼,向‘黄大人’问安,心中却觉得很是奇怪,暗忖:怎么这狗官也来了。
黄金鳞这恶贼把三县十六镇的人全迫得造反,连团练也给他逼得倒戈相向,却是傅相的跟前红人,专打小报告,诬陷毒害,无所不为,他升官后,同僚清正之士,不是惨死,就变成了祸害,都是此人一手造成的;人称为民当官者为‘父母官’,百姓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无父母官’,其为人亦可想而知。
顾惜朝虽不计较不择手段成事,却实在与这人没什么相性可言。
黄金鳞既是相爷跟前的红人,官职又很是不低,平日自然没把顾惜朝放在眼里,如今竟亲自前来,更奇的是居然笑容满面,这实在让人很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啊呀,顾公子,幸会幸会。”
“哪里,黄大人,客气客气。”
诸如此类的客套话重复数遍之后,黄金鳞居然还假惺惺的提议:“顾公子如无要事,改天咱哥两找个地方喝几杯?”
顾惜朝心说看着你那张脸酒也会变味,口中却连称‘不敢,到时当然是由在下设宴,还望黄大人赏光之类’。
大概一刻之后,黄金鳞才表明了来意。
当然看他这番表现,顾惜朝早已心中有数。
想必是傅宗书不知怎的想到了自己,急召自己前去,所以这厮才忽然改了嘴脸吧。
果不其然。
其实傅宗书叫他去也并不算什么大事。
对这奸相来说,手下不过就是棋子,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但是对于顾惜朝来说,这却又不是小事。
傅宗书说,说来你投在本相门下也有些时日,一直委屈了你。如今有件事非你不可,此事若成,本相便向圣上举荐,顾公子,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就看你愿与不愿。
顾惜朝明白他的暗示。若得当朝丞相举荐,怎么说官职最低也在四品。当然无功不受禄,自己必须办好了他交代之事,方有邀功受赏的资格。
“不知所为何事,相爷尽管吩咐。”
这句话说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谁也知道傅宗书是怎样的人,他如此隐秘交代下来的事,就算不是残害忠良之类的勾当,想也所差不远。
只是。
只是。
顾惜朝在心底冷笑一声。
可这声冷笑刚浮在心口,傅宗书说的话就让他愣在了当堂。
“圣上立意要剿灭连云寨,但那土匪窝乃一群武林豪强统领,且占尽地利易守难攻。我要你作为内应潜入其中取得连云寨主的信任,之后与官军里应外合,若能招安的就招到你麾下,若不行……”他唇边浮现一个残毒的笑容,“杀了。”
若是剿匪,这也好办,再怎样都算是名正言顺。最近各地造反的流言越传越凶,既是圣上下旨剿灭山寨,那自己也就不算是做什么天理不容之事。
只是傅宗书下半段解释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纠结一片。
——那连云寨共有九位寨主,当家的号九现神龙,在连云山水地界很有名望。本相无意间得知你居然与那人有一面之缘,正是做此事的不二人选。
——一面之缘?
——听说你与那人分道扬镳,顾公子心向朝廷,而那人却志在江湖,可谓道不同。只要顾公子肯应下此事,本相立即收你为义子以示诚意。
顾惜朝被那‘义子’的许诺所震,还未回过神来,紧接着就听到他口中吐出一个久违的名字。
——那人名叫戚少商。
原来不过半年,他已脱离小雷门自立门户,俨然一方领袖么?
天下如此之大,明明已刻意回避,为何却又是他。
遍看荣华。
遍看荣华。
如今似乎触手可及,又何必犹豫?
既已背道,再相见时,总归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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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材,器宇不凡。”
“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打听好了他常去之处,在旗亭等候多时,谁想再会时,那口口声声说拿自己当朋友的人,却是这样一番说辞。
顾惜朝剔眉浅笑。
那时他在背后说的话自己竟还记得,竟以为真,实在可笑。
戚少商显然是,不记得他这个已经背了道的,陌路人了。
戚少商只觉这青衣文士眉目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浓郁,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在他上连云寨成一方之主前,还在小雷门雷卷手下时,曾与一个名满江湖的剑手斗剑。
染风花雪月。
邪道上人人头疼的青岚公子手下死士:
一剑天下洛千风。
虽他剑法并不输与洛千风,但却因对方天下之剑的剑意,而想起了那个渴望金坛拜将的顾惜朝。
那一战戚少商落败,依约试酒。
虽然小雷门上下早已做好了如果此酒有害,则替戚少商天涯海角寻仇万里的打算,但喝下之后,竟然无事。
于是青岚公子与小雷门恩怨便了,谁也不知道,戚少商竟就此忘了一个人。
他不记得顾惜朝,而以顾惜朝之倔傲,当然不屑提点追问。当戚少商因被这酒店老板敲诈而身边银两不足,留下来与顾惜朝一起洗盘子刷碗没话找话时,顾惜朝一直懒得理他。
直到两人将店里收拾停当,走到门口时,已是傍晚。
店里只剩下这两个把自己当在了这里的人。
戚少商是不太喜欢安静的。顾惜朝不理他,他就无人可理,于是仍旧没话找话的指着挂在店外的一把琴道:
“这琴可好?”
顾惜朝这次算是有了点反应,淡淡瞥了一眼开口:“并不如何。”
“何以见得?”
“我不懂琴。”顾惜朝顺手摘下了那琴,戚少商却道:“这琴,是我上上上次来此喝酒,押在这里的。”
顾惜朝本不愿搭理这妄言寡义之人,却听他说的好笑,不禁扔了个白眼过去:“被敲一次还学不乖么?”
看戚少商无言以对的样子,他忽而叹息也似的笑了:“不懂,却并非不擅。”
顾惜朝摘下那尾焦琴返回店内坐下,打横将之放在膝上。
店门大敞,而他坐在中堂,冷风醒酒,却直愿一醉。
剪不断,理还乱。
闲愁千斛,引风指尖。
且一曲青云,醉生梦死。
谁堪听我凌云志,
谁人解我五十弦。
惘眉静敛,顾惜朝在心底冷笑一声。
如今是秋风秋雨愁煞人,我偏要弹他个惊涛拍岸千堆雪!
戚少商倚在门边,但见顾惜朝携琴盘膝后只是手指缓缓滑弦轻抚,却并不勾指出音,四周一片寂静,唯风声呼啸而至。心道这书生气质一直略偏阴柔,何故抱琴在手便萧杀之意大盛?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顾惜朝猛然抬眼,笑的与方才静好全不相同,反而有点冷,有点独,十分骄矜。
接着,挥袖当风,也不见如何用指,似要尽抒胸中意气,那琴竟发出秦筝般铿锵之声。
顾惜朝弹的曲子与他容姿气质大相径庭!
他眉目风情,气质飘逸,却失之阴郁不算潇洒人物。单看他风姿容貌,任谁都以为他所起之调必偏旖旎,谁知却一路清商,寒意凛冽。
那一刻,戚少商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醉了。
否则他为何眼中那书生的如柳青裳,竟渐渐换做亮银甲胄冰魄玄光!
好一曲将军令。
好似成竹在胸调兵遣将,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如此意境,怎能无酒!
戚少商顺手给自己满一碗炮打灯,一口饮尽。
“如此整装催发之令,若无剑岂非太过无趣!”
‘铮’的一声,逆水寒已出鞘!
小雷门并无擅剑高手,就连雷卷,都是精于指法的。
戚少商却是特例。
他凭天生才能使剑,凭天生豪情知剑,凭天生气概御剑!
他的剑法,都是一段故事,一股意气,即兴而创肆意挥洒。就算那剑法不能败人,意境也足以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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