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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托巴斯·阿奎那:1225~1274,意大利圣多明尼克教派僧侣,神学家和哲 学家。经院哲学杰出代表,他将亚里士多德的方法应用于基督神学。他的名著是 《神学大全》。】
——《写给宇联公司的信》来自传教士
莱托渐渐从龟息状态中醒来。转变的过程很柔和,不是将一个状态与另一个状态截然分开,而是慢慢地从一个程度的清醒上升到另一个程度。
他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力量回归到了他体内,他感觉到了帐篷内缺氧的空气中夹杂着阵阵馊味。如果他拒绝移动。他知道自己将永远地留在那张无边的网内,永远留在这个永恒的现在,与其他一切共存。这个前景诱惑着他。所谓的时空感只不过是宇宙在他心智上的投影。只要他愿意打破预知幻象的诱惑,勇敢地做出选择,或许可以改变不久以后的未来。
但这个时刻要求的是哪一种类的勇敢的行动?
龟息状态诱惑着他。莱托感到自己从龟息中归来。回到了现实宇宙,惟一的发现是两者完全相同。他想就此不动,维持着这个发现,但是生存需要他做出决定。他渴望着生命。
他猛地伸出右手,朝他丢下静电压力器的方向摸去。他抓到了它,并翻了个身俯卧着,撕开帐篷的密封条。沙子沿着他的手臂滑落下来。在黑暗中,他一边呼吸着肮脏的空气,一边飞快地工作着,向上开挖出一条坡度很陡的隧道。在破除黑暗进入到新鲜空气之前,他向上挖了六倍于他身高的距离。最后,他从月光下的一座沙丘中破土而出,发现自己离沙丘顶部还有三分之一高度的距离。
他头顶上方是二号月亮。它很快便越过了他,消失在沙丘后面。天空中的星星亮了起来,看上去如同一条小路旁闪闪发光的石头。莱托搜寻着流浪者星座,找到了它,然后让自己的目光跟随着亮闪闪的星座伸出的一只胳膊——那是南极星的所在。
这就是你所在的这个该死的宇宙!他想。从近处看,它是个杂乱的世界,就像包围着他的沙子一样,一个变化中的世界,一个独特性无处不在的世界。从远处看,只能看到某些规律,正是这些规律模式诱惑着人们去相信永恒。
但在永恒之中,我们可能会迷失方向。这让他想起了某段熟悉的弗瑞曼小曲中的警告:“在坦则奥福特迷失方向的人会失去生命。”规律能提供指引,但同样也会布下陷阱。人们必须牢记规律也在发生变化。
他深深吸了口气,开始行动。他沿着挖出的隧道滑下去,折叠好帐篷,重新整理好了弗瑞曼救生包。
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酒红色。他背上救生包,爬上沙丘顶部,站在日出前寒冷的空气中,直到升起的太阳温暖了他的右脸颊。他眼眶上还戴着遮光板,以减弱阳光的刺激,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向沙漠示爱,而不是和它斗争。因此,他取下遮光板,把它放进救生包中。他想从集水管中喝口水,可只喝到了几滴水,倒是吸了一大口空气。
他坐在沙地上,开始检查蒸馏服,最后查到脚踝泵。他们聪明地用一把锤子破坏了这个泵。他脱下蒸馏服,修好了它,但是损害已然发生?他体内的水分至少已经流失了一半。如果不是有蒸馏帐篷的保护……他回味着这件事,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幻象中看到它。这个事实告诉他,没有幻象的世界同样充满了危险。
莱托开始行走在沙丘顶部,打破了此地的孤寂。他的目光游荡在沙漠上,寻找着地面的任何波动。沙丘星上,任何不寻常的现象都可能意味着香料或是沙虫的活动。但沙暴过后,沙漠上的一切都一模一样。于是他从救生包中取出鼓槌,把它插在沙地里,激活了它,让它呼唤躲在地底深处的夏胡露。随后他躲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等了很久才有一条沙虫过来了。他在看到它之前就听到了它的动静。他转身面对东方,那里传来大地颤动发出的沙沙声,连带着震动了空气。他等待着从沙地中冒出的血盆大口。
沙虫从地底下钻了出来,裹挟着大量沙尘,遮挡了它的肋部。蜿蜒的灰色高墙飞快地越过莱托,他趁机插入矛钩,轻易地从侧面爬了上去。向上爬的过程中,他控制着沙虫拐了个大弯,向南而去。
在矛钩的刺激下,沙虫加快了速度。风刮起他的长袍。他感到自己被风驱赶着,强大的气流推着他的腰。
这条沙虫属于弗瑞曼人称之为“咆哮”的那一类。它频繁地把头扎到地底下,而尾部一直在推动着。这个动作造成了闷雷般的声音,而且使得它的部分身体离开沙地,形成了驼峰般的形状。这是一条速度很快的沙虫,尾部散发的热风吹过他的身体。风里充斥着氧化反应带有的酸味。
随着沙虫不断向南方前进,莱托的思绪自由飘荡起来。他想把这次旅行看成自己获得新生的庆典,以此让自己忘却为了追求金色通道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中午过后不久,他注意到在他前进方向偏右的地方有个隆起。渐渐地,隆起变成了一个小山丘。
现在,纳穆瑞……萨巴赫,咱们来瞧瞧你们的同胞会怎么对待我的出现,他想。这是他面前最微妙的一根线头,它的危险更多来自它的诱惑,而不是显而易见的威胁。
山丘的景象一直在变化。有一阵子,看上去仿佛是它在朝他走近,而不是他向着它前进。
筋疲力尽的沙虫总想往左边去。莱托沿着它庞大的身体侧面向下滑了一段距离,随后又插下矛钩,让沙虫沿着一条直线前进。一阵浓郁的香料味道刺激着他的鼻孔,这是香料富矿的信号。他们经过一片到处在冒泡的鳞状沙地,沙地下刚刚经历了一场香料喷发。他稳稳地驾驭着沙虫越过那条矿脉。充满肉桂香气的微风追随了他们一阵子,直到莱托操纵沙虫进入另一条正对着山丘的航道。
突然间,一道缤纷的色彩闪现在沙漠南部远处的地平线上:在空旷的大地上,一个人造物体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他拿出双筒望远镜,调整好焦距,看到了一架香料侦察机伸展的机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下面有一台大型香料机车,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的蝶蛹。
莱托放下望远镜,机车缩小成了一个小点。这也告诉他,那些香料猎手也会看到他——沙漠与天空之间的小黑点,弗瑞曼人把这看成有人在活动的迹象。他们显然已经看到了他,而且警觉起来。他们在等待。在沙漠中,弗瑞曼人总是互相猜疑,直到他们认出了新来者或是确定了新来者不会构成威胁。甚至在帝国文明之光的照耀下,他们仍然保持着半开化的状态。
那就是能拯救我们的人,莱托想,那些野蛮人。
远处的香料侦察机向右倾斜了一下,随后又向左侧了侧。这是一个传递给地面的信号。莱托能想像驾驶员正在检查他身后的沙漠,看他是不是前来此处的惟一一位沙虫骑士。
莱托控制着沙虫向左转弯,直到它完整地掉了个头为止。他从沙虫的肋部滑下,并向外跳了一大步,离开了沙虫的前进范围。不再受矛钩控制的沙虫生气地在地面吸了几口气,然后把前三分之一的身体扎进沙地,躺在那里恢复体力。显然它被骑得太久了。
他转身离开沙虫,它将留在这里继续休息。
侦察机围绕着香料机车缓缓飞行,不断用机翼发出信号。他们肯定是接受走私贩赞助的反叛者,刻意避免使用电子形式的通讯手段。他们的目标显然是他刚刚经过的香料区——香料机车的出现证明了这一点。
侦察机又转了一圈,随后沉下机头,停止转圈,直接向他飞来。他认出这是他父亲引进阿拉吉斯的一种轻型扑翼机。它在他头上同样转了一圈,然后沿着他站立的沙丘搜查了一番,这才迎着微风着陆。它停在离他有十米远的地方,激起一阵飞扬的沙尘。靠他这侧的舱门开了,一个穿着厚厚的弗瑞曼长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长袍右胸处有一个长矛标记。
那个弗瑞曼人缓缓地向他走来,给双方都留下充分的时间来研究对方。那个人个子挺高,长着一双靛青色的香料眼。蒸馏服面罩隐藏了他下半部分脸庞,他还用兜帽盖住了额头。长袍飘动的样子显示那底下藏着一只拿着弹射枪的手。
那个人在离莱托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带着疑惑的眼神。
“祝我们好运。”莱托说道。
那个人向四处看了看,检查着空旷的大地,随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莱托身上。“你在这儿干什么,孩子?”他问道,蒸馏服面罩使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想成为沙虫洞的软木塞吗?”
莱托再次用了传统的弗瑞曼表达方式:“沙漠是我家。”
“你走的是哪条路?”那个人问道。
“我从迦科鲁图向南而来。”
那个人爆发出一阵狂笑。“好吧,巴泰!你是我在坦则奥福特见到的最奇怪的人。”
“我并不是你的小瓜果。”莱托针对他说的“巴泰”回应道。这个词有一种可怕的含义,沙漠边缘的小瓜果能为任何发现它的人提供水分。
“我们不会喝了你,巴泰,”那个人说道,“我叫穆里茨。我是这里台夫们的哈里发。”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的香料机车。
莱托注意到这一个人称自己为他们这伙人的法官,并把其他人称为台夫,意思是一个帮派或是一个公司。他们不是“依池万”——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一个部落。肯定是接受赞助的反叛者。这里有他想要选择的线头。
莱托保持着沉默,穆里茨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就叫我巴泰吧。”
穆里茨又发出一阵笑声。“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儿干吗?”
“我在寻找沙虫的足迹。”莱托说道,用这个宗教式的回答表明自己正在进行顿悟之旅。
“一个这么年轻的人?”穆里茨问道。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你看到我们了。”
“我看到什么了?”莱托问道,“我提到了迦科鲁图,而你什么也没回答。”
“想打机锋?”穆里茨说道,“好吧,那边是什么?”他朝着遥远的沙丘扬了扬头。
凭借他在幻象中的所见,莱托回答道:“只是苏鲁齐。”
穆里茨挺直了身子,莱托感觉自己的脉搏正在加速。
接下来是一阵久久的沉默。莱托看出那个人在揣测着他的回答。
苏鲁齐!在穴地晚餐之后的故事时间内,苏鲁齐商队的故事总是被反复传诵着。听故事的人总是认定苏鲁齐是个神话,一个能发生有趣事情的地方,一个只是为了神话而存在的地方。莱托记起了众多故事中的一个:人们在沙漠边缘发现了一个流浪儿,把他带回了穴地。一开始,流浪儿拒绝回答他的救命恩人提出的任何问题;但慢慢地,他开始以一种谁也不懂的语言说话。时间流逝,他仍然不对任何问题做出回应,同时拒绝穿衣,拒绝任何形式的合作。每当他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他会用手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穴地内的所有专家都被叫来研究这个流浪儿,但是都没有结果一这之后,一个很老的女人经过他门口,看到了他的手势,笑道:“他在模仿他父亲将香料纤维搓成绳子的动作,”她解释道,这是仍然存在于苏鲁齐的手法。他只是想以此来减轻自己的寂寞。”该故事的寓意是:苏鲁齐的古老处世行为具有一种来自金色生命通道的归属感,这种感觉能给人带来安宁。
穆里茨保持着沉默,莱托接着说道:“我是来自苏鲁齐的流浪儿,我只知道用手比划一些动作。”
那个人很快点点头,莱托于是知道他听过这个故事。
以低沉、充满威胁的声音,穆里茨缓缓地回应道:“你是人吗?”
“和你一样的人。”莱托说道。
“你说的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奇怪了。我提醒你,我是这里的法官,我有权对塔克瓦做出裁决。”
是啊,莱托想,从一位法官的嘴里说出塔克瓦这个词,意味着随时可能变为现实的威胁。塔克瓦指魔鬼引发的恐惧,老一代弗瑞曼人依然对此深信不疑。哈里发知道杀死魔鬼的方法,人们于是总是选择他们来对付魔鬼,因为他们“具有伟大的智慧,无情却又不残暴,知道对敌人仁慈是对自己人最大的威胁”。
但是莱托必须坚持抓住这个线头。他说道:“我可以接受玛斯海德测试。”
“我是任何精神测试的法官,”穆里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