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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交易很公道。”法拉肯说道,“我接受你的条件。”他朝墙边的聋子做了一套复杂的手势,发出命令。聋子点点头。
法拉肯弯腰按下锁扣,放开了杰西卡。
泰卡尼克问道:“大人,这么做,你有把握吗?”
“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法拉肯反问道。
“是的,但是……”
法拉肯笑了一声,对杰西卡说道:“泰卡怀疑我做出判断的依据。但是,从书本和卷轴上只能学到部分知识,真正的知识来源于实践。”
杰西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陷入了沉思。她的意识回到了法拉肯刚才的手势。他使用的亚崔迪家族的战斗手语!这一点很说明问题。这里有人在有意识地向亚崔迪家族学习。
“当然,”杰西卡说道,“你想让我教导你,让你接受比·吉斯特的训练吗?”
法拉肯笑容满面。“我无法拒绝这个提议。”他说道。
第三十一章
口令是由一个死在阿拉肯地牢里的人给我的。知道吗,我就是在那儿得到这个龟形戒指的。之后,我被反叛者们藏在城外。
口令?哦,从那时起已经改过很多次了。当时的口令是“坚持”,回令是“乌龟”。它让我活着从那儿出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戴这枚戒指的原因:为了纪念。
——《与朋友的对话》泰格·墨罕得斯
莱托听到身后的沙虫朝他安在老虎尸体旁的鼓槌和撒在那周围的香料扑过去,这时,他已经走入沙漠很远了。他们的计划刚开局就有了一个好兆头:在沙漠的这个部分,绝大部分时间已看不到沙虫了。尽管不是必要的,但沙虫的出现还是很有帮助。甘尼玛无需去编理由来解释尸体为什么失踪了。
此刻,他知道甘尼玛已经设法让她自己相信他已经死了。他在甘尼玛的记忆中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孤立的意识包,这段被封闭的记忆只能由整个宇宙中只有他们俩会说的语言喊出的两个单词唤醒:Secher Nbiw。只有当她听到了这两个单词:金色通道……她才会记起他来,在此之前,他在她心目中是个死人。
莱托感到了真正的孤独。
他机敏地移动着脚步,发出的声音如同沙漠本身自然发出的一样。他沿途的任何动作都不会告诉那条刚刚过去的沙虫,说这儿还有个活人。这种走路方式已深深地印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根本无需为此做出思考。两只脚仿佛在自己移动,步伐之间没有任何节奏可言。他发出的任何脚步声都能被解释成刮风或是重力的影响——这儿没有人。
沙虫在他身后收拾完残局,莱托趴在沙丘的阴影中,回头向“仆人”的方向望去。是的,距离足够了。他再一次安下鼓槌,召唤他的坐骑。沙虫轻快地游了过来,没给他留下太长的准备时间就一口吞掉了鼓槌。当它经过他时,他利用制造者矛钩爬了上去,掀开虫体第一环上的敏感部位,控制着无意识的野兽向东南方向驶去。
这是一条小型沙虫,但是体力不错。在它嘶嘶作声地绕过沙丘时,他能感觉到它的力量。风从他耳边刮过,他可以感到虫体发出的热量。
随着沙虫的运动,他的脑海也在翻江倒海。
他的第一次沙虫旅行是在史帝加带领下完成的。莱托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能听到史帝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静又果断,带着旧时代的人的礼貌。不像是那个训斥喝多了香料酒的弗瑞曼人的史帝加,也不像那个喜欢咆哮的史帝加。不——史帝加有自己的任务。他是帝师。“在古代,人们以小鸟们的叫声来为它们命名。同样,每种风也都有自己的名字。每小时六哩的风被称为帕司得萨,二十哩的叫苏马,达到百哩的叫黑纳利——黑纳利,推人风。还有在空旷沙漠中的风中魔鬼:胡拉丝卡里·卡拉,吃人风。”
这一切莱托早就知道,但还是在老师的智慧前连连点头。
史帝加的话里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
“在古代,有些部落以猎水而著称。他们被称为伊督利,意思是‘水虫’,因为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偷取其他弗瑞曼人的水。如果碰上你一个人走在沙漠里,他们甚至连你皮肉里的水都不会放过。他们住的地方叫迦科鲁图穴地。其他部落的人联合起来,在那个地方消灭了他们。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甚至在凯恩斯之前——在我曾曾祖父的年代。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弗瑞曼人去过迦科鲁图了,它成了一个禁地。”
这些话使莱托回想起了存储在他记忆中的知识。那一次的经历让他明白了自己的记忆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光有记忆是不够的,即便对于一个拥有无数过去的人来说也是如此,除非他知道如何运用这些记忆中的知识,如何判断出其使用价值。迦科鲁图应该有水,有捕风器,还有其他弗瑞曼穴地应有的一切,再加上其无比的价值——即不会有弗瑞曼人会去那个地方。很多年轻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哦,当然,他们知道芳达克,但在他们心目中,芳达克只是走私贩的据点。
如果一个死人想要躲藏起来,它是最完美的地点——躲在走私贩们和早在其他时代就已死去的人中间。
谢谢,史帝加。
黎明到来前,沙虫体力不支了。莱托从它的体侧滑了下来,看着它钻入了沙丘,以其特有的运动方式慢慢地消失了。它会钻入地下深处,在那儿独自生闷气。
我必须等到白天过去,他想。
他站在沙丘顶部,环视四周:空旷,空旷,还是空旷。只有消失的沙虫留下的痕迹打破这里的单调。
一只夜鸟用慢声长鸣挑战着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绿光。莱托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在身体周围支起蒸馏帐篷,并把沙地通气管的末端伸在空气中。
任睡意来临之前的漫长等待中,他躺在人为的黑暗中,思索着他和甘尼玛所做的决定。这不是个轻松的决定,对甘尼玛来说更是如此。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全部预知幻象。他目前的做法便源自他的幻象,但他同样没有把这一点告诉她。他现在已经认定这是个预知幻象,而不是梦。它的奇特之处在于,他觉得它是有关预知幻象的幻象。如果说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父亲还活着,该证据就存在于这个幻象的幻象之中。
先知将我们禁锢在他的幻象之中,莱托想,对于先知来说,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打破这个幻象:在他的预知幻象发展转折的重要关头寻求自身的死亡。这就是莱托的幻象的幻象所揭示的现实,他为此陷入了沉思,因为这与他的决定密切相连。可怜的施洗者约翰①,他想,如果他有勇气选择另外一种死法,历史的发展就将完全不同了……但也可能他的选择是最勇敢的做法。我怎么知道他还面临着哪些选择?但我知道父亲面临的选择。
【① 约翰: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
莱托叹了口气。反对父亲就像背叛上帝。但是亚崔迪帝国需要一次重组。它已经坠入保罗所预见的最糟糕境地。它如此轻易地就湮没了人类,人们没有经过思索就接受了它。宗教狂热已经上紧了发条,现在只剩下释放了。
我们被禁锢在父亲的预知幻象之中。
莱托知道,走出宗教狂热的出路就在金色通道。他父亲看到了这一点。从金色通道内走出的人类可能会回望穆哈迪时代,认为那个时代更为理想,但尽管如此,人类必须去经历与穆哈迪不同的选择。
安全……和平……繁荣……
只要有选择,不用去怀疑帝国的大多数公民会做出何种选择。
尽管他们会恨我,他想,尽管甘尼玛会恨我。
他的右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令他想起幻象的幻象中那只可怕的手套。是这样,他想,是的,就该这样。
阿拉吉斯,请赐予我力量,他祈祷着。在他的身下和周围,他的行星仍然在顽强地活着。它的沙子压在蒸馏帐篷上。沙丘仍然是蕴藏着无比财富的巨人。它是个具有欺骗性的实体,既美丽又丑陋。它的商人只知道一种货币:权力的脉动,无论这种权力是如何集聚而成的。他们占有这个星球,就像一个男人占有他的女性俘虏,或者比·吉斯特姐妹会占有她们的姐妹。
难怪史帝加会痛恨那些教士、商人。
谢谢,史帝加。
莱托想起了古老优雅的穴地规矩,想起了皇室统治之前的生活。他回忆着,他知道这就是史帝加的梦想。在球形灯和激光出现之前,在扑翼机和香料机车出现之前,还有另一种生活:长着棕色皮肤的瘦瘦的母亲,大腿上坐着她们的孩子,香料油灯闪亮在肉桂的香气之中,知道自己无权强迫人们接受调解的耐布在耐心地说服冲突的双方。那些在岩洞中的生活……
那只可怕的手套能重新建立平衡,莱托想。
他终于入睡了。
第三十二章
我看到了他的鲜血和一缕被尖利的爪子扯下来的长袍。他的妹妹生动地描述了老虎,以及它们成功的进攻。我们审问了其中一个阴谋者,其他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被我们捕获。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柯瑞诺家族。真言师已经证实了这些证言。
——《史帝加向大家族联合会提交的报告》
法拉肯研究着监视器里的邓肯·艾德荷,想找出这个人奇怪行为的根源。刚过正午,艾德荷站在分派给杰西卡夫人的住所门外,等待她的接见。她会见他吗?她自然知道他们受到了监视,但她仍旧要见他吗?
法拉肯身处泰卡尼克训练老虎用的指挥所里。这间屋子违反了许多条法律,装满来自特雷亚拉克斯和埃克恩的违禁品。只要用右手移动手下的操纵杆,法拉肯就可以从六个角度观察艾德荷,或是转而观察杰西卡夫人的房间,那里的监视装备同样精密。
艾德荷的眼睛让法拉肯觉得很不舒服。特雷亚拉克斯人在再生箱中为他们的死灵配备的那两个金属球与人类的眼睛真是太不一样了。法拉肯碰了碰自己的眼睑,感到了永久隐形眼镜坚硬的表面,隐形眼镜掩盖了能暴露他香料成瘾的纯蓝色眼睛。艾德荷的眼睛看到的肯定是一个不同的宇宙。还能有其他答案吗?法拉肯几乎忍不住想要问问特雷亚拉克斯上的医生,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艾德荷要自杀?
他真的想这么做吗?他明知道我们不会让他死。
艾德荷是个危险的问号。
泰卡尼克想把他留在萨鲁撒,或是杀了他。或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法拉肯转而察看正面影像。艾德荷坐在杰西卡夫人寓所外的一张硬长凳上。那是个没有窗户的门厅,木质墙面上装饰着三角旗。艾德荷在长凳上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摆出要等待一辈子的架势。法拉肯向屏幕俯下身去。亚崔迪家族忠诚的剑客,保罗·穆哈迪的老师,这些年来,这个人在阿拉吉斯上一直过得不错。他的布伐仍然年轻,富有弹性。可能是长期服用香料的原因,另外,特雷亚拉克斯的再生箱也赋予了他精妙的代谢平衡。艾德荷真的能记得再生箱以前的事吗?其他在特雷亚拉克斯上重生的人都不能。艾德荷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谜!
有关他死亡的报告就放在他的文件室里。杀死他的萨督卡报告了他的勇敢:倒下之前,他干掉了他们小队中的十九个人。十九个萨督卡!他的肉身太值得送往再生箱了。但是特雷亚拉克斯却让他变成了一个门塔特。在那个重生的肉体内活着怎样一个灵魂呢?在原有的天分之上又成了一个人体计算机,会给他带来什么感觉?
为什么他要自杀呢?
法拉肯知道自己的天分在哪儿,也很相信自己的天分。他是个历史和考古学家,也是判断人的一把好手。情势迫使他必须深入了解那些可能为他服务的人,研究亚崔迪家族。他把这种不得已视为成为一个贵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统治者需要对协助其行使权力的人做出精确而果断的判断。很多统治者都是因为其下属的错误和滥用职权而下台的。对亚崔迪家族的仔细研究揭示了这个家族在选择下属方面的天分。他们知道如何保持下属的忠诚。
艾德荷的表现不符合他的个性。
为什么?
法拉肯眯缝起双眼,想透过皮肤看透那个人的内心。艾德荷表现出了一副愿意等下去的样子,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给人的印象是自制和坚定。特雷亚拉克斯的再生箱在他的动作中注入了超人类的东西。法拉肯感觉到了。这个人似乎有自我更新的能力动作圆润流畅,生生不息,像围绕恒星的行星一般有自己恒定的轨道,永远转动,不会停止。这个人不会被压力折断,最多只稍稍变更一下他的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