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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叹了口气,对著高台上的影子,道:“他想逃,如今风起,他借完东风,怕是就要下这高台,乘著赵云弄来的船只,一路顺风走了。”周瑜转身,不再看那人影,用命令的口气道:“子敬,去传令,令禁卫三千士卒,分为三队,在下流三岔口守候,赤壁攻城的烟火信号一起,便堵住路口,一路堵到人,另两队便前往支援……尽量活捉,到时便说是我周瑜请他至府上一聚。”
鲁肃接令後,问道:“公瑾,若是不能活捉,那……”
周瑜闭上眼睛,叹道:“没有若是。”
鲁肃听得明白,匆匆前去布置。
那前方,高台上,东风渐起,旗帜飘飞,诸葛嘴角又浮现出他小心翼翼隐藏著的得意笑容,他眼见胜势在握,步子更疾,东风更劲,嘴角的笑就更加的绚烂和张扬。他以为那高台上就是他一生一世,在东吴所跳的最後一场舞蹈。是的,那步子就是舞蹈,在狂风中无人能解。呼风唤雨,歌颂凤翥鸾翔。
不远处,都督府前,周瑜,用一双冷冷清清,乾乾净净的眸子,静静看著他。看著他一生只有一次的张狂舞蹈。
眼前,那是一只久居人下,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肆意飞翔的凤凰,自己接下来却要耽心竭虑的去折断他的翅膀。
5
东风起,黄盖驾驶著十艘战舰冲在前面,中江举帆,馀船以次俱进。曹军吏士皆出营立观,等待著黄盖前去进行所谓的投降。离曹君二里馀的时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
一切发生的很快,快得连天上的烟花信号的刹那芳华都仿佛还在高高的苍穹上眺望著东吴的土地。诸葛在放信号的时候就在不再动作,他抬著头颅,有些迷惘的仰看天幕燃烧,从下颚到锁骨之间是一道优美的弧度。周瑜微笑著开始走向高台,在离高台不过数十米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迷恋那一个世界的火,天上有火,地上有火,一片江上也是轰轰烈烈的火,烧尽铅华,甚至连心都觉得烧得温暖了。
诸葛不再看周围如凤凰浴火的绚烂,远处江上,一叶小舟飞速驶来,然後趁著无人注意,诸葛踏上小舟,离江岸十米左右时,周瑜才装作匆忙出现,对诸葛大呼道:“孔明,莫急离去,多聚几日再走吧!”诸葛嘴角隐约有从容而得意的笑容,似乎是玩得过於尽性,所以看什麽都是愉悦得,这愉悦足以让他连得胜後离去都保持著最大的礼节。於是诸葛长长一鞠道:“几日来,多谢都督招待了,再见无期,愿都督多保重。”周瑜亦是对著逐渐远去的小舟长长一鞠,夸大的红色袖子掩去了嘴角几乎是宠溺和纵容的笑意。
——再见无期?孔明,还不到说再见的时候。周瑜想。
风吹过,一唱百和。云散去,万千气韵。
江水如练。
一叶孤舟被包围在三组舰艇中,两人坐於舟中,其中素服人面无表情,而十指握拳,再无先前之笑容,此人正是诸葛。
“都督请先生至府上一行!”数千士卒包围舟外,齐声喝道,声音震耳发聩。
“子龙,你先回去助主公一臂之力,我会想办法和你们联系。”
“军师,子龙怎能陷先生于龙潭虎穴之中!”
“都督请先生至府上一行!!”万千士卒再次喝道,声音如同石破天惊!
“子龙,不必多言。”
“都督请……”士卒们不再叫喝,他们要找的人,一身素服,已重舟中出来,立於舟前。
於是一艘舰艇飞快驰去,接了那人,馀下那舟,三组舰艇和为一组,迳自去了。
——敢把我留下来,就得付出代价。
都督府。
周瑜低头,忙於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公文。
诸葛站在他面前,素衣垂地,笑容可亲。
周瑜又改完了另一本公文,扔在身後的那一堆里面,抬头看了诸葛一眼,皱著眉头说:“不要假笑,很难看。”
於是诸葛没有再笑,目光如炬。
周瑜叹了一声,暂时放弃了公文,对著诸葛说:“我也只是保险起见,所以才敢阻碍孔明你的去路啊。”
诸葛说:“你以为你可以阻碍的了我?”
周瑜说:“也许,但是差一点就是差很多。也许有一天你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能杀了我去泄恨,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诸葛皱著眉头说:“你想如何?”
周瑜笑了笑,然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纸,镶著黑边的式样,诸葛脸上变色,因为这式样分明便是蜀汉历来的公文图样。红色为加密,而黑边则为绝密。诸葛喃喃说:“这本来怕是要交给我的吧,怎麽到了你手上。”
周瑜看到了诸葛脸上神气,笑著说:“不用紧张,公瑾刚开始从一渔夫身上搜到这东西的时候,也是欣喜若狂,但这内容……”周瑜说著停了下来,把纸片交给诸葛,诸葛定睛一看,不由哭笑不得,那文居然是刘备的亲笔信,中间写了都是诸如数年前一见,便思慕孙权之妹孙尚香至今,愿孔明多施妙计,成孤好事云云。
周瑜笑著说:“中原有传言道,刘备乃一代枭雄,常对属下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今日看来,却不其然。”
诸葛苦笑著说:“虽然如此,主上依然不失为一名明君。”
周瑜笑著说:“任孔明你再如何巧舌如簧,将军这次怕也不会答应你的。”
诸葛笑著说:“莫非都督有何妙计。”
周瑜止了笑容,道:“若你甘心留在东吴三月,且绝不过问政事,待天下三足鼎立之势成,公瑾愿替你说成这门亲事。为你主上分忧,不就是你一向的作风吗。”
诸葛哑然道:“哪怕我留在东吴仅仅一月,蜀汉就难保不被你吞并了。”
周瑜认真的说:“我也不问政事。”
周瑜看著诸葛,笑著说:“不用担心,我只是害怕一些意外的差池罢了。”
诸葛笑问:“你怕输给我?”
周瑜摇著头说:“我不怕输给你,但是要用千军万马来赌的话,我怕。”
周瑜说:“其实还有很多能赌的东西。”
6
诸葛留在东吴的消息,并没有传开,连当时参与行动的数千士兵,也被全部外派。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诸葛被迫在三个月内留住都督府,所幸那里从来不缺空房。
对於为什麽要保密,周瑜曾笑著对鲁肃说:“我毕竟不是将军,而且因为我也不想做将军,所以只要承担相应的,屈居人下的後果。”
鲁肃那时还不能理解的劝说道:“将军不是什麽事情都听你的吗?”
周瑜摇著头说:“无论如何,我只愿为自己出的纰漏而负责。”
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周瑜不愿意为别人出的纰漏而负责,既然这纰漏还没有诞生,就应该把他扼杀在繈褓之中。
面对周瑜这些自负的思想,诸葛只是微微的笑,诸葛对周瑜说:“你这样不行,这样活著多累啊。”
周瑜笑著坐在他对面,说:“你可没有资格说我,孔明活得比我累多了。”
诸葛愣了一下,笑道:“因为我没有干其他的才能,如果连出谋划策都干不好,别人会笑话的。”
周瑜说:“你在蜀汉干得,又不仅仅是出谋划策。”
诸葛笑著说:“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
周瑜想了想,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诸葛笑著问:“我们?”
周瑜站了起来,有些固执的问:“为什麽不,你怕是从来没有对其他人发过脾气,不会对别人露出嘲讽的表情,更没有讨厌过别人,对所有的人无论上级下级都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态度。但是你讽刺过我,骂过我,瞪过我,也讨厌我。难道我不该感到庆幸和自豪吗?”
诸葛朗声笑道:“都督的脸皮,孔明是见教了。”
周瑜也不恼,走到诸葛身前,弯著腰拾起诸葛的一缕长发,放到唇边微微一吻,并绽放出一个耀眼而灿烂的笑,周瑜说:“带著那幅不会变化的笑脸面具,孔明不会忘了自己吗?”
诸葛森然答道:“这就是你想赌的东西吗?”
周瑜笑著答道:“这是我想要的东西。”
诸葛因愤怒了煞白了脸,然後紧紧握著拳头,然後慢慢平静下来,良久,诸葛闭了眼睛,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讨厌你。”
周瑜说:“我不知。”
诸葛答道:“因为我没有试过失败,也讨厌失败。你让我感到忧虑,不过,就是这样的打赌才有意思。”
周瑜看著诸葛,但笑不语。
那天下午,周瑜早早离了府,他为了表示出都诸葛的全心的相信信赖,并没有对诸葛施行禁足的计画,相反画了一副详细的东吴出游景点图。
诸葛如同过眼云烟的听著,然後在周瑜出门後两柱香的光景,也出了门。沿著喧嚣而繁华的街道一路漫不经心的走著,确定没有人跟踪的时候,左弯右拐,到了一家较为偏僻的卖饼的店铺。
掌店的老人见了诸葛,随意著问道:“客官,你面可生著呢,哪个地方的人啊。”
诸葛答道:“普天之下,只有汉室一家。”
老人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问道:“客官要几个饼。”
诸葛答道:“一个,装了带走吃。”
老人应了一声,转身进室内拿了一个饼用油纸包了,递给诸葛,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孔明,不如分了给我吧。”诸葛微微一颤,却已被人抢了手中饼,此人正是周瑜。
诸葛脸色微变,问道:“你如何在此?”
周瑜漫不经心的说:“路过。”周瑜停了停,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不问政事的吗?”
诸葛冷笑道:“你若是不问政事,出府作甚。”
周瑜也冷冷答道:“既然我们各不相信,不如往後都粘在一起罢了。”说著,将手间的饼的掰开,露出里面一张羊皮纸。
周瑜冷笑道:“孔明,俗语有云,事不过三,我不愿对你动粗,不过你尽管试试,到了三次,看我会做出什麽事情。”
诸葛听了那话,口中不语,却不由把手握紧成拳头,掌心里面,是一张老人真正要传递的东西。
自从他被独自困在东吴时起,诸葛就一路装痴作傻,装成一副自大易怒的模样,不过是为了能在周瑜的轻视下,有一个最大的限度去自由的行动。他确实不愿意不遵守约定或承诺,但在国家面前,个人的意愿算得了什麽?他打定注意周瑜不可能至他於死地,所以也无所谓畏惧或害怕。
他背後是一个表面华美,实则摇摇欲坠的国家,他是那国家实际上的支柱。他是军师,军师只用出谋划策,可事实上,他要变成树,撑起一片天幕,他要变成水,滋养一方水土。
周瑜说他活得很累,的确很累。
但在千军万马国家社稷前,他从来没有悠閒的选择权和立场。
诸葛不怕死,尽管如此,面对周瑜的威胁和警告,他还是莫名的,觉得危险。
7
到了晚上,诸葛呆在都督府内,百无聊赖,屋子周围很静,非常静,静得只听到了虫声新噪和竹林轻响。但这种出奇的寂静反而让人心慌,诸葛知道周瑜亦是早已回府,虽然现在不知道干什麽,也许是披阅公文,也许正在哪个角落默默窥视。
被抓在手心里的不自由感,隐隐让他觉得有心不自在。那张小条被他塞在手里,这也许是他之後唯一能得到的蜀汉的消息,所以他才不得不更加谨慎,不停的猜想纸条的内容,而那不自在感使得他甚至不敢在无人的空房取出纸条来查看。
诸葛皱了皱眉头,以前有个魏国的谋士说他:诸葛成也谨慎,败也谨慎。那话说得很对,对得让他无法反驳。但他显然不喜欢这种评价,他也希望可以无所畏惧的酣畅大战一场,倾囊而出毫无顾忌,可他从来没有这种自由。他必须要不停的掂量,如果他走错了一步,会有怎样的代价——每一次代价都很严重,後果都很惨痛。
但也许在此时,处在无人能识举目无亲的东吴,他终於得到了这种自由,周瑜能让他付出怎样严重的後果?他想不出。所以他理应不该畏惧。可是就像久在笼中的鸟,纵使打开了鸟笼,鸟儿也会停滞不前。
良久,诸葛终於下定决心,他背对著房门,小心的展开掌心几乎汗湿的纸片,他在一瞬间想笑自己的没用,如果蜀汉将领们得知他们军师也有这样怯弱无能的一天,一定是瞠目结舌。很快的诸葛又定下了心,飞快的流览著纸条上的消息,并暗暗默记在心。
那纸条大意讲了蜀汉东吴两地联合抵御曹军的战况,程普率一万轻骑击杀曹军残兵,意欲将其逼往华容道,蜀汉则负责在华容道将其一举击破,并详细说明了蜀汉准备遣派张飞或赵云率领士兵埋伏在暗处等等的兵力分布细节。
诸葛看完後,为了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