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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兮月琐碎的少的可悲的记忆也若这绚烂寂寞的烟火,绽开来灼烧着心内几块最为敏感的肉。
亦是一所鼎盛的人家,姓柳,这样的人家似是总与天地结仇,所有的钟鸣鼎食似乎都是为了日后的悲金悼玉。而,无论你多少钱财,多大的权势,也终有树倒猢狲散,凄凌背西风,独个悬高梁的一日。或是因为子孙不肖,或是因为更朝换代。或是,只是因为某一日一个丫鬟丢了一只当做玩意儿的绣春囊。
兮月所有可考的追忆都逼仄在这所人家,空白直至荒凉:初生婴孩胎发如炭,百岁之日抓阄夺世,宾客们的印瞻②模跷四副灰У囊蠛斓娜椋瞎芗颐嫔虾岢碌墓帝郑霸何《氲牟晕啵デ安源涞南驽瘢醚热坏那锖L摹�
世人就是这样,繁华起来恨不得食金啖玉,如厕也要声势铺张,稚幼的后代耳濡目染,贵族习气,却也染上昂贵孤傲的气质品性,让人一眼便认得出是谁谁谁家的公子千金。
起家极尽艰辛,败落却总显得一蹴而就,不留喘息的空隙。当朝的权贵轻重不得,如狼似虎,今日还是他府上的座上宾,明日便带了兵马刀刃相向,将常往来的府邸查抄,多少金银古玩,主人辛苦收集了半晌,还未来得及欣赏把玩,便入了他人囊中。妻妾哪里有贞洁烈妇,如同一场陌生人之间的春宵,颠鸾倒凤,交股而眠之后,晨露微曦,便四散而去。香艳都趁着夜色遮掩,撩人却虚幻难辨。
一家的公子千金,成了覆巢完卵,老爷夫人下了狱,下人四散,只有老管家忠诚,誓死要为柳家留下单薄的血脉,躲避追杀,走走停停,最终,兄妹姐弟天南海北,隔了山水,从此再未相见。老管家也在逃亡的路上,耗尽了最后一丝声息。
兮月跟了叔父,叔父自幼纨绔,剩下仅有的家财也败在了青楼烟馆,身子也随着颓败,早早的死去。婶婶生来水性,叔父死的当月就嫁了人,兮月替叔父守灵,满了日子,家里又多了男人,婶婶让她仍旧叫叔父。
年岁日长。
兮月十三岁便出落精致,小巧的眉眼,胸脯间如雨后破笋。驼背的叔父手脚开始不规矩,夜里起身便溺,便偷望兮月住的旧房,兮月记得窗纸上猥琐的身影,老鼠一般的小眼,偷偷的却又有恃无恐的窥视进来,兮月惊诧,便缩进被衾,直待叔父站冷了离开。
如此往复,兮月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不敢入眠的深夜。
其后叔父无人处更加放肆,兮月远远的躲,却躲不开,叔父有时满意而去,有时却不得逞,便恼羞成怒,嘴里污言秽语的喝骂,甚至动手打她。兮月沐浴,如厕时都是仓促,有时顾不得身上的汁水,便瞧见外面的猥琐身影,急忙的起身掩上奔开。若噩梦只是一夜,并不可怖,可怖的是,夜夜噩梦,而自己又不知该如何直面。
兮月终究决定告诉婶婶,权作一个庇护,毕竟二人是夫妻,婶婶总容不得叔父这样下作。
这样的对话是尴尬羞涩难以启齿,甚至下贱孱弱。
兮月想了良久,也想不出合适的字眼,婶婶就端坐着看她,目光诘问,兮月终于下了决心,声音小却字字清晰,叔父他对我不规矩。说罢便等待婶婶的反应,婶婶面色大变,叫骂起叔父的小名,像个悍妇一样去找叔父要拼命。
兮月觉得婶婶理应这样,这是一个身为人妇的女子,在得知丈夫对自己不忠时,应有的反应。可惜,婶婶听完以后,看起来面色平和,透着一些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口气不屑,道,你来我家五年,克死你原来的叔父,我们家境败落,养你花费多少银钱?你现在的叔父只不过是对你好了些,你哪来这么多的疑心?再者,我家里并不宽裕,你叔父身边连个侍候的丫头都没有,即便让你通房,也是理所应当,你当你还是当年柳家的三小姐?
兮月听罢心内拥堵,蓦地咳出一口血来,面色顿时苍白如纸。婶婶冷冷的瞧她,没有丝毫悲悯,你休要过来装死装病,要死的话也去死在这所宅子外面,免得给我们再染上晦气。
兮月回到自己的旧房,觉得天地残忍,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一场莫大的苦,苦到自己根本无法担当,她仰在破败的榻上,看着同样破败的房梁。
死是怎样的一种事物?
如果死是莫大的享受,为何有这么多人不择手段的贪生恶死?如果死是世间最为可怖的折磨,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毫无贪恋的撒手人寰?
她还小,尽管历经鼎盛与颓败,冷漠与残忍,年华再繁复浓稠,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在此后的日子里,再没有一个夜,让她对死有着如此不折不返的向往与贪恋。少年身死,对自己而言,是一桩福祉。自己或许早就该随着双亲一并埋入黄土,即使没有葬身之地不是好死,但,至少是与双亲一并,即使冥冥地府,母亲依然会百般呵护。
可惜,自己的福祉尽于婴孩之时,双亲早已路过奈何,忘川河中,并无一人为自己千百年的苦等。自己此刻死了,也是一人上路,与影孑然。
兮月悬起了绳索,是粗糙的麻绳,握上去摩的手掌生疼,打好一个死结,毫无贪恋的就套上了自己的脖颈,她亦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在这个人间尚未留下一声雁鸣,但,此时却勇敢决绝的义无反顾。向死而生,或许,这便是自己对死最为诚挚的信仰。无论日后的六道轮回,猪狗牛羊,终究要比此生过得好,走兽尚有舐犊深情,这亦是她之所以对死无畏的发轫,这样的向往足以胜过赴死之后,身死之前,所呈现出来的恐惧之意。
她便决定这样,送自己上路,无泪无惧,结束自己十三岁的年华
不知人间还有什么同此情此景一般的凄怆,一个娇小的身形,高高的悬在横陈的房梁之上,惨烈的相互对比,粗糙的麻绳套上粉嫩的脖颈,勒出瘀伤血痕,兮月那时还再想,原来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吊死的女人定要吐出舌头她闭紧了嘴,生怕自己死后变得可怖,即使做了鬼也魅惑不了赶考的书生。美是女子天生的想往,即使死也要留下一幕凄美绝然来。
记忆并未像她预想的那样,一一从眼前经过,只是因为,自己的记忆太过稀少,经不起“死”这一个宏大长久的过程。
父亲。母亲。
兮月想到他们时,眼前浮现的也只是模糊的灯影,像是眼睛结满了痴,睁的再开,也还是一团模糊。
啊,还有,我要记得,我叫兮月,柳兮月,这便是对自己,对双亲在人间最直白最妥帖的纪念
兮月的意识完全陷入模糊的时候,眼前一个身影冲了进来,驼背,猥琐。
叔父吃了一惊,急急的将兮月抱下来,兮月瘦的骇人,叔父能感觉到她的脊梁骨硌的胳膊生疼。兮月的脸上已经有了紫色,脖颈上的瘀伤像是缠绕着她的一条猩红的毒蛇。叔父掐了她的人中,按了肚腹,如此往复,兮月咳出了声,一团瘀血溅在叔父的脸上。兮月觉得劳累,但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看清楚时,一阵绝望,天地对自己真的不仁,连死这样平等的事,对自己而言也成了难以达成的奢望。
叔父疼惜的说,怎么?小孩子也寻死觅活?这个家有什么地方委屈了你?然后,眼睛落在兮月脖颈上,还有她因缺氧而震颤起伏的胸脯。
兮月挣扎着想起身,却毫无力气,自己像是被榨干了汁水的鲜橙,连同生命一同干瘪。叔父突然也没了声息,就直直的看着躺倒的兮月,像是在诘问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良久。叔父的手突然游弋到兮月的胸脯,颤颤巍巍的解开布扣,露出兮月尚未经历过第一季雨水的春笋,叔父的表情顿时狰狞起来,脸上的肉来回扭曲挤压,恨不能一口将兮月吞下,然后嚼碎。兮月想喊,喉咙却像是堵了一团发霉棉絮,身子更是拗不过叔父压下来的躯干。因为缺氧而来的窒息,让兮月的胸膛饱胀的几近迸裂。
叔父很快褪下了兮月所有的衣物,自己也赤条条的如同一只干瘦的竹节虫,慕香蜷缩起来的身子白净却娇小瘦弱,无力动弹。叔父顾不得其它,直直的刺入兮月的内里,兮月觉得自己将要分裂开来,然后肚肠洒落,血肉模糊,叔父第二次刺入的时候,兮月终于疼晕过去
婶婶就站在门外,一言不发的看着叔父动作,表情木然。而叔父投入的热烈,就在兮月自杀未遂之后的一个时辰里,夺走了她此生唯一一次嫩红。
醒来时天已破晓,晨露撒在花瓣上,似乎是附着在温淡的霞光里,给天地之间蒙上一层水汽。街巷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们早起支好了摊,卖干货,卖熟食,卖水果脆梨,叫卖唱喏,平平仄仄,宫商角徵,暗合音律。小人物大都如此,每日为了一口吃的奔命。三五成群的说掌故,说人家的是非。对其他人的不幸无力救赎,却乐于称道。
兮月挣扎起身,看见股间的血红,连绝望都分辨不清是何物。只是感知到灵魂深处也开始撕裂的剧痛。她就这般了无声息的躺着,任日光登堂入室驱赶黑暗阴霾,任身体裸露,而不愿穿衣,不愿呼吸,甚至都不愿意再去死,兮月突然想,像是顿悟而来的得道,或许,对己而言,活着才是对天地最狠毒的控诉。凄怆的活着,让天地看看,他们对自己都作了什么
而其后,又有无数个像今夜一样的深夜,叔父离去后,兮月就毫无声息的躺着,身体裸露,伤痕累累。
月兮月兮奈若何?
烟火绽开在月亮一侧,似乎离的极近。
兮月从思绪里挣扎而出,已经到了城中,这便是粉巷。叔父回过身来对兮月说。兮月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一连串的悬在各家门庭前的大红灯笼。
烟火到此果然热烈,一朵连接一朵,烧碎夜幕,凄美绝然。叔父说要办点事,让兮月就地的等,自己便进了众多屋宇中的一座。兮月独个坐在石阶上,抱起膝盖,仰头看着天上从不间断的烟火,焚烧着整个古昌。
多想着自己也是这无数烟火中的一朵呵,争相殒命,绚烂如斯,然后无声息的化作灰烬,飘落的到处都是,落在小娃娃的花灯上,落在赶路书生的馄饨里,落在仰头看烟花的小姐的粉面上,落在多情公子的纸扇上,落到西子湖畔,落到大漠长河末了还会得到人们凄美的称许,把人间的幸与不幸,都当做是放屁。呵呵。兮月笑的熏人。
叔父长久的没有回来。
兮月就坐下长久的等。
等来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姑娘,姑娘看定她,像是在鉴赏一个低价淘来的贵重古玩,看得兮月不知所措。然后,那姑娘说,你叫柳兮月?兮月点头说,嗯。好,你跟我来,你叔父将你卖给悠远楼。
卖?
嗯,是卖。三十两纹银。
那,悠远楼是什么地方?兮月澄澈的看着那个姑娘。
悠远楼就是青楼?
那,青楼又是什么地方?
青楼呵,就是盛满女人的楼,就是男人们都想来销魂睡觉的楼
你叫柳兮月?
嗯。
在这里用不得这样的名字,你以后就叫绺儿吧。
绺儿?
嗯。绺儿。
好,那,我以后就叫绺儿。
老鸨有些惊诧这个小女子的乖巧听话,一时竟信不过自己的耳朵,顿了顿,又言道,以后跟着一一学曲子,学逗乐男人的把戏。说话时指了指方才带自己进来那个姑娘,兮月转向她,原来你叫做一一,那我以后就叫你一一姐姐吧。一一说好。
十五岁。悠远楼。这便是兮月第二次际遇的编年,亦不知日后幸与不幸,只是命运如此安排,她无力推脱。
那些年月的女子多是不幸。或去了深宅大院相夫教子,或去了官宦世家为妻为妾,或去了青楼粉巷供人践踏,或进了幽暗深宫枯守韶华。兮月只是这无数女子中的一个,所谓“不幸”也流于平庸,并不出众。
于是,兮月成了绺儿。
兮月成了她的历史。
这是绺儿的历史,但慕香觉得这也是自己的历史,她同绺儿一样,都是苦命的人,而她和绺儿原本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间,相依为命。
她不敢提起兮月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名字,她比绺儿更加神伤。
而此刻,绺儿的苦命远远没有结束,她还在这里受尽苦难,被人折磨。而此刻,自己也许会成为绺儿的救赎,她想着想着,就坚强起来,她可以搭救绺儿姐姐的,她一定可以的。
第八章 幽暗深宫
九王爷到了。
袁向鲤特意为他在古昌辟了座古朴的院子,九王爷一行人似乎是走的极慢,从江州到古昌竟整整走了七日。九王爷四十岁年纪,满面虎须,虽是不苟言笑,但是脸上多了些暖色,在袁向鲤看来,他似乎少了些王侯之气。
九王爷袁向鲤相见,二人分宾主坐定。九王爷身后立着两人,一人劲装结束,腰际一柄翠绿的古剑,极是惹人注意。另一人却像个书生,一脸稚嫩,手里玩弄着一把小巧的飞刀。九王爷却是微服,看起来更像京师里的大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