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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相-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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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松”武则天的一声低唤惊醒了走神的唐松,接过宫人递来的笔墨,一些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句子便那么自然而然的又流淌出来。

一气呵成的写完之后,唐松仍不免有些黯然神伤,刹那间他竟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丢开眼前的一切,跨马长驱,踏遍天涯去寻她,去找她,而后就在那雪域高原上纵情长歌,在那野花仿似开到天边的茵茵碧草上,在如此清澈的蓝天白云下看她尽情的跳一曲承诺已久,用生命绽放出的激情之舞

素来自忖理性的唐松在一个极不合适的时间,一个极不合适的场合陷入了纯粹为感性所笼罩的迷乱之中,直到坐部伎乐工的声声琵琶响起时方才被再次唤醒。

应和着琵琶声的是内廷供奉兰三娘如行云般的曼妙歌声: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离我去,芙蓉玉面天之涯。

天涯漫漫嫦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

心断绝,几万里?

梦中醉倒巫山云,觉来泪如澜沧水。澜沧江岸碧草深,美人不见愁人心。

含愁更见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这一首不是什么词,而是拟汉乐府的《有所思》,《有所思》原是写男女情事的乐府古题。但自汉至唐,它已与另一乐府古题《行路难》一样,大大的拓展了题材表现的范围。

《行路难》原本是写道路艰难与离别悲伤之意的,但自六朝鲍照之后,尤其是到盛唐李白时,他已演化为借自然界的山川险阻来写人生道路上追求理想的艰难曲折。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听听这样的句子,在这里,诗人真正想说的难倒真是黄河难渡,太行难登?

同样的,自先秦屈子在《离骚》中首创以君子美人比喻君臣关系的传统以来,《有所思》在时间的长河中也渐渐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唐时许多政治失意的诗人已习惯于用《有所思》中表面上的男女分离来暗喻君臣的疏远,以对爱情深沉缠绵的倾诉来暗喻臣子虽遭疏远,但对君王却坚贞到亘古不变的忠诚。

武则天自幼便爱好文学,其创作的诗歌《如意娘》更是历经千年而流传后世的名篇佳作,上面说到的那些她又如何不知?更何况如今的唐松本就是“文”名遍天下。

在武则天看来,这样的场合里,唐松实在是写不出单纯的情诗的,更何况历来宫中便有凡奉诏为诗者不得为悲音的不成文规矩,于是乎,这首《有所思》就自然而然到顺理成章的被武则天解读成了另一层意思。

唐松原是要借这一首《有所思》来抒写对柳眉的思念,乃是再正宗不过的乐府古意,但听在武则天耳中却成了伤心人别有怀抱,唐松借此抒发弃臣之思,并一表赤诚忠心。

“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心断绝,几万里?梦中醉倒巫山云,觉来泪如澜沧水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绝妙琵琶伴奏中兰三娘用冠绝天下的歌喉唱出如此缠绵痴绝的句子,武则天又怎么毫无感触?

一时间,唐松历次面圣的情景随着深情的歌声一点点浮上武则天的心头最终化为投向唐松时的那一道柔和的眼神。

词尽,曲尽了许久之后,武则天极其罕见的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向唐松招了招手柔声道:“你随朕来”

张昌宗正要跟随,却被武则天摆手给阻止了。

唐松静静的跟在武则天身后走到了一株周遭三五十步内都没有宫人的垂柳下。

武则天细细将唐松打量了一回后才和声说道:“这些日子朕确是刻意冷落你了,不成想以你坚韧的性子居然会自苦如此”

唐松对武则天的心境变化毫无所知,是以此刻就无言以对,既然无言以对,索性就闭口不言。

他越是不说话,倒越显得委屈了。武则天见状笑了笑,笑容里有着几分明显的宠爱之意,“冷落你是因为朕对你失望,朕亲自定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到尚书省任职,这样的事何曾有过?朕如此破例,对你的期许之深还用多言乎?但没想到朕如此以腹心视汝,你却背着朕勾连李党重臣张柬之”

“朕这武周江山地广万里,子民千万,朕的御座下各等官吏何止数十万,但能被朕视为腹心,有资格被朕视为腹心的又有几人?满朝官员愿嗣武也罢,愿嗣李也罢,尽可随得他们。但朕的腹心不行,你唐松不行!甚么武党,李党,你只能跟朕一条心,否则就是辜负了朕,是对朕的背叛!三十多年了,凡背叛过朕的可还有一个活着?”

以武则天的城府和她行事的风格,类似这样坦白的与臣子推心置腹的经历可谓是凤毛麟角,唐松虽然也吃惊于这一刻的她怎么会如此感性,但口中却不能不为自己申辩,“水晶虽然跟在臣下身边,但臣下确是不曾投靠李党,更不曾背叛陛下”

“若没有你交给陆卿家的那份名录,若没有适才这一首《有所思》,朕怎能知道你的忠诚?这忠心二字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武则天看着唐松脸上不服气的神情再次笑了,言语倒愈发和煦,“不过朕现在是知道了。张家丫头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这也是为她好,要不然以后还怎么许配人家?做完这些,这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一定要让水晶走吗?心中发苦的唐松还想说什么时,武则天先已沉沉的“嗯”了一声,“难倒你想让朕来替你料理那丫头?”

“不敢烦劳陛下,臣下还是自己来吧!”

武则天点点头,“做完此事你就在尚书省安心历练,那里被称为小朝廷,历来是出宰辅的地方,你好生多用些心。三十年后未必不能到陆爱卿如今的地位”

“臣谢恩”

说完这番话,武则天伸手过来拍了拍唐松的肩膀,而后便向来处走去,恰在这时忙完手头事务的上官婉儿亦走了过来。武则天遂向她笑着说道:“稍后你取一面宫中通行腰牌给了唐松,他若要见朕时,还如以前那般及时通禀”

上官婉儿瞟了唐松一眼后躬身应是,不过武则天的话却还没说完,“此外,婉儿你近日在武氏诸王中多留心些,看看有那家宗室嫡女的容貌品性堪为唐松之良配,若是选的好了,朕来赐婚”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是你变了吗?

武则天与唐松单独说话,左手撵飞了李党中坚张柬之的孙女水晶,右手随即预备了一个赐婚,还特意指明要在武姓宗室中选定,如此天马行空的行事安排别说唐松,就是上官婉儿也有些跟不上,愕然抬起头来。

“唐松的年龄也到了,焉有身为七品官员尚不曾婚配的?”武则天看着上官婉儿意态闲适,“此事上你务必要尽心”

上官婉儿深深的低下头去,“臣女领旨”

唐松在听到武则天这安排的第一刻就要出口拒绝,但话到嘴边终又吞了回去。拒绝人,尤其是要拒绝像武则天这样的人实在是一门学问,一个莽撞或许就是害人害己的结局,今天显然不太合适。

事情说完,心情大好的武则天由张昌宗陪着回了瑶光殿。因有内廷通行腰牌及赐婚的事情打底,唐松也就堂而皇之的凑到了上官婉儿身边。

上官婉儿一路无话,直到进了瑶光殿侧她那硕大的签事房后,依旧静默无言。

唐松见这签事房中私密的很,遂上前几步拥住了上官婉儿,不料往日温婉依顺的上官在他怀中却像离水的鱼儿般扭动挣扎个不休,“转眼就是宗室贵婿的人了,还来抱我作甚”

任她如何挣扎唐松只是不放,口含着上官婉儿的耳珠含糊声道:“婉儿这是欲做醋娘子耶!你这含嗔之态果然更添别样风情,什么宗室贵婿?我宁愿自宫做了太监来陪你,也绝不会娶武氏女的”

听到这话,上官婉儿身子虽然仍在挣扎,但此时倒更像男女之间挤挤擦擦的调情了,然则其嘴上却不肯有半点松劲儿,“哼,说得好听!那方才圣人言说要赐婚时怎么不见你推拒?”

唐松的嘴唇依旧含着那晶莹的耳轮轻弄慢捻抹复挑,浑似一只贪吃的小狗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口中的肉骨头。

上官婉儿终究是忍耐不住的笑出声来,继而就觉得身上酸酸软软的没了力气,尤其是心里似有几十上百只蚂蚁在爬一样,“嗯别小无赖嗯这不是地方”

待其终于勉力用双手捧着固定了唐松小花狗般的脸嘴后,上官婉儿脸上早已浮现起一层如三月桃花般的晕红,这晕红里泅着一层浓浓的水意,真是风情到了无限,一开口说话也带上了浓而长的鼻音,“说,你适才为什么不推拒?”

“今天实在不是时候,水晶之事勉强过关,若再因此小事转眼触怒了她,实为不智。再则,我也是怕刚才一旦推拒,陛下再对水晶作出什么事儿来”唐松向上官婉儿说明了武则天之前的话,“你这里先就拖着,待我送走水晶之后,自会找机会推了此事。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是绝不肯拿来做交易的,婉儿你尽管放心就是”

听武则天对唐松说出“难倒要朕替你料理张家丫头”的话后,上官婉儿摇摇头,“水晶在你身边留不得了,且是要尽快送她走,圣人不是个有耐心的”

唐松拥着上官婉儿点了点头。

“哎,说来这丫头也着实可怜!她怎生离得开你?”

这一回唐松依旧没说什么,上官婉儿等了一会儿后用脸轻轻的蹭了蹭他的脸,“嗯?”

“我不知道”唐松想着上次小无相寺中的经历,再想想水晶这些日子让他日益陌生的变化,带着许多不确定的声音也飘忽起来,“我原以为她还是八卦池畔的那个少女,但她早已慢慢不是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我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上官婉儿没说话,唐松带着些低沉的语调继续道:“我原本想着她是这世上最需要保护的人,但最近隐约感觉她竟比世间大多数人更强大”

上官婉儿很是吃惊,“强大?”

“是”唐松松开上官婉儿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我说的是这儿,她的心很强大,罢了,不说她了”

上官婉儿对水晶并没有多大兴趣,闻言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柔柔的靠在唐松怀里,“就是没有水晶这事儿,你也该成亲了”

唐松哑然,“刚才还那么生气,现在怎么”

“适才究竟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我当面站着,天子赐婚你竟然不推拒,哼!”良久后,上官婉儿才又道:“至于你要成亲,原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又有什么好生气了”

说到这个话题,唐松愧疚之情溢于言表,任他口舌便给,这一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呐呐声道:“婉儿”

上官婉儿静默了良久后一声叹息,“我长于深宫三十年,前十四年在掖庭冷宫备尝心酸屈辱,后十六年在陛下身侧,亦是高处不胜寒。这一生注定是与嫁衣无缘了,这原也怪不得你。就是我不在宫中,也还是比你大着近十岁,又怎生嫁你?”

唐松要说什么时,先一步被上官婉儿掩住了嘴,“我终究不比那些普通女子,你也不用来劝我什么,没得平添烦忧。倒是你,既入了仕宦,终究需要有个明媒正娶的良人,否则在同僚眼中始终是个不老成的”

唐时有明确的诏令规定:男十五,女十三是为成年,准予婚嫁。唐松年纪已过二十,确实是应当结婚了。本来他若不入仕宦倒也没什么,但一旦做了官却始终单身,在这个年代的官场上的确就是异类。

“罢了罢了,若这事都要你来操心,那我成什么人了?”

唐松把话题岔开后倒是说起了正事,“今天张昌宗看我倒没什么异常,难倒他还不知道那夜花月楼上他四哥被打的事情?”

“若你是梁王,肯将此事告知张昌宗否?”

唐松闻言哑然,自己还真是傻了,这不是多此一问嘛,“那陛下此前赐婚之言中为何定要指明在武氏中选?”

闻问,上官婉儿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开言道:“圣人此举实有保全你的心思。将来若是嗣武自不用说,即便不嗣武,陛下亦必有后手安排来维护武氏宗亲的安全,如此不论嗣武还是不嗣武,你其实都能安如泰山。反之若是你与李党走的极近,陛下一旦决定嗣武要对李党进行新一轮的大清洗时,你难免会受池鱼之殃。政争真要走到哪一步时,就算陛下对你有保全之心也难免掣肘,届时纵然性命可保,前途可就难说了”

上官婉儿所分析的与唐松心中猜想差相仿佛,不过亲口听到之后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嗣武也罢,嗣李也罢,陛下还没做最终决定就好”

上官婉儿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近日以来,魏王武承嗣与梁王武三思合流之势益发明显了,后事如何实难预料”

武三思与武承嗣合流了?听到这话唐松悚然一惊,还待细问时,门外却有宫人来报,言说圣人要见上官待诏。

上官婉儿答应了一声,从唐松怀里出来后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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