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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长不知不觉变成了倾吐的口吻。
‘把你母亲嫁过去时’信长又开始对着太郎信胜的首级说:‘我信长的力量还相当微薄,为了讨好你祖父信玄,可以说绞尽了脑汁,可是时间流转,现在我和胜赖的位置已经颠倒过来了。而仍认不清这个事实的胜赖,终于使得甲斐源氏的名家灭亡。’
信长又低声笑了。这对信长而言,是一件很希罕的事,他是不会说一些不必要的,以及类似愚痴或感慨的话,因此旁边的仆人都面面相觑。
‘信长啊,现在要赶快回安土,接下来要征伐中国(日本地名)。你在另一个世界见到母亲时,就告诉她这是一段很长的战争,不过,马上就可以统一天下了。’
接着就用军扇指指一益:
‘这个首级送到饭田去后,再和信丰的首级一起送到京城。对了,就由长谷川宗仁担任使者好了,到了京城就把首级挂在一条桥边吧!’
‘遵命!’一益又恭恭敬敬的提起首级。
信长在这里过一夜后,翌日,马上由诹访朝饭田出发,当他和从后面追上来的家康面对面时,是在上诹访的法华寺境内的幔幕内。
家康带着武田一族中唯一残存的穴山梅雪来。信长把两个人叫入幕舍内:
‘滨松殿下,辛苦了。托你的福,我信长终于能倾全力来平定中国。’
他一面说客气话,眼睛却看也不看一眼家康带来的梅雪。当家康想说什么时,信长就命令近侍说:
‘木曾义昌来了,叫他来这里。’
因此,当义昌被带来之前,家康只好像信长的旗下守卫般立在左边。
木曾义昌因家康和梅雪在幕舍里,就口头上说要献上两头骏马给他们,态度相当客气。
‘是吗?真是太谢谢了,那么,这些东西就给木曾先生吧!’
说着,就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礼物和一百枚黄金,经由长谷川宗仁传送给义昌。
其实穴山梅雪也想献给喜欢马的信长一头鹿毛马,因此特地牵了过来。等木曾义昌退下后,家康就把这件事告诉信长。
‘啊!是吗?’
信长只是轻轻点头,看了一眼梅雪而已,接着马上改变话题。
‘滨松殿下的家臣中,好像有一个叫做长阪血鍜九郎的。’
‘对,他是父祖代代的臣子,枪法很好。’
‘听说他连坐了七天七夜才说服一个武田大将投降,你有没有带他来?’
他明知这个投降的大将就是穴山梅雪,因此故意挖苦地讽刺他。
10
家康看了梅雪一眼,梅雪低着头,好像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进去。
‘如果你带这个血鍜九郎来的话,我很想见他。由于他立的功劳,滨松殿下才能快乐的听到以后战胜的消息。我想问他连续坐了七天七夜都说些什么,而且也要褒奖他,叫他来吧。’
家康觉得心痛。
‘这个人还没有抵达这里。’
他低声回答。当然信长是在撒谎,无论如何,梅雪是人尽皆知的武田大将,他的母亲是信玄的姊姊,他的妻子是信玄的女儿。
非常清楚这些事的信长,故意说要把血鍜九郎叫来的话,正是他不高兴梅雪投降的证据。
(为什么呢?)
家康想到了一个原因。信长害怕武田氏灭亡后,家康和遗臣联合起来。
(以前信长都是褒奖应该褒奖的人,并且一味的叱责应该叱责的人)
‘是吗?还没有抵达,真遗憾啊!’
信长很遗憾似的咋舌,接着取下小刀,放在家康面前。
‘请告诉他,我信长相当佩服他,并请把这个拿给他。既然是滨松殿下的家臣,就等于是我的家臣一样。’
‘谢谢!’
家康行了一个礼。他突然想到,最近信长有所改变是因为他以‘天下人’自负。
‘--既然是滨松殿下的家臣,就等于是我的家臣一样’
这种话和他称自己为三河的亲戚时不太一样。言下之意,好像他是天下的发号施令者,家康是他的家臣,因此血鍜九郎等于是家臣的家臣。
‘到底被血鍜九郎说服的人是谁呢?’
‘’
‘我在甲府听信忠提过,却忘记了,这个人一定很感谢滨松殿下吧!’
‘很抱歉!’梅雪受不了就开口了:
‘被长阪血鍜九郎说服而苟且偷生的,就是我穴山梅雪入道不白。’
‘哦!’信长假装不知道的说:‘是你啊!那太好了。’
梅雪低下头去,放在膝上的双手忍不住颤抖着,不禁掉下了眼泪。
家康看他一眼,平静的加了一句:
‘松尾的小笠原也来到了贵阵,我们就此失礼了。’
11
家康出了信长的营阵,默默等待穴山梅雪退出。营阵前,小笠原扫部大夫送给信长的马和穴山梅雪拉来的马并排系在杉树下。
梅雪最后又向信长报告送马的事,因此比家康晚出来一步。
‘看到了吧!信长殿下的威势。’
家康掩饰住感情,冷静的指着在两头骏马旁的马群。那是北条氏政派端山大膳大夫师治当使者,送来的江川酒白鸟和马的饲料一千袋。
信长大概看也不看这些礼物吧!而且他好像对在这次战争中,仅仅向骏河出兵的氏政相当不满意似的。
以前对于一点点的好意,也夸大的接受下来的信长,如今不同了。这大概也是由于以‘天下人’自负的缘故吧。从这个位置上看来,所有的好意都是应当的,任何努力也都是职责上所必须的了。
最后一位将军足利义昭好像也有这个毛病。义昭自从失去所有的实力后,就有自己是命令者的错觉,因而每件事都失败。不只是义昭,就是胜赖也有这个错觉。
家康把这件事铭记在心,等近侍把马牵过来时,还一直环顾四周一动也不动。穴山梅雪也站在他的旁边,大概也在心中暗自比较着信长和家康这两个人物吧。
‘梅雪先生!’家康说:‘谢谢你替我们带路。’
‘那里那里,没有帮上什么忙。’
‘胜赖父子和信丰的首级好像要送到京城去枭首示众。’
‘对织田家而言,这是宿敌。’
‘我受了很多先代信玄公的教训,没有信玄公就没有我。’
‘真是深值玩味的述怀。’
‘我想在他日获得信长公的允许后,在天目山田野之地,为武田父子建立一寺,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梅雪看了家康一眼,欲言又止。
(至少家康生存的方式和信长不同。)
他很明白这件事,可是现在马上的反应,却是这是一种奉承的话。
‘武将的生存方式很悲哀。那么,我们回营吧!’
家康故意不让梅雪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向近侍招手,慢慢跨上马。
梅雪也学他。
载着礼物的马不断增加,信长的营阵、法华寺的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和马。
家康催促着梅雪,策马在礼物堆中穿梭前进。
大地之盐
‘每当我踏在这里的泥土上,就会想起往日的艰辛。’
冈崎城上上下下以无比欢欣的心情,迎接阔别已久的家康。
当家康来到这个被今川家城代舍弃的城池时,正是松平家的低潮期。这里百姓的自由还不及三河的四分之一。如今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三河、远江、骏河三国,同时声势、财富更远超过了当年的今川义元。
家康自己的感慨自是不在话下,与他同行前往安土的重臣们所看到的、听到的、回忆起的、触碰到的,无不令人热泪满眶。
这一次随同的人,有酒井左卫门尉忠次、石川伯耆守数正、鸟居彦右卫门元忠、本多平八郎忠胜、原小平太康政,以及天野康景、高力清长、大久保忠佐、忠邻、石川康通、阿部善九郎、本多百助、菅沼定藏、渡边半藏、牧野康成、服部半藏等二十八名家臣。
随侍在旁的侍童们有鸟居松丸、井伊万千代等十二名,此外还有花了七天七夜,让武田家的名家穴山入道梅雪降服家康的长阪血钢九郎一行人也随行在侧。
因此冈崎城的里里外外都是人马,在各个据点、城堡也都派有留守人员,万一发生什么事情,随时准备支援。
家康于五月十日到达冈崎城,立即前往大树寺进香,并且到城内的三丸,拜见阔别已久的生母于大。
于大已五十六岁了,看见家康来访,便老远就站起来,为他的战胜祝贺。
‘你终于成为三国的太守了!’
说到这儿,于大双眼不禁通红。对今天拥有了骏河领土感慨最深的,莫过于家康的母亲了。母亲是在这个城池最贫穷的时候,嫁到这儿来,并且在这儿生下了家康。又在家康三岁的时候,为了顾忌今川家,于是离开冈崎,被遣回刈谷的水野家。当时的悲伤,恐怕永远也无法从母亲的心中抹消吧。
家康对此十分了解,因此故意轻轻地走到门边,对跟随而来的侍仆三浦和井伊万千代说道:
‘除非我叫你们,你们就在外面乘凉吧!’
‘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吧?’
剩下母子二人的时候,家康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
‘我很好,只是一看到你,就让我想起你的祖母华阳院。’
家康默默地点点头。阳院是于大的亲生母亲,也是家康祖父清康的妻子。当家康小时候被送往今川家当人质的时候,祖母就老远的紧跟到骏府。
‘的确,我能有今天,完全是祖母的恩惠对了,您看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像祖母?’
被家康这么一问,于大笑着说道:
‘与其说是长相,我看倒不如说,是你的个性很像你的祖母。’
‘哦?祖母不是当地出名的优雅的女性吗?去世的时候,年约六十,还是个相当出色的女尼呢!当时我只有十四岁’
当家康沉醉在回忆中时,于大走上前来,亲手用扇子替孩子煽凉。家康抓住她的手,说道:
‘母亲,您说我最像谁呢?’
‘华阳院曾说过你最像松平家的祖父清康,还有水野家的外祖父忠政。’
‘哦?怎么都是过世的人呢?我看,我的个性最像您了!’
‘你太瞧得起我了。’
‘不,不,是真的。打从您怀了我,到生下我这段期间,不时地洒水净身,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希望能生下一个能够平定乱世的孩子。’
‘哦!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啊?’
‘是华阳院’
家康顽皮地看着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在这次的战场上,能够像右府那样,一举歼灭武田的余党。’
‘孩子!’
‘母亲,什么事?我们聊天的时候,您就休息吧!让您替我煽扇子,我于心不安啊!’
‘好,好,我再煽一会儿就好了!’于大满足地点点头后,说道:‘孩子,你不要和右府相争。’
‘哦!’家康抬头看了看母亲,说道:‘和他相争?您看我会吗?’
于大不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道:
‘我想,右府一定会派你前往中国。’
‘或许吧!’
‘既然你已心里有数,不如先提出出兵的要求这只是我的想法。’
‘的确,由我自己提出来是比较恰当’家康认真地回答。
(母亲真了不起啊!)家康感到心头一热。在母亲没有提出之前,家康本身也有这个意思。他心想,或许在家臣之中会有人提出这个建议。
(亲情往往会创造伟大的战略!)
‘这样做或许会比较好。’
家康再度抬头看着母亲,像孩子般用力的点点头。
于大放下手中的扇子,脸上露出了愁容。
‘这次去安土不知怎么,我总是觉得内心不安。’
于大放低了声音说道。
‘或许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不过,当了右府的织田可不是从前的织田。’
‘的确’
‘他在去冈崎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他一定会带走腾云院(信康)的孩子们。’
‘把信康的孩子们带走!’
‘是的,这二个孩子对右府来说是右府的外孙。如果依照右府的脾气,一定会把他们叫去说一些哀伤的言语没有想到,他们旋即就出发了。’
家康沉默地点了点头,说道:
‘都是我太忙的缘故,忽略了这些!’
‘不!’于大阻止道:‘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有这份心,只是无法做到。’
‘的确,那个时候我确实十分担心。’
‘我担心的是,一向率性而为的右府,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我曾经想,或许是因为他以天下为己任,抑制自己的私情’
家康惊讶地看了看母亲。母亲完全以不同的角度来剖析家康对信长所怀有的不安。
‘母亲,您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叫我不要和右府相争的吗?’
‘这,不’
于大似乎要点头,但是又随即摇摇头,看着家康。于�